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賓休息區的門被輕輕推開。
理查德·溫斯洛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恭敬而謙卑,但那雙精明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或者說,期待。他微微躬身,右手撫胸,姿態虔誠得像是在迎接某位蒞臨的貴賓:
“林小姐,林夫人,五樓的拍賣會馬上就要開始了。請二位隨我來。”
王木澤從沙發上站起身,黑色的曳地長裙隨著動作如水般流淌。他活動了一下腳踝——休息了半小時,那雙踩了一整晚高跟鞋的腳總算緩過來一些。他伸手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長髮,深棕色的髮絲從指間滑落,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走吧。”
他挽住娜莎維拉的手臂,一黑一白兩道身影走向門口。
路明非趕緊跟上,順手從小几上又抓了一塊巧克力曲奇塞進嘴裡——誰知道五樓要待多久,先墊墊肚子總沒錯。
理查德引著三人穿過四樓的走廊,走向電梯方向。這一路上,原本熙熙攘攘的賭客們已經少了大半——那些沒有資格進入五樓的人,此刻都被請離了夜宮。剩下的,只有寥寥十幾道身影,三三兩兩地站在電梯口附近,彼此之間保持著微妙的距離。
王木澤的目光掃過那些人——
有穿著定製西裝的中年男人,手上戴著價值連城的腕錶;有珠光寶氣的貴婦人,身上的珠寶在燈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拄著柺杖,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得像鷹隼;還有幾個年輕人,穿著看似隨意,但那種與生俱來的矜貴氣質,一看就是某個大家族的繼承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王木澤和娜莎維拉出現的那一瞬間,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審視,有忌憚,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敬畏。
畢竟,今晚這位“林小姐”在夜宮乾的事,已經傳遍了整個芝加哥的上流圈子——一晚上贏八億,隨手拿出五十顆頂級寶石拍賣,讓英國王子當眾自爆皇室秘辛,讓洛克菲勒家族繼承人落荒而逃,在四樓拍賣會上花十億跟買白菜似的,吹笛子吹得全場瘋狂……
這個女人,不,這個少女,簡直就是個傳說。
王木澤對那些目光毫不在意,只是挽著娜莎維拉的手臂,踩著高跟鞋,不緊不慢地走到電梯口。曳地的黑色裙襬在深紅色的地毯上拖出一道優雅的弧線,與娜莎維拉純白色的禮服形成鮮明對比。
電梯門緩緩開啟。
那是一扇銅製的雕花大門,上面刻著繁複的藤蔓紋樣,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古樸的光澤。門後是一部寬敞的電梯,內部裝飾奢華得不像話——手工編織的波斯地毯鋪滿地面,牆上掛著小幅的油畫,正中央是一盞水晶吊燈,灑下柔和的光芒。
理查德站在電梯門邊,微微躬身:
“林小姐,林夫人,請。這部電梯直達五樓。在下只能送到這裡了——五樓的規矩,沒有邀請函的人,一律不得入內。”
王木澤微微頷首,挽著娜莎維拉走進電梯,路明非跟在後面,努力維持著“稱職跟班”的表情,但內心已經開始瘋狂打鼓——五樓,終於要到了。
電梯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外界那些複雜的目光。
電梯平穩上升,只有輕微的機械聲在寂靜中迴盪。王木澤靠在電梯壁上,手指繼續繞著垂在肩頭的長髮,那雙異色的眼眸半闔著,像是在閉目養神。娜莎維拉站在他身邊,海藍色的豎瞳平靜地看著電梯門上倒映的影像。
路明非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神裡,你說五樓會是甚麼樣?”
“不知道。”王木澤眼睛都沒睜,“但能讓夜宮設下‘消費十億才能進入’的門檻,肯定不簡單。”
“那咱們小心點。”
“嗯。”
電梯微微一頓——到了。
電梯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最後一絲來自四樓的光亮。
王木澤站在原地,深棕色的長髮從肩頭滑落,曳地的黑色裙襬在暗紅色的地毯上鋪開。他沒有動。那雙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前方——那是一條狹長的走廊,兩側的牆壁上鑲嵌著壁燈,燈光昏暗得像搖曳的燭火,勉強照亮腳下的路。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甜香。
不是香水,不是薰香,是某種更復雜的氣息——甜膩中夾雜著一絲鐵鏽般的腥甜,像是腐爛的花朵浸在血水裡。
“神裡……”路明非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只有氣聲,“這味道……”
“我知道。”
王木澤的聲音平靜,但手指已經停止了繞發的動作。他挽住娜莎維拉的手臂,那動作看似親暱,實則是在確認彼此的位置——在這片昏暗裡,任何意外都可能發生。
娜莎維拉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海藍色的豎瞳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幽光,像是兩盞沉默的燈。
這時,走廊盡頭的陰影裡,一個人影緩緩浮現。
那是一個穿著深紅色西裝的男人。
他大約四十歲上下,身材精瘦,臉上的面板白得近乎透明,像是長久不見陽光。五官算得上英俊,但那雙眼睛——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不是冷漠,不是高傲,而是空洞,像兩口枯井,像兩個被挖空的眼眶裡塞進了兩顆灰色的玻璃珠。
他站在那裡,姿態隨意,卻讓人莫名想起一條盤踞在暗處的蛇。
“林小姐,林夫人。”
他的聲音低沉而柔和,像大提琴的低音區,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而緩慢,“歡迎來到五樓。我是這裡的負責人,你們可以叫我……“慾望’。”
他手中端著托盤,裡面有三副面具,“這是五樓的規矩。”
「慾望」微微抬起下巴,淺灰色的眼珠在昏黃的壁燈下泛著詭異的光澤,“每一位進入五樓的客人,都必須佩戴面具。在這裡,沒有人需要知道你是誰——你只需要知道你想要甚麼。”
托盤裡的三副面具在昏暗的光線中靜靜躺著。左側是一副純黑色的半臉面具,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任何裝飾;中間是一副銀白色的全臉面具,雕刻著繁複的藤蔓紋樣,眼眶處鑲嵌著細碎的鑽石;右側是一副暗紅色的半臉面具,材質看起來像是某種皮革,邊緣處有深淺不一的痕跡,像是使用過很多次。
“有趣……”
王木澤輕聲說,伸出手,指尖在三個面具之間遊移。
最終,他選擇暗紅色面具。
路明非和娜莎維拉分別選擇了黑色面具和銀白色面具。
“很適合您,林小姐。”
「慾望」的聲音依舊低沉柔和,那雙空洞的灰色眼眸在王木澤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裡沒有任何情緒,卻讓人莫名地不舒服,像是在被甚麼東西審視、稱量、估價。
王木澤沒有回應,只是微微抬起下巴,任由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慾望」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三位請隨我來。拍賣會馬上開始了。”
他轉過身,沿著昏暗的走廊向前走去。深紅色的西裝在搖曳的壁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像是一滴凝固的血,又像是一團沉默的火。
王木澤挽著娜莎維拉跟上去,路明非緊隨其後。
走廊比想象中更長。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盞壁燈,光線昏暗得像搖曳的燭火,勉強照亮腳下的路。空氣中那股甜膩中夾雜著鐵鏽腥甜的氣息越來越濃,濃到幾乎能嚐出味道——像舔過一枚生鏽的銅幣,舌尖還殘留著腐敗花朵的餘韻。
走廊盡頭,一道厚重的黑色天鵝絨帷幔垂落在地。
「慾望」停下腳步,轉過身,那雙空洞的灰色眼眸在三人臉上依次掃過:
“三位,拍賣大廳就在這後面。進去之前,容我提醒一句——”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在這裡,您看到的每一件拍品,都是真實的。您聽到的每一句話,也都是真實的。但真實不代表安全。有些人從這裡走出去之後,就再也沒能睡著覺。有些人走出去之後,就再也沒能醒過來。”
他的聲音依舊低沉柔和,像大提琴的低音區,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帶著刺骨的寒意。
“所以,請想清楚——您真的準備好了嗎?”
王木澤看著他,那雙異色的眼眸透過暗紅色的面具,平靜得像兩汪深不見底的古井。
“讓開。”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把刀,斬斷了那若有若無的壓迫感。
「慾望」愣了一瞬,隨即輕笑出聲。那笑聲低沉而短促,像是砂紙摩擦玻璃:
“林小姐果然名不虛傳。請。”
他側身讓開,伸手掀開那厚重的黑色帷幔。
光芒從帷幔後傾瀉而出——
不是暖黃色的,而是冰冷的、慘白的,像是月光凝固成了液體,從高處傾瀉而下。
王木澤眯起眼睛,適應了片刻,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五樓的拍賣大廳,終於在眼前展開。
那是一個圓形的大廳。
穹頂極高,漆黑一片,看不見頂,只有無數盞水晶吊燈從高處垂落,灑下慘白的光芒。光芒落在中央的拍賣臺上——那是一個圓形的黑色石臺,直徑約十米,表面光滑如鏡,倒映著頭頂的燈光。
拍賣臺周圍,是呈階梯狀分佈的座位。座位不多,只有不到五十個,每個都是獨立的天鵝絨沙發,圍繞著中央的拍賣臺呈環形排列。此刻已經坐了二十幾個人,男女老少都有,但無一例外——所有人都戴著面具。
黑色、白色、銀色、金色、紅色……各種材質、各種樣式的面具,將所有人的臉遮得嚴嚴實實。只有那雙眼睛,透過面具的眼洞,在慘白的光芒中閃爍。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王木澤三人踏入大廳的那一瞬間,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那些目光裡沒有好奇,沒有審視,沒有忌憚——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評估。像是在看一件即將上拍的物品,估算著它的價值、它的來歷、它可能帶來的收益或危險。
王木澤對這些目光毫不在意。他只是挽著娜莎維拉的手臂,踩著高跟鞋,不緊不慢地走向前排的空位。曳地的黑色裙襬在慘白的光芒中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與娜莎維拉純白色的禮服形成鮮明對比。
路明非跟在後面,努力維持著“稱職跟班”的表情,但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那些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得近乎赤裸。像是被剝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燈下,任由所有人打量。他想避開那些目光,卻發現無論看向哪裡,都能感覺到有眼睛在盯著自己。
“坐這裡。”
王木澤的聲音響起,將他從那種不適感中拉了回來。
那是第二排的一個位置,三個沙發並排,正對著中央的拍賣臺。王木澤在中間那個沙發上坐下,娜莎維拉在他左邊,路明非在他右邊。
沙發柔軟得不可思議,坐下去整個人都陷了進去。路明非有些不自在地調整了一下姿勢,卻發現越動陷得越深,最後只好放棄,老老實實地靠著椅背。
“各位,歡迎來到最瘋狂,充滿暴孽的舞臺!”
一個聲音從拍賣臺的方向傳來。
那是一個穿著白色燕尾服的男人。他不知何時出現在黑色的石臺上,站在那慘白的光芒中央,姿態優雅得像一隻展翅的白鴿。
他的臉上戴著一副純白色的面具,面具上沒有眼洞——不,不是沒有,而是那面具本身就是他的臉。白色的表面光滑如瓷,只有眼睛的位置有兩道細長的縫隙,隱約能看到後面閃爍的光芒。
“我是今晚的拍賣師,你們可以叫我……‘貪婪’。”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像是唱歌,又像是吟詩,每一個音節都在空氣中顫動,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傾聽、想要相信、想要服從。
“那麼,接下來有請今晚的第一件拍品——”
「貪婪」打了個響指。
拍賣臺中央的地面忽然裂開,一個籠子從下方緩緩升起。籠子裡是一條蛇,通體雪白,鱗片細膩得像緞子,在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突然間,那條蛇的身體開始抽搐,原本蛇尾變化成兩條白皙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