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第一年,是那時最艱難也最沉默的一年。
寒毒反覆發作,重傷未愈,沒有云岫和趙遠屹在身邊,那時大半時間都在昏沉與劇痛中掙扎,只能靠心以六人採來的山間草藥勉強壓制。
為讓假死之訊坐實,那時徹底斷絕外界聯絡,任憑衡帝將謀逆罪名越坐越實,也不辯解、不露面。她一面強撐身體調理根基,一面暗中透過心以六人零星收攏失散舊部,清剿滲透而來的叛徒,穩住身邊僅存的力量。
崔夢思則仗著崔夢追的人不敢動他,暗中疏通關卡、截斷追查、傳遞訊息,數次在崔夢追眼皮底下瞞天過海,護住院落安危。
崔夢追與崔夢思二人立場對立,見面便是試探與交鋒,稍有不慎便會滿盤皆輸。
這一年沒有佈局,沒有聲張,只有隱忍求生。那時在深山寒院裡熬著身體,一點一點把身子將養,試著學會調動內力護體。
終於,雨聯絡到了星夜君,透過千金閣的情報網一點一點看著李詩儒在姜穗安和楚鏡憐的輔佐下晉國邊境逐漸手握勢力,屢退敵兵,威望如日中天。
時候到了。
沉寂的第二年,那時命崔夢思單騎南下,秘密遠赴晉國邊境給李詩儒傳口信。
崔夢思離開的第三個月,晉國邊境果然捷報頻傳,千金閣星夜君提前劫住並在捷報送進宮前將訊息散落坊間。
大公主遠赴晉國邊境,自願離京,是救國,是英豪;楚鏡惜傾力相助,借盡糧草,是義舉,是良臣。
捷報與流言一同湧入京城,坊間怒火頓時翻湧,百姓無不痛斥衡帝李爭為排除異己,不惜捏造罪名、構陷忠良。
衡帝坐在龍椅上,彷彿聽到宮外隱隱傳來的稱頌之聲,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一手隱蔽的臣子,他江山裡的百姓,如今口中讚的卻不是他這個帝王,而是他那個早已被他禁足、本該溫順聽話的女兒。李詩儒在邊境屢建奇功,威望一日高過一日,隱隱有壓過他這個皇帝之勢,那份忌憚與怒火,幾乎要衝破胸膛。
楚鏡惜……
他死死攥著御案邊緣,指節泛白,咬牙切齒,滿心都是暴戾。一想到民間對那時的同情、對自己的唾罵,他便恨不能將李詩儒召回京城千刀萬剮,更想把早已“死”去的那時從土裡刨出來,鞭屍洩憤,以消心頭之恨。
盛怒之下,衡帝當即召來崔夢追,厲聲勒令他即刻設法壓制流言,封鎖邊關訊息,絕不能讓李詩儒的聲望繼續膨脹,更不能讓那時的冤屈洗白之事愈演愈烈,務必挽回日漸流失的民心,否則唯他是問。
鞭屍是不可能了,衡帝把目光轉向玉衡學堂,此刻玉衡學堂沒了那時和李詩儒的庇佑,不用衡帝出手,就已經是京城所有學堂書院的眼中釘肉中刺了。
明明所有人心知肚明,玉衡學堂是那時和李詩儒罩著的,明明玉衡學堂的出現就是一種公平,可是自詡公正的讀書人站出來驅逐這些手無寸鐵的學生。
所有人彷彿都忘了,這些都是在邊境保護他們的英豪的孩子們。
沒有權勢庇佑的宇文稚和楊非露、薛鸞鸞不得不在一切動作之前帶領玉衡學堂退出京城,一路南下,舉遷至楊非露以前的師門——忘塵山,開闢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隱逸的山間書院。
與此同時,同樣隱匿山林蟄伏的那時也在渡過著此生最為難熬的一段歲月。
雲岫救下那時送入山間別院後,那時重傷未愈,體內的寒毒就像能窺探雲岫的存在一樣,雲岫一走,寒毒就一發不可收拾趁虛反覆爆發。
每一次,周身氣血像是被凍住凝滯不行,渾身僵硬發麻,意識在清醒與昏沉間拉扯。如此反覆這般折磨一來便是數個時辰,熬得人脫力虛脫,直至藥力慢慢起效,寒意才一點點褪去,只留下渾身痠軟與無盡疲憊。
以前趙遠屹在側,那時的身子吃慣了那些常用的藥材,故而能壓得住毒性,後來雲岫學成歸來學了個給她渡內力的法子。
可是現在,山中缺醫少藥,條件簡陋到極致,心以六人只能冒險採摘山間草藥勉強壓制,可終究差了幾味,也有不認識的,胡亂一通,好幾次險些讓她寒毒攻心、命懸一線。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那時決定用雲岫留下的內力提前把身子調至登峰,其代價就是透支生命。
山中蟄伏遠不像口頭計劃那樣容易,對外散播死訊,可衡帝與千字宮叛黨始終不肯輕信,大批密探、死士如獵犬般深入群山,地毯式搜查。稍有風吹草動便要連夜轉移封堵,連藥香都要層層遮掩,更別提輕易生火。
那時一行人除了躲就是將落單者絞殺了冒名頂替,如今已經出去了雨和色。
天色漸暖後,小別院的泥牆上一簇簇嫩黃的花從枯藤間湧出來,挨挨擠擠,順著斑駁土牆肆意蔓延,風一吹便翻湧成一片暖黃的浪。
院子裡,那時躺在躺椅上,感受春日帶來的依稀溫暖。
無數次的試藥、熱療,寒毒復發的次數少了,那時開始讓心以幾人護法,並教她如何調動內力。
這樣大膽的想法心以是拒絕的,用內力把身體素質調到巔峰,這都是假象,代價是透支她的生命的啊!
心以一氣之下把空他們全趕出院子守著,不讓他們靠近那時一步。不管那時如何勸說,心以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顫著聲音哭。
終於,哭得那時心煩了,關了門一屁股往榻上盤腿而坐,打算自己無頭蒼蠅一樣摸索。
心以慌了,在門外發了瘋的撞門,乞求那時開門。心以是真怕那時沒人在身邊指導,自己弄出個走火入魔,到時候的風險更大。
心以剛抽出靴褲裡的匕首預備撬開門,可裡面突然一聲那時冰冷的呵斥,她若是敢開門,那時便永不認她。
手裡的匕首頓時滾燙得可怕,棄了匕首向那時妥協。可心以無論怎樣拍門,裡面就是沒有一點動靜,直到裡面傳來悶哼一聲,隨即就是重物狠狠砸在地上的聲音。
心以管不了那麼多,就在她要撬門進去的時候,門開了。
原色的門板後面,那時眼睛裡,是心以在那時臉上從未見過的戾氣——是另一個小姐出來了。
馮珠不懂那時怎麼弄得這一身的痛苦,看心以表情也猜出大概。心以試圖就讓那時保持馮珠形態,可馮珠卻做了和那時一樣的舉動,毅然用內力把體魄拔至巔峰。
馮珠受不身體劇烈的痛苦昏死過去,那時醒來繼續運轉內力,如此反覆,心以也只能妥協。
一催動真氣逆行,體內便炸開一陣劇痛。寒氣如同瘋長的冰棘,順著血脈瘋狂穿刺,所過之處經脈寸寸欲裂。五臟六腑像是被凍成鐵塊,再被巨力反覆碾軋,痛得那時當場彎下腰,喉間溢位壓抑不住的悶哼。
心以上前扶住那時,那時只是擺手示意不用。她渾身劇烈顫抖,牙關死死咬著,唇色慘白泛青,卻還是倔強的不肯退卻一步。
一陣更兇的寒毒席捲而來,她猛地彎腰,痛得蜷縮起來,五指深深摳進皮肉,渾身冷汗浸透重衣。
“啊……”一聲極輕的痛吟終究沒忍住。
心以的眼淚瞬間砸下來:
“您明明可以慢慢養著!為甚麼非要這麼糟踐自己?這寒毒纏了十幾年,您這麼強行壓制,是在折自己的壽啊!”
那時緩緩抬眼,眼底是痛到極致的空茫,卻偏咬著牙,一字一頓:
“我……沒有時間慢慢養了……”
劇痛再一次淹沒她,她渾身抽搐,五臟六腑像是被冰刃絞碎,痛得幾乎窒息,卻仍死死攥著拳,不肯再發出一聲呻吟。
“他們要我死,可我死,換不來萬事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