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樂重奏,儀典如常。
楚鏡惜身著帝袍,受百官朝拜,定大號曰大靖,改元永寧。靖者,平禍亂、靖四方,安百姓、靖天下,自此兵戈止息,四海安寧。
入夜,登基大典的喧囂漸歇,宮燈盞盞照得殿內通明。
寢宮靖安殿內,長案上溫著酒,幾碟精緻糕密糕、酥餅旁,擱著兩盤炙子骨頭與旋炙肉串和蔬菜,炭火餘溫,滿室炭香肉香。那時卸了冕旒帝袍,換了一身常服,與李詩儒、李將墨、宋清書、小慶兒還有云岫幾人圍爐而坐。
此刻,她不再是那個一身帝袍臨朝的楚鏡惜。
新朝初立,根基未穩,四方觀望者不少,朝中舊臣心思各異,幾人言語間,都繞不開一個要緊事——急需提拔一批可靠有才的人,做心腹後盾。
“張游龍。”那時說。
“啊?”那時說的猝不及防,李詩儒後知後覺意識到那時說的是甚麼,有些猶豫開口,“張游龍……怕是不行。”
吏部侍郎張游龍,年僅二十,便坐到侍郎位置,行事清正,不涉黨爭,是極合適的人選。
但是,那時假死的太突然了,突然得所有人都沒有準備。朝野上下猝不及防,局勢早已面目全非。
李詩儒望著她,聲音沉了幾分:“你這一消失就是三年,父……廢帝那人為了抓權,大肆清除異己,直接將張家安了謀逆的罪名……滿門抄斬了。”
玉衡學堂,李爭不會親自動手。玉衡學堂是那時和李詩儒名義所護,李詩儒不在京城,勢力尚在,貿然封學堂就等於公開和李詩儒翻臉,打自己的臉,也動搖了邊境軍心。
那時雖然“死了”,但楚國公的還是有點聲望的,加之有沈家聯姻,李爭投鼠忌器,只是革去楚鄭的國公爵位,抄家圈禁,不敢趕盡殺絕。
杜家就更有顧慮了。世代大儒,士林旗幟,殺則失天下讀書人,所以杜家家主被罷官罰家產,有一定官職的儘量往遠了的流放。
只有張家,小門小戶,毫無根基,最適合拿來殺雞儆猴……
三年光陰,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滿門抄斬的滿門抄斬。
李爭暴虐無道,捏造莫須有罪名,製造如此慘絕人寰的冤假錯案!
那時指尖微微收緊,眼底緩緩泛起一層罕見的慍怒,冷意漫開,讓旁邊遊神的的宋清書冷不丁嚇了一跳。
咋了這是?
登基完畢,宋清書一心想著怎麼緩和墨蘭的關係,結果莫名其妙被嚇了一跳。他還以為自己是自己走神才讓那時如此生氣,不免背打直,正襟危坐起來。
一直插不上話的小慶兒餘光瞥到宋清書,發現宋清書也在看她。
宋清書今天才有時間去想,發現小慶兒這個小丫頭著實有趣。明明只是一個孤女,跟著雲岫姓趙,從此成了雲岫的義妹,而就是這麼一個平平無奇的小女孩竟然手握五十萬北妄鐵。
如果說讓北妄士兵聽從是因為旁邊有云岫鎮壓,那便不足為奇,畢竟雲岫一拳就能囊死一頭熊。
但登基時,小慶兒分明站在北妄大使的位置上,就連現在也是,他代表東齊,她則是代表北妄……這小慶兒到底有何能耐?
李詩儒見那時神色沉重,忙輕咳一聲轉開話題,想緩一緩氣氛:
“張游龍是不行了。我倒覺得長風不錯,性子月朗風清,聽話,是塊能當大任的好料子。”
那寧當即斜她一眼,毫不留情地拆臺:“你可別折騰人了。長風之前被李爭打致重傷,血肉模糊的,至今還臥病在床,沒個十天半個月根本下不了地。能不能有點良心,別剛登基就把人往案牘堆裡扔。”
“我是舉薦人才,又不是推他去火坑。”
“你那叫缺德,不叫舉才。”
“李將墨!”
“怎麼,說不過就想擺公主架子?”
一直忙活邊烤邊吃、散漫得很的雲岫嗤笑一聲,大大咧咧開口:“這有甚麼,長風那小子我看皮實,傷歸傷,又不是不能動腦子,先掛個職慢慢養著也行啊。”
雲岫出聲 那寧氣勢瞬間軟下去,前一秒還在抬槓,下一秒立刻換上不要錢的笑臉:“……也是,那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雲岫瞥一眼那寧,翻了個白眼。
宮女捧著藥膳輕步進來,躬身要遞給那時。雲岫手快,直接伸手截了過來,掀開蓋子就舀了一小勺抿一口。
“嗯,味道還行。”
沒下毒。
雲岫還點評了一句,一邊抓起一根炙串往嘴裡塞,一邊把剩下半碗往楚鏡惜面前一遞:“諾,金成。”
幾人話音剛落,殿外便傳來內侍恭謹的通傳:“陛下,前大理寺少卿徐施,在外求見。”
徐施,他來做甚麼?
那時淡淡頷首:“讓他進來。”
太監傳召之下,徐施身著大理寺少卿官服穩步入內。年近四十的人,一進殿便撩衣跪下,三扣跪拜,高聲道:
“臣,大理寺少卿徐施,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雲岫當即眼睛一亮,,半點不避諱:“呦——徐大人這禮行得可夠標準的啊。”
那時看著這陣仗,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下,顯然是真不習慣。
徐施不等那時赦免平身,一手扶著腰站起來,走到眾人面前,擠到雲岫和小慶兒中間,加入他們,圍坐桌邊。
說他尊敬吧,他不等那時吩咐就起身還毫不客氣地坐在旁邊,說他不尊敬吧,他上來就是三叩大禮。
“徐少卿,你倒是不見外啊,”雲岫揶揄道,“這裡東齊的,北妄的,還有一個陛下,一個監國公主和一個皇子。”
徐施擺手,反問:“你是東齊的?你是北妄的?你是陛下還是皇室?”
雲岫笑著搖頭,徐施一拍手,一副“你看”的模樣。
他坐在小慶兒和雲岫中間,小慶兒只算北妄大使,雲岫也是一介白衣,左不是他國,右不是皇室 ,有啥不好意思的?
雲岫還要槓回去,就被那時攔住了,那時一把糊住雲岫撅起的嘴,給她塞了把肝膰。
“徐施,深夜求見,所為何事。”那時想不出客套的話,面對徐施這老狐狸也用不著客套。
小慶兒遞給徐施一雙新筷子,徐施道過謝,接過筷子夾了一塊肉往嘴裡送,聽那時問他,立馬放下筷子,挺直腰桿回話。
“臣,是為崔夢追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