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帶著他們在巷子裡鑽來鑽去,專走那些犄角旮旯。有幾次差點撞上搜捕的教徒,都提前躲開了。
走了小半個時辰,前頭出現一片矮房子。阿史那指著其中一間,壓低聲音。
“就是這兒。院子下面就是地牢。入口在屋裡頭。”
陸承淵打量四周。這片矮房子挺大,少說有幾十間,看著像窮人住的地方。但仔細看,每間房子門口都有煙囪,煙囪裡還在冒煙。這個點了,做飯?
李二也看出來了。
“不對。這些房子......”
阿史那點頭。
“都是假的。煙囪裡燒的是藥,燻出來的煙能讓人昏睡。附近的人都被迷暈了,關在地牢裡。這片的房子底下全是空的,連通著。”
陸承淵心裡一沉。三千人,還真關得下。
他想了想,說:“李二,你帶兩個人在外頭接應。韓厲,王撼山,阿史那,跟我進去。”
阿史那皺眉。
“就四個人?”
“人多了沒用。裡頭甚麼情況還不知道。”
阿史那沒再說話,帶頭往前走。
那間屋子從外面看破破爛爛,推開門,裡頭也是破破爛爛。但地上鋪的毯子底下,露出一塊木板。阿史那把木板掀開,底下是個黑漆漆的洞口,有臺階往下。
臺階很陡,走了一盞茶的功夫才到底。一落地,一股臭味撲面而來。屎尿味,血腥味,還有腐爛的臭味,混在一起,燻得人眼睛疼。
韓厲捂著鼻子罵:“他孃的,這甚麼味......”
陸承淵讓他閉嘴。他豎起耳朵聽,前頭有動靜。
是人的聲音。很多人的聲音。但不是喊叫,是呻吟,是哭聲,是喘氣聲。混在一起,嗡嗡嗡的,聽著瘮人。
往前走,通道兩邊開始出現鐵柵欄。柵欄後頭擠滿了人,一個挨一個,像塞牲口似的。有的人還睜著眼,眼神空洞。有的人閉著眼,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
阿史那走在最前頭,目不斜視。
陸承淵看著柵欄裡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著各種衣服,有突厥人的皮袍,有回鶻人的長褂,有漢人的短打。還有幾個穿著綢緞的,看著像商人。
有人看見他們,伸手想抓,夠不著。有人張嘴想喊,嗓子啞了,喊不出聲。更多的人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眼神空洞。
王撼山小聲說:“陸哥,這些人......”
陸承淵沒說話。他看見前頭有亮光。
走近了一看,是一塊空地,點著幾盞油燈。空地周圍站著二十幾個教徒,拿著刀。空地中間擺著一張大桌子,桌子後頭坐著一個人。
這人瘦得跟竹竿似的,長臉,小眼睛,下巴上一撮山羊鬍。穿著紅袍,但袍子髒得看不出顏色了。他正拿著筆,在一本冊子上寫寫畫畫。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陸承淵他們,愣了一下。然後他看見阿史那,臉色變了。
“阿史那?你怎麼進來的?慈悲壇主不是......”
阿史那沒等他說完,手裡的刀就飛出去了。
那瘦子反應倒快,一歪頭躲過去。但刀擦著他耳朵過去,把他身後一個教徒紮了個對穿。
“殺!”
陸承淵一聲暴喝,衝了上去。
二十幾個教徒,放在平時不夠看的。但這地方窄,施展不開。而且地牢裡到處都是柵欄,繞來繞去的,追起來麻煩。
打了半盞茶的功夫,放倒了一半。剩下的想跑,韓厲堵在後頭,一刀一個。
那瘦子趁亂想溜,被王撼山一把揪住後脖領子,像拎小雞似的拎起來。
“陸哥,抓著了。”
陸承淵走過去,打量這瘦子。
“你誰?”
瘦子臉色煞白,哆嗦著說:“小......小的姓劉,是這地牢的管事......”
陸承淵點頭。
“三千人,關在哪兒?”
劉管事指著前頭。
“都......都在前頭。這一片地牢連通著,分了八個區,一個區四五百人......”
“甚麼時候祭?”
“明......明天晚上。子時。在城東的祭臺,已經搭好了......”
陸承淵看著他的眼睛。
“慈悲呢?他回去報信了?”
劉管事點頭。
“回......回去了。他去請聖尊。明天祭典,兩位聖尊都會來......”
陸承淵心裡一緊。兩位聖尊?金剛和黃沙,兩個破虛境的,都來?
他想了想,又問:“聖尊平時在哪兒?”
劉管事說:“在......在蜃樓。總壇就在蜃樓上。平時金剛聖尊坐鎮,黃沙聖尊四處巡視。明天祭典,兩位都會到......”
陸承淵問:“蜃樓在哪兒?”
劉管事搖頭。
“小的不知道。那地方會動,只有聖尊和幾位壇主知道怎麼找......”
陸承淵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確定他沒說謊,才鬆開手。
他轉身看著柵欄裡的人,又看了看阿史那。
阿史那也在看他。
“你想救他們出去?”
陸承淵點頭。
“現在?”
“現在。”
阿史那皺眉。
“三千人,怎麼救?外頭全是血蓮教的人。”
陸承淵沒答話,他看著劉管事。
“這地牢有幾個出口?”
劉管事哆嗦著說:“三......三個。除了咱們下來的那個,還有一個通到城外,一個通到祭臺底下......”
陸承淵眼睛一亮。
“通到城外的那個,在哪兒?”
劉管事指了一個方向。
“往......往那邊走,走到頭,有個鐵門。鐵門外頭是條地道,地道走半個時辰,出去就是戈壁......”
陸承淵點點頭。他看著阿史那。
“你去開那個門。我在這邊放人。”
阿史那愣了一下。
“你呢?你放人,自己怎麼跑?”
陸承淵說:“我從祭臺那邊走。正好去看看那祭臺甚麼樣。”
阿史那盯著他,眼裡的東西又出來了。
“你不要命了?”
陸承淵沒答話。他轉頭看韓厲他們。
“韓厲,你跟阿史那一起,護著她把門開啟。王撼山,你跟我走。”
韓厲急了。
“陸哥!那祭臺那邊肯定全是人,你們兩個去......”
陸承淵抬手打斷他。
“人越多,越亂。亂起來才好跑。”
他看著阿史那。
“門開啟之後,你讓那些人往外跑。能跑多少跑多少。然後你走你的,不用管我們。”
阿史那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是真不怕死。”
陸承淵沒說話。
阿史那突然笑了。這回的笑,沒那麼苦了。
“行。我幫你開這個門。”
她轉身就走。
韓厲看了看陸承淵,又看了看阿史那的背影,罵了一聲,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