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塔燒起來了。
王撼山帶人往塔基潑了十幾桶火油,火摺子一扔,火苗躥起來三丈高。木頭骨架燒得噼裡啪啦,像有人在裡面放鞭炮。黑骨頭遇火就著,燒出一股焦臭味,燻得人直噁心。
陸承淵坐在遠處的沙丘上,看著那座塔慢慢變成一根火炬。
他渾身都在抖。不是怕,是虛。青蓮那一燒,燒掉了他至少三分之一的命。現在他連刀都握不穩,手抖得跟篩糠似的。
烏孫公主蹲在他旁邊,遞過來一個水囊。
“喝點。”
陸承淵接過來灌了兩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流,淌進領口裡,涼絲絲的。
“你那一箭射得不錯。”他說。
烏孫公主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客氣的笑,是真的笑,笑得眼眶有點紅。
“十年了。”她說,“每次看見骨修羅,我的手就抖。今天終於不抖了。”
“以後都不會抖了。”
“嗯。”她點了點頭,“以後都不會了。”
遠處傳來一聲巨響。白骨塔的頂層塌了,碎骨頭和火炭四處飛濺,像下了一場黑色的雨。
王撼山從火場那邊跑過來,渾身黑灰,臉上被燻得跟灶王爺似的。
“國公!”他跑到跟前,喘著粗氣,“塔燒了,煞魔也跑了!您沒事吧?”
“死不了。”陸承淵撐著站起來,腿一軟,差點又坐下去。
王撼山趕緊扶住他。
“您這還叫沒事?臉色白得跟紙似的!”
“歇兩天就好了。”
“歇兩天?”王撼山急了,“您那青蓮燒的是命!歇兩天能緩過來?”
陸承淵沒接話,看了一眼遠處的白骨塔。
火勢已經蔓延到整座塔了。從塔頂燒到塔底,從塔底燒到地基。火焰把半邊天都映紅了,比剛才的訊號彈還紅。
“韓厲呢?”他問。
“在營地。”烏孫公主說,“李二在照顧他。傷得不輕,但死不了。”
“回去。”
王撼山把陸承淵扶上駱駝,自己牽著韁繩在前面走。烏孫公主騎另一頭跟在後面。
走了沒多遠,身後又是一聲巨響。
陸承淵回頭看了一眼。
白骨塔徹底塌了。
整座塔像一座小山一樣垮下來,碎骨頭和灰燼揚起來幾十丈高,遮住了半邊月亮。
火光映在陸承淵臉上,明明滅滅。
“走吧。”他轉過頭,不再看了。
回到營地的時候,天都快亮了。
李二站在營門口,看見陸承淵從駱駝上下來,臉白得跟紙一樣,嚇了一跳。
“國公!您這——”
“別大驚小怪的。”陸承淵擺了擺手,“韓厲呢?”
“在帳裡。”李二趕緊過來扶他,“剛喝了藥,睡著了。燒還沒退,但命保住了。”
陸承淵掀開帳簾走進去。
韓厲躺在氈子上,身上纏滿了布條,左肩和胸口的地方滲著血。臉腫得跟豬頭似的,嘴唇乾裂,呼吸又重又急。
但還活著。
陸承淵在韓厲旁邊坐下來,看著他。
“你命真硬。”他說了一句。
韓厲沒反應。
“比我還硬。”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出去。
“李二。”
“在。”
“清點一下人數。看看咱們還剩多少人。”
李二沉默了一下。
“不用清點。”他說,“出發的時候五百人,現在……”他頓了頓,“不到兩百。”
陸承淵的手攥緊了。
三百多個兄弟,死在了這片白骨平原上。
“記下來。”他說,“每一個人的名字。回去之後,給他們家裡發撫卹。該給的一分不能少。”
“是。”
“還有。”陸承淵深吸一口氣,“讓人去打掃戰場,把兄弟們的屍首都找回來。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他頓了頓,“燒了,骨灰帶回去。”
李二的眼眶紅了。
“是。”
太陽昇起來的時候,戰場打掃完了。
三百一十二具屍體,找到了二百零七具。剩下的那些,被煞魔吃了,連骨頭都沒剩下。
王撼山帶人挖了一個大坑,把能找到的屍首都放進去,澆上火油,點著了。
火光照亮了整個營地。
所有人都站在火堆前面,沒人說話。
陸承淵站在最前面,手裡攥著一把土。
“兄弟們。”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們跟著我從樓蘭到漠北,三千里路,一路打過來。白骨塔打下來了,煞魔潮退了。你們沒白死。”
他把手裡的土撒進火裡。
“回去之後,我給你們立碑。每一個人的名字,都刻上去。”
火堆裡傳來噼裡啪啦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回應。
陸承淵站了很久,直到火滅了,才轉身走回帳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