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比上山快。
月牙兒掛在西邊的時候,五人到了山腳。山腳下一片亂石,比上山那邊還多,大的小的擠在一起,走幾步就得繞一下。
李二腿軟,走著走著踩到一塊活動的石頭,整個人往前撲,手撐了一下,手心蹭掉一層皮,火辣辣的疼。
“這破地方——”
他爬起來,甩甩手,血珠子甩到石頭上,黑石頭上洇出一小片,看不清。
王撼山湊過來看了一眼。
“不深。裹一下。”
李二從懷裡掏出一塊布,纏了兩圈,紮緊。纏完,抬頭看了看四周。
“公爺,咱們在哪兒歇?”
陸承淵掃了一圈。
亂石灘盡頭,靠著一面矮崖,有幾塊大石頭擠在一起,底下有個凹進去的地方,能擋風。
“那邊。”
五人過去。
凹進去的地方不大,擠一擠能躺三個人。韓厲和王撼山在外頭,一人靠一塊石頭,把風擋住。阿古達木靠在另一塊石頭邊上,離他們幾步遠。陸承淵和李二在最裡頭,靠著崖壁,後背能感覺到石頭透出來的涼。
李二裹著毯子,縮成一團。
“公爺,你睡會兒。我守夜。”
陸承淵搖頭。
“你睡。我一會兒叫你。”
李二沒再爭。他知道爭也沒用。
躺下沒一會兒,李二就睡著了。他累,白天走了幾十裡,晚上又爬了山,躺下就著。
陸承淵沒睡。
他靠著崖壁,看著外頭的天。月亮落下去了,天更黑了,黑得像墨。遠處的戈壁甚麼也看不見,只有風在吹,嗚嗚的,像有人在遠處哭。
韓厲在外頭也沒睡。
他靠著一塊石頭,把手縮排袖子裡,縮成一團。夜裡冷,戈壁的夜冷得刺骨頭,比白天熱的時候還難熬。
他扭頭看陸承淵。
“公爺。”
“嗯。”
“你說那三百人——遇到那東西的時候,是在夜裡還是白天?”
陸承淵沒答。
韓厲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不再問了。
風繼續吹。
不知道過了多久。
陸承淵忽然睜開眼。
他聽見甚麼。
不是風。
是別的聲音。
很輕,很遠,像甚麼在動。石頭被踩到的聲音,很小,小得幾乎聽不見。但陸承淵聽見了。
他慢慢坐起來。
韓厲在外頭也聽見了。他繃緊身子,手按到腰間的刀柄上,沒動,只是豎起耳朵聽。
那聲音又響了一下。
這次近了。
不是一處。
是好幾處。
陸承淵站起來,走到韓厲身邊,蹲下。
韓厲壓低聲音。
“甚麼東西?”
陸承淵沒答。他看著那片黑沉沉的亂石灘,眼睛眯起來。
月亮下去了,甚麼也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那些東西就在那兒,在亂石灘裡,離他們不遠。很多。不止一個。
阿古達木也醒了。
他沒動,只是把身子縮得更緊,靠在那塊石頭後頭,一隻手按著腰間那把短刀。
王撼山睡得很沉,打著鼾。
那聲音又響了一下。
這回更近了。
陸承淵慢慢把刀抽出來。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火把,是光。一團光,橘紅色的,從亂石灘另一頭冒出來,一晃一晃的,往這邊移動。
那聲音停了。
亂石灘裡安靜下來,安靜得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那團光越來越近。
是一個人。
一個人舉著火把,從亂石灘裡走出來。火光照出他的臉,一張滿是褶子的臉,頭髮鬍子都白了,穿著破爛的羊皮襖,像個流浪的牧民。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著石頭走過來,走到離他們十幾丈的地方,停下來。
他舉起火把,照了照他們。
然後他開口。
聲音沙啞,像很久沒說過話。
“你們——是活人嗎?”
韓厲愣了一下。
“廢話。不是活人難道是死人。”
那老人沒理他。他看著陸承淵,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火把往旁邊照了照。
火光照出他身後的亂石灘。
那些石頭後頭,站著人。
很多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有。穿著破爛的衣服,臉上髒兮兮的,眼睛都看著他們。
有的手裡拿著刀,有的拿著棍子,有的甚麼也沒拿,就空著手站在那裡。
韓厲手按刀柄,身子繃緊。
“公爺——”
陸承淵沒動。
他看著那個老人。
“你們是甚麼人?”
老人沒答。
他看著陸承淵,又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了一句。
“你們是從東邊來的?”
陸承淵點頭。
老人又問。
“你們見過一塊石頭嗎?這麼大——”他比劃了一下,“上頭刻著字。”
陸承淵頓了一下。
“見過。”
老人眼睛亮了一下。
“那上頭寫的甚麼?”
陸承淵看著老人,慢慢說。
“隆慶十七年。雲州軍三百人至此。歸。”
老人聽完,站在那裡,沒動。
火把在他手裡晃了一下,差點掉下去。
他嘴唇抖了抖。
沒說話。
身後那些人,忽然都跪下了。
撲通撲通,跪了一地。
老人也跪下了。
他跪在地上,看著陸承淵,眼眶紅了。
“我等了三十二年。”
他說。
“三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