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拔營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沈青騎馬等在旁邊,手裡拿著陸承淵剛寫好的信。
“公爺,還有吩咐嗎?”
陸承淵搖頭。
“回去告訴陛下,江南的事我會查。讓她放心。”
沈青點頭。
“是。”
她把信收好,勒馬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公爺。”
陸承淵抬頭。
沈青猶豫了一下。
“陛下讓我轉告您一句私話。”
陸承淵看著她。
沈青壓低聲音。
“小心李二。”
說完,她拍馬就走,很快消失在沙丘後頭。
陸承淵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
韓厲湊過來。
“她剛才說甚麼?”
陸承淵沒答話。
韓厲又問了一遍。
陸承淵道:“沒甚麼。”
他轉身往隊伍裡走。
韓厲愣在那兒,撓了撓頭。
“沒甚麼?沒甚麼你臉這麼難看?”
王撼山在旁邊拍了韓厲一下。
“別問了。”
韓厲瞪他一眼。
“我怎麼就不能問了?”
王撼山悶聲道:“你沒看出來?公爺心裡有事。”
韓厲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陸承淵的背影,嘀咕了一句。
“他孃的事真多。”
隊伍往前走了半個時辰。
陸承淵一直在想沈青那句話。
小心李二。
李二跟他從街頭混起來的。那時候他還是流民,李二也是流民。兩個人一起捱過餓,一起捱過打,一起從死人堆裡爬出來。
後來他進了鎮撫司,李二也跟著。他當都指揮使,李二當天眼堂堂主。這麼多年,李二從來沒出過錯。
但現在有人告訴他,要小心李二。
憑甚麼?
他想起昨晚那封信。
蘇婉兒查賬,查出三百萬兩虧空。刺客臨死前說,虧空跟西域有關。
西域。
李二現在就管著西域的情報。
他腦子裡跳出幾個字。
身邊的人。
沈青轉述趙靈溪的話:這財,可能跟您身邊的人有關。
李二就是身邊人。
而且是最近的那個。
陸承淵勒住馬。
韓厲跟上來。
“怎麼了?”
陸承淵沒答話,看著他。
韓厲被他看得發毛。
“陸哥?你看我幹嘛?”
陸承淵沉默了一會兒。
“李二呢?”
韓厲愣了一下。
“李二?不是在後面押糧嗎?”
陸承淵道:“叫他過來。”
韓厲應了一聲,拍馬往回跑。
過了一會兒,他回來,臉色有點奇怪。
“陸哥,李二不在。”
陸承淵眉頭一皺。
“不在?”
韓厲點頭。
“押糧隊的人說,天沒亮他就帶了幾個人走了,說是去探路。”
陸承淵沉默了一會兒。
“去探路?誰讓他去的?”
韓厲搖頭。
“不知道。押糧隊的人以為是你派的。”
陸承淵沒說話。
王撼山在旁邊道:“公爺,要不要派人去找?”
陸承淵想了很久。
“不用。”
韓厲急了。
“不用?李二他......”
陸承淵打斷他。
“他要是心裡沒鬼,會回來。他要是心裡有鬼,找也沒用。”
韓厲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王撼山在旁邊悶聲道:“那咱們還往前走嗎?”
陸承淵抬頭看了一眼遠處。
沙漠茫茫的,看不到邊。
“走。”
他拍馬往前。
韓厲和王撼山對視一眼,趕緊跟上。
走了沒多遠,前頭有人喊。
“公爺!前頭有人!”
陸承淵勒住馬。
前頭的沙丘上,站著幾個人。
為首的那個,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袍子,臉上糊著沙土,看著狼狽得很。
但陸承淵一眼就認出來了。
李二。
李二看見他,小跑著過來,到了跟前,撲通跪下。
“公爺,屬下有罪。”
陸承淵看著他。
“甚麼罪?”
李二低著頭。
“屬下私自離隊,未報公爺,按軍法當斬。”
陸承淵沒說話。
李二繼續道。
“但屬下是去查一件事。”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雙手遞過來。
陸承淵接過,開啟。
裡頭是一本賬冊。
他翻了翻,臉色變了。
賬冊上記著鹽鐵茶馬的往來,數額巨大。買家那一欄,寫著兩個字。
血蓮。
賣家那一欄,寫著一個名字。
曹……
後頭的字被血染了,看不清。
陸承淵抬頭看李二。
“哪來的?”
李二道。
“押糧隊裡有個伙伕,是血蓮教的暗樁。昨晚屬下發現他鬼鬼祟祟往外傳信,就盯上了。他跟幾個人碰頭,交接這本賬冊。屬下把人拿了,審了一夜,挖出來的。”
他頓了頓。
“那伙伕說,他們跟西域這邊的商隊有往來,每年走的貨,折成銀子,上百萬兩。”
陸承淵沉默了一會兒。
“買家是血蓮教。賣家是誰?”
李二搖頭。
“伙伕也不知道。他說上頭有規矩,不問買家,不問賣家,只管運貨。但賬冊上那個名字,他見過幾次。”
陸承淵看著賬冊上那個被血染的字。
曹。
朝中姓曹的人不多。
曹正淳死了。
但曹家還有人。
他想起一件事。
曹正淳當年在司禮監的時候,手底下養著一幫人,專門管著宮裡的採買。那些人後來被清洗了一批,但還有一些,流落在外頭。
如果曹家還在做生意,跟誰做?
答案呼之欲出。
陸承淵把賬冊收起來。
“那幾個人呢?”
李二道。
“押在後頭。活的。”
陸承淵點點頭。
“起來吧。”
李二站起來,臉上還帶著沙土。
韓厲在旁邊愣了半天,憋出一句。
“李二,你他孃的嚇死我了。”
李二苦笑。
“事急從權,來不及報。”
他看著陸承淵。
“公爺,這事牽扯太大。要不要先停下來,查清楚了再走?”
陸承淵搖頭。
“不停。”
他抬頭看著遠方。
“往前走。一邊走一邊查。”
他頓了頓。
“我倒要看看,是誰在跟血蓮教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