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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2章 韓閻王

2026-04-14 作者:一水流氓

鎮撫司的地面,永遠滲著一股洗不乾淨的血腥味,混雜著陰溝的潮氣和某種草藥燃燒後的刺鼻氣息。陸承淵穿過校場,走向韓小旗的值房,沿途遇到的力士,目光各異。有昨天膳堂目睹那一幕後殘留的驚懼,有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更多的是深沉的審視,像在掂量一件剛剛出土、不知是福是禍的古董。

值房的門虛掩著。陸承淵敲了敲,裡面傳來韓小旗沙啞的聲音:“進。”

推門進去,一股更濃的鐵鏽味和著劣質菸草的氣息撲面而來。韓小旗沒像往常那樣坐在桌後,而是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他手裡沒拿菸袋,卻在緩緩擦拭著一把出鞘的腰刀。

刀不是制式腰刀,更狹長,弧度帶著一種異樣的美感,血槽深得能藏進小指,刃口在昏暗光線下流轉著一抹幽藍,顯然飲過不少血。擦刀布是暗紅色的,不知原本就這顏色,還是被血浸透後再也洗不掉了。

“把門帶上,閂上。”韓小旗頭也沒回,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陸承淵依言照做,沉重的木門合攏,插上門閂,房間裡的光線更暗了,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天光,勾勒出韓小旗挺拔卻透著疲憊的背影。

“昨天,膳堂。”韓小旗終於轉過身,刀尖垂向地面,那雙鷹眼在昏暗中亮得嚇人,直直釘在陸承淵臉上,“動靜不小。”

陸承淵垂手站立:“給大人添麻煩了。”

“麻煩?”韓小旗嗤笑一聲,手腕一抖,刀身發出細微的嗡鳴,“鎮撫司甚麼時候怕過麻煩?老子是嫌他們吵!”他踱步過來,帶著一股壓迫感,在陸承淵面前站定,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他的肩、臂、腰、腿。

“黑牙那廢物,空有一身蠻力,氣血運轉滯澀得像堵了的茅坑,卡在五重三年寸進不得。”他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你最後那一下‘靠山崩’,架子是《磐石體》的架子,味道不對。更沉,更蠻,像是……嗯,像是揣了塊石頭撞上去。”

他眯起眼,盯著陸承淵:“小子,藏了點東西啊。”

陸承淵心頭微凜,面上不動聲色:“偶有所悟,胡亂嘗試,讓大人見笑了。”

韓小旗盯著他看了幾秒,沒再追問,反而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沒甚麼溫度:“藏點東西好,沒點壓箱底的玩意兒,在這鬼地方活不長。”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知道為甚麼單單找你過來?真以為老子閒得蛋疼,管你們小崽子打架?”

陸承淵沉默,知道重點來了。

“青狼幫是群鬣狗,聞到點腥臊就圍上去。”韓小旗用刀尖虛點著地面,“但他們敢在鎮撫司裡這麼明目張膽地圈地盤、收孝敬,是因為有人慣著。”

他往前湊了湊,幾乎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血腥、汗臭和菸草的複雜氣味:“馮遷,馮同知。咱們指揮使大人不怎麼管具體事務,司裡一攤子,大半是這位馮同知在打理。早年他上位的時候,手底下不乾淨,有些見不得光的事,就是青狼幫前身那幫地痞流氓去辦的。現在雖說位子坐穩了,用不著這些下三濫了,但香火情還在,偶爾扔幾根骨頭,讓他們幫著盯盯梢,咬咬人,也方便。”

指揮同知馮遷!這個名字像塊冰,砸在陸承淵心上。正四品大員,鎮撫司真正的實權派之一!自己昨天打的那幾條狗,背後竟然站著這樣一頭龐然大物?

壓力如山般襲來,讓他呼吸都為之一窒。

“怕了?”韓小旗的聲音帶著一絲嘲弄。

陸承淵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抬眼,目光迎上那雙銳利的鷹眼:“屬下只知道按規矩辦事,為朝廷效力。至於別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韓小旗定定地看著他,眼神複雜,有審視,有考量,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行,還算有點尿性。”他最終哼了一聲,收回目光,轉身走回桌後,將腰刀“鏘”一聲歸入桌角的刀鞘。

“馮遷那邊,暫時還拉不下臉親自對付你個小蝦米。不過,青狼幫的陰招,以後少不了。自己把招子放亮點,別哪天被人套了麻袋沉了運河,老子還得費勁去打撈。”

“謝大人提醒。”陸承淵知道,這已經是韓小旗能給出的最大程度的庇護和提醒。

“叫你過來,不光是給你交底,讓你死也死個明白。”韓小旗用腳踢了踢桌角一個落滿灰塵的杉木箱子,箱子很沉,被他踢得挪了位置,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血蓮教那幫雜碎!”提到這個名字,韓小旗的語氣陡然變得森寒,像是咬著後槽牙,“像他孃的跗骨之蛆!剁了一茬,又冒一茬!趙無財和後面抓的那個紫袍祭司,嘴巴比焊死了的鐵棺材還硬!撬了這麼多天,屁都沒崩出幾個有用的!”

他指著那箱子,臉上帶著厭惡:“這裡面,是近半年各地衛所、衙門報上來的卷宗副本,還有咱們自己線人傳回的一些零碎。失蹤案,滅門案,地方小宗門被血洗,邊境村落整村的人悄無聲息沒了……亂七八糟,真真假假,看著就他媽頭疼!”

他目光再次落到陸承淵身上,這次帶著明確的指向性:“你小子,眼睛毒,心思細,不像那幫只會舞刀弄棒的憨貨。周老虎也跟我誇過你這點。這些破爛,拿去,給老子好好翻,仔細篩!看看這些陳年舊賬裡面,能不能再找出點血蓮教的尾巴!”

陸承淵上前,彎腰抱起那個沉重的木箱。灰塵撲面而來,帶著陳年紙墨和淡淡黴味。箱子比他想象的還要沉,裡面承載的,是無數破碎的家庭和未解的謎團。

“血蓮教……”陸承淵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看向韓小旗,“屬下對他們所知不多,只知道是邪教,行事殘忍。”

韓小旗冷笑一聲,從桌上雜亂的檔案裡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用簡陋的線條畫著一個扭曲的、花瓣如同滴血般的蓮花圖案。

“無生老母,真空家鄉?狗屁!”他語氣充滿了鄙夷和殺意,“就是一幫修煉邪功,靠吸食他人精血、魂魄甚至骨肉來提升自己的瘋子!他們信奉的就是弱肉強食,視尋常百姓為‘血食’、‘資糧’!”

他指著那圖案,眼神冰冷:“你看這蓮花,像不像一張咧開吸血的嘴?他們搞的甚麼‘聖祭’,就是把活人綁在陣眼裡,用邪法一點點抽乾精血,變成你在地宮裡看到的那種乾屍!這還只是最低等的‘血食’。更有甚者,他們會挑選有修煉資質的童男童女,用更殘忍的手法炮製,煉成甚麼‘聖嬰’、‘血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韓小旗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憤怒:“這還只是冰山一角!他們滲透宗門,勾結官員,甚至可能把手伸進了軍隊裡!神京腳下都敢搞出這麼大陣仗,天知道他們在別處還藏著多少窩點!不把這顆毒瘤連根拔起,大炎永無寧日!”

陸承淵聽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竄起。他原本以為血蓮教只是行事極端的邪教,沒想到其危害和潛在勢力竟如此龐大和駭人聽聞。自己之前搗毀的那個窩點,恐怕真的只是冰山一角。

他看著懷裡沉甸甸的木箱,感覺分量又重了幾分。這不再僅僅是一個任務,更像是一份責任。

“屬下明白了。”他抱緊木箱,聲音低沉而堅定,“必不負大人所託。”

韓小旗揮揮手,像是耗盡了力氣,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酒葫蘆灌了一口,不再看他:“滾吧。有甚麼發現,哪怕是你覺得不靠譜的猜測,也得先來報我。記住,關於血蓮教的一切,列為機密,不得外洩!”

“是!”

陸承淵抱著木箱,退出值房,輕輕帶上門。走廊的光線依舊昏暗,但他感覺自己的腳步比來時更加沉重,也更加堅定。

他低頭看了看懷中的木箱,彷彿能透過木板,看到那些卷宗上記錄的一樁樁慘案,看到血蓮教那朵滴血的蓮花標誌。

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渾。

但他必須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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