整個五樓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不是沉默,是寂靜——那種讓人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的、近乎窒息的寂靜。
鐵籠裡那隻蜷縮的幼龍,此刻成了整個大廳唯一的光源。它漆黑的鱗片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每一次呼吸,鼻孔裡噴出的細細火星都會在黑暗中劃出短暫的軌跡,然後熄滅在精鋼地板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諸位,”貪婪的聲音響起,這一次,他的語調裡沒有了之前的癲狂,也沒有了虔誠的敬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歡迎見證——真正的龍。”
他緩步走向鐵籠,白色的燕尾服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那隻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按在刻滿鍊金紋路的欄杆上,姿態像是在觸控某種禁忌的存在:
“黑龍幼體,出生不超過三個月。根據我們的鑑定,血統純度高達98%,是目前已知的龍類中純度最高的個體。它的鱗片,可以用來製作頂級的防具;它的血液,可以用來煉製最純粹的賢者之石;它的骨骼,可以用來鍛造傳說中的屠龍武器;它的心臟——”
他頓了頓,白色的面具轉向臺下,那兩道細長的縫隙裡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據說,龍的心臟蘊含著龍族全部的力量。如果能將這顆心臟移植到人類體內,那個人就有可能獲得龍類的血統,成為超越混血種的存在——當然,這只是傳說。畢竟,我們還沒能找到願意做這個實驗的志願者。”
整個大廳響起低低的騷動。
龍。
真正的龍。
不是混血種,不是人魚,不是九尾狐——是真正的、純粹的、來自遠古時代的龍。
那些戴著面具的客人們,此刻的目光已經從貪婪變成了狂熱——那是對力量的渴望,對超越人類極限的瘋狂追求。有人下意識地前傾身體,有人握緊了沙發扶手,有人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吞嚥聲,像是飢餓的野獸看到了獵物。
“起拍價——”貪婪的聲音拔高了幾分,“五十億!”
競價聲如潮水般響起。
“五十五億!”
“六十億!”
“六十五億!”
“七十億!”
……
數字瘋狂飆升,比之前任何一件拍品都要瘋狂。那些剛才還在為一百億買人魚而嘲笑的客人們,此刻自己就像瘋了一樣舉著號牌,聲音一個比一個高亢。五十億、七十億、九十億——價格像坐了火箭一樣往上竄,整個大廳裡瀰漫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氣氛。
沒有人關心那隻蜷縮在鐵籠裡的幼龍是否願意,沒有人關心它此刻正承受著怎樣的痛苦和恐懼。他們只看到力量的可能,只看到無盡的財富和權力。
路明非的手在劇烈顫抖。
他看著鐵籠裡那隻幼龍,看著它蜷縮的模樣,看著它每一次呼吸時鼻孔裡噴出的火星——他想起了甚麼,想起了那些在卡塞爾學院的課堂上聽過的傳說,想起了那些在任務中見過的龍類遺骸,想起了路鳴澤曾經說過的話。
“龍族不是怪物,”路鳴澤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難得的凝重,“他們是智慧生物,是比人類更古老的種族。他們有情感,有思想,有文化,有歷史。只不過在人類的敘事裡,他們被描繪成了邪惡的象徵。”
“那這隻幼龍……”路明非在心裡問。
“是犧牲品。”路鳴澤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冷意,“被人類捕獲,被關在籠子裡,被當作商品拍賣。它的父母可能已經被殺了,它的族群可能已經被滅了,它自己即將被賣給某個瘋子,被解剖、被研究、被利用——這就是人類對待‘異類’的方式。”
路明非沉默了。
“爸爸,媽媽……”
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輕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回聲。幼龍的嘴唇微微翕動,兩顆剛剛露出一點的角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微光。它的身體在輕輕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寒冷,因為飢餓,因為那種離開母體後從未停止過的、深入骨髓的孤獨。
沒有人聽見。
那些瘋狂競價的人們聽不見,那些戴著面具冷眼旁觀的客人們聽不見,就連站在鐵籠旁邊的「貪婪」也聽不見。他只在意那些跳動的數字,只在意這場拍賣會即將創造的新紀錄。
但有人聽見了。
王木澤他們聽見了。
那聲音太輕了,輕得像是幻覺。
輕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回聲——一個剛出生三個月的孩子,在陌生的黑暗裡,本能地尋找著早已不存在的依靠。
王木澤靠在沙發上的姿勢沒有變,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依舊繞著垂在肩頭的長髮。暗紅色的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那雙異色的眼眸。
那雙眼睛,此刻正看著鐵籠裡蜷縮的幼龍。
它依舊閉著眼睛,漆黑的鱗片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每一次呼吸,鼻孔裡都會噴出細細的火星——那是龍類與生俱來的火焰,此刻卻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爸爸,媽媽……”
那聲音又響了一次,比剛才更輕,輕得幾乎被競價聲淹沒。
“九十億!”
“九十五億!”
“一百億!”
“一百一十億!”
……
競價聲如潮水般洶湧,那些戴著面具的客人們已經徹底瘋狂。一百億、一百二十億、一百五十億——數字像脫韁的野馬一樣狂奔,整個大廳裡瀰漫著一種近乎癲狂的狂熱。
沒有人聽見那個聲音。
沒有人關心那隻蜷縮在鐵籠裡的幼龍,此刻正在想甚麼,正在感受甚麼。
只有王木澤。
只有娜莎維拉。
只有路明非。
路明非的手緊緊攥著沙發扶手,指節泛出青白的顏色。他看著鐵籠裡那隻幼龍,看著它每一次呼吸時鼻孔裡噴出的微弱火星——那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熄滅了,就像它心中那一點點微弱的希望。
他想起路鳴澤剛才說的話。
“它的父母可能已經被殺了,它的族群可能已經被滅了。”
“它自己即將被賣給某個瘋子,被解剖、被研究、被利用。”
“這就是人類對待‘異類’的方式。”
路明非的喉嚨發緊。
他不知道那隻幼龍是不是像路鳴澤說的那樣,有著和人類一樣的情感和思想。他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在想念早已不在的父母。他不知道它是不是能聽懂那些瘋狂競價的聲音,是不是能明白自己即將面對的命運。
他只知道,那兩聲“爸爸,媽媽”,讓他想起了很多東西。
想起自己從未見過的父母。
想起路鳴澤。
想起那些在卡塞爾學院的日子,那些雖然荒唐卻溫暖的日子。
“神裡……”
他的聲音沙啞,輕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王木澤依舊靠在沙發上,輕聲說:“拍賣會結束,搶……”
那個“搶”字,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卻讓路明非整個人一震。他轉過頭看向王木澤——後者依舊靠在沙發上,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漫不經心地繞著垂在肩頭的長髮。暗紅色的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那雙異色的眼眸。
那雙眼睛裡,此刻閃爍著某種危險的寒光。
“你是說……”路明非的聲音壓得極低,“可是,夜宮連龍都能拿出來拍賣,背後的勢力肯定不簡單。咱們要是動手……”
“誰說現在動手?”
王木澤的手指終於停止了繞發的動作,輕輕點在沙發扶手上。那雙異色的眼眸依舊看著鐵籠裡的幼龍,語氣卻平靜得彷彿在討論今晚的晚餐選單:
“剛才我讓【空鈴】黑入夜宮的整個監控系統,發現了一個有趣的東西,夜宮老闆叫洛基·勞菲森。”
“洛基·勞菲森……”
路明非的瞳孔微微收縮。
洛基。
北歐神話中的詭計之神,火與惡的化身,那個在諸神黃昏中帶領巨人軍團攻入阿斯加德、最終與海姆達爾同歸於盡的瘋子。
但那是神話。
“神裡,”路明非的聲音壓得極低,“你說的是神話裡的那個洛基?”
“對呀。”王木澤歪過頭看他,暗紅色的面具下,那雙異色的眼眸裡閃爍著促狹的光芒,“怎麼?小路同學以為北歐神話都是編的?”
“我……”路明非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的大腦在這一刻瘋狂運轉,試圖消化剛才聽到的資訊——洛基·勞菲森,夜宮的老闆,北歐神話中的詭計之神。如果洛基是真實存在的,那奧丁呢?托爾呢?海姆達爾呢?整個北歐神話難道都是……
“別想太多。”王木澤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動作隨意得像在拍一隻受驚的小狗,“洛基是不是真的神我不知道,但他肯定不是普通人類。能在芝加哥開這麼一家夜宮,能把龍、人魚、九尾狐當商品拍賣,能讓這麼多頂級富豪乖乖掏錢——這種人,不對,這種存在,你覺得能簡單?”
路明非沉默了一瞬。
“那咱們……”
“我剛才說了,”王木澤重新靠回沙發上,手指繼續繞著髮梢,“等拍賣會結束,搶。”
“可是……”路明非的眉頭皺了起來,“洛基要是真的,咱們怎麼搶?他一個人就能把咱們全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