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路明非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胳膊,那股生鏽鐵釘混著腐爛樹葉的刺鼻氣味果然還沒散盡,加上汗水蒸發後留下的鹽腥味,確實不怎麼好聞。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剛才光顧著震驚和緊張,壓根沒注意到自己現在活像個剛從泥潭裡撈出來的流浪漢。
繪梨衣卻像是完全沒聞到似的,依舊蹲在他身邊,用乾淨的溼巾一點點擦拭他手腕上殘留的黑色汙漬。那些汙漬乾涸後變得異常頑固,她擦得格外認真,小眉頭微微皺著,鼻尖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在夕陽下閃著細碎的光。
“繪梨衣,別擦了,回去用沐浴露一洗就掉。”路明非拉了拉她的手,心裡暖暖的。
繪梨衣搖搖頭,堅持把他手腕上最後一點汙漬擦掉,才滿意地笑了笑,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她從揹包裡拿出一件乾淨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披在路明非肩上——那是件淡藍色的連帽衫,帶著淡淡的櫻花香味,顯然是她自己的衣服。
“謝謝。”路明非輕聲說,把外套往身上裹了裹。外套上還殘留著繪梨衣的體溫,很暖和,剛好驅散了山風吹來的涼意。
“嘖嘖嘖~”
王木澤抱著胳膊站在旁邊,故意拖長了語調,“我說你們倆能不能注意點啊?這荒山野嶺的,秀恩愛也得看看場合吧?”
路明非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像是被夕陽的餘暉染透了似的,他下意識地想把肩上的連帽衫往下扯,卻被繪梨衣輕輕按住了手。少女抬起頭,眨著清澈的大眼睛看向王木澤,眼神裡帶著點困惑,似乎沒明白他話裡的意思。
“哈哈,好了好了,走嘍。”
王木澤笑著擺擺手,轉身率先往山下走,“再不走天黑了就得摸黑下山,這兒的山路晚上可不太好走。”
路明非這才鬆了口氣,感激地看了繪梨衣一眼,少女卻只是自然地牽住他的手,跟著王木澤的腳步往山下挪。她的手軟軟的,帶著點微涼的溫度,恰好中和了路明非掌心殘留的燥熱。
夕陽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佈滿青苔的石階上緩緩移動。繪梨衣偶爾會停下來,指著路邊不知名的野花或者蹦跳的小松鼠,眼睛亮晶晶的,像藏著星星。路明非耐心地陪她看一會兒,王木澤也不催促,就站在前面不遠的地方,單手插兜,看著遠處連綿的山影。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時短了不少,等走到山腳時,天邊只餘下最後一抹橘紅色的晚霞。晚風帶著山林的草木氣息吹過來,路明非吸了吸鼻子,好像終於聞不到自己身上那股怪味了,只剩下肩上連帽衫淡淡的櫻花香。
當三人回到學院主幹道時,路燈已經次第亮起,暖黃色的光線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面織成一張晃動的網。來往的學員漸漸多了起來,三三兩兩地討論著課程或是晚上的活動,空氣中瀰漫著食堂飄來的飯菜香,混合著圖書館方向傳來的舊書紙味,是屬於卡塞爾學院獨有的、既緊張又悠閒的氛圍。
“路明非!!”
陳墨瞳一臉怒氣地跑了過來,“你去哪兒了?一個下午沒見你人,我找你都快找瘋了!”
路明非被她的氣勢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躲了躲:“我··…我和神裡佑、繪梨衣去後山了。怎麼了?”
陳墨瞳雙手抱胸,上下打量著路明非,眉頭皺得更緊了:“後山?你不知道後山是禁止學生擅自進入的嗎?而且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衣服破破爛爛的,身上還一股怪味!”
路明非這才想起,後山確實有禁止擅自進入的規定,只是王木澤說他已經跟校長說過了,應該沒事……他當時一心想著特訓,也沒太在意。
“不可以兇Sakura……”
繪梨衣往前邁了一小步,下意識地擋在路明非身前,小小的身子微微繃緊,像只護著自己領地的幼獸。
陳墨瞳愣了一下,看著繪梨衣那雙寫滿“不許欺負他”的眼睛,心裡那股熊熊燃燒的怒火莫名熄了大半,連帶著語氣都緩和了些:“我不是要兇他,只是……”
“哎呀,學姐,別生氣了嘛~”
王木澤在旁邊看得直樂,“我已經校長說過了,校長同意我們去後山特訓的。你也知道,路明非這不是馬上要參加選拔賽了嘛,普通的訓練對他提升不大,後山的特殊環境能幫他更快進步。”
陳墨瞳狐疑地看了王木澤一眼:“真的?你可別騙我,要是你拿校長當擋箭牌,到時候出了事,你吃不了兜著走。”
“我哪敢騙你呀,學姐。”王木澤笑嘻嘻地說道,“不信你現在就去問校長。”
陳墨瞳的目光落在繪梨衣臉上,看到她嘴角那抹淺淺的笑意時,眼神柔和了些。她其實早就聽說過這位來自日本分部的少女,血統純淨且天賦極高,只是性子過於內向,很少與人交流。沒想到她會這麼維護路明非,看來這兩個小傢伙的關係是真的不錯。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相信王木澤:“既然校長同意了,那就算了。不過路明非,你看看你現在這模樣,趕緊回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別在這裡丟人現眼了。”
“好嘞,學姐,我這就把他帶回去洗澡!”
王木澤說著,一把拽住路明非的胳膊,衝陳墨瞳眨了眨眼:“走了走了。”
路明非被王木澤拽著踉踉蹌蹌地往前走,還不忘回頭對陳墨瞳點頭致意:“學姐再見!'
陳墨瞳站在原地,看著三人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她總覺得路明非身上發生了甚麼變化——不僅僅是那股奇怪的氣味,還有他整個人的氣質都變得不一樣了。那雙眼睛裡,似乎多了幾分她從未見過的堅定。
“算了,明天再問清楚吧。”她搖搖頭,轉身往圖書館方向走去。
王木澤和路明非帶著繪梨衣來到女生宿舍,已經等待多時的錦恬抱著幾包小熊餅乾在宿舍門口吃著,看到王木澤的身影,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粑粑!”
錦恬像顆小炮彈似的衝過來,懷裡的餅乾包裝袋嘩啦作響。王木澤下意識張開胳膊接住她,被撞得後退半步,笑著揉她的頭髮:“慢點跑,差點把你老爸給撞飛了。”
“嘿嘿~”錦恬吐了吐舌頭,小手扒著王木澤的胳膊晃了晃,眼睛卻骨碌碌地轉到路明非身上,鼻尖還使勁嗅了嗅:
“咦?路哥哥,你的身上怎麼有股怪味呀?”
路明非尷尬地撓了撓頭:“這個嘛……”
“你路哥哥他摔進糞坑裡了,這不,才撈出來的。”
王木澤這話一出口,路明非的臉“唰”地一下就紅透了,像是被潑了桶紅油漆,他抬手就往王木澤胳膊上打:
“你胡說八道甚麼呢!誰摔糞坑裡了?!”
路明非氣得直跳腳,繪梨衣卻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捂著嘴,眼睛彎成了月牙,肩膀一抖一抖的。
“連你也笑我!”路明非委屈巴巴地看著繪梨衣。
“對不起……”繪梨衣努力憋著笑,但嘴角還是忍不住上揚,“Sakura現在的樣子,真的很像掉進……”
錦恬歪著頭,一臉天真地問:“粑粑,甚麼是糞坑呀?”
王木澤一本正經地解釋:“就是裝便便的大坑……”
“神裡佑!”
路明非終於忍無可忍,一個箭步衝上去就要捂住他的嘴。王木澤靈活地閃到繪梨衣身後,還衝路明非做了個鬼臉。
“好啦好啦,不鬧了。”
王木澤見路明非真要急了,趕緊舉手投降,“錦恬,帶繪梨衣姐姐回宿舍休息吧,我得送這個臭烘烘的路哥哥去洗澡了。”
錦恬乖巧地點點頭,牽起繪梨衣的手:“繪梨衣姐姐,我們走吧,我請你吃小熊餅乾!”
繪梨衣被錦恬拽著往宿舍走,腳步卻忍不住放慢,回頭看了眼還在跟王木澤“對峙”的路明非。少年漲紅了臉,額角青筋跳得厲害,活像只被惹毛的小獅子,可眼底那點羞惱裡,藏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輕鬆。
“いいなぁ「真好」……”
繪梨衣輕輕吐出這幾個字,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自己能聽見。她不知道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只是覺得和路明非在一起的時光,總是充滿了新奇與溫暖。錦恬扯著她的手,繪梨衣這才回過神,跟著小女孩走進了宿舍樓。
王木澤看著兩個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樓裡,這才轉身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好了,彆氣了,真要帶你去洗澡了,不然明天全學院都知道你身上這味兒了。”
路明非哼了一聲,甩開王木澤的手:“都怪你,淨說些有的沒的。”但他還是跟著王木澤往男生宿舍走去。
回到男生宿舍,路明非迅速衝了個澡,換上乾淨衣服,整個人煥然一新。王木澤則坐在床邊,手指在掌機按鍵上飛快地跳躍,螢幕上光影閃爍,伴隨著“砰砰”的槍聲。
“嚯!給爺死!”
王木澤正沉浸在遊戲裡,嘴裡唸唸有詞。
路明非走過去,看著他玩得熱火朝天,忍不住湊過去問:“你玩啥呢,這麼帶勁?”
王木澤頭也不抬,專注地盯著螢幕:“法環唄,超難的魂系遊戲,不過玩通了超有成就感。”他的眼睛緊緊盯著螢幕,雙手熟練地操控著掌機,隨著一陣激烈的按鍵聲,他操控的角色成功打敗了遊戲裡的強大BOSS。
“嗯……”王木澤伸了個懶腰,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不早了,走,出去吃東西去?”
路明非摸了摸肚子,這才感覺到有些餓了:“行啊,吃啥?我覺得食堂的義大利麵就不錯。”
王木澤站起身,把掌機隨手扔在床上:“好啊,走唄。”
“等一下,我先把衣服給穿上。”
說著,路明非從衣櫃裡拿出一件外套穿上。兩人走出宿舍,朝著食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