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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第301章 歸墟潮信

2026-04-14 作者:一水流氓

下潛。

這個詞用在這裡並不準確,因為沒有水,也沒有向下的實感。

陸承淵只是將混沌之力鋪在腳下,一步一步踏出骨島邊緣,向著灰霧更濃、更沉、骨片漂浮更密集的方向走。

韓厲跟在他身後半步,沉默著,每一步都踩在他踏過的浮階上。

四周越來越暗。

不是光線變少,是灰霧本身的顏色在加深——從淺灰,到鉛灰,到深灰,到一種近乎墨色的、粘稠如淤泥的黑暗。

腳下骨島變得稀疏,相隔數十丈才勉強見到一塊殘片,像沉船破散後的浮板。

那些骨片更碎,更老,邊緣被磨損成圓鈍的弧形,有些已完全炭化,呈焦黑色,手指輕觸便簌簌剝落。

陸承淵停下腳步。

他感知到前方有某種……邊界。

不是牆,不是屏障,而是一道極其模糊的、像水與油交界處的分界線。

分界線這一側,是骨海虛空。

那一側,是某種更深邃、更古老、更接近“歸墟”本質的東西。

韓厲也感覺到了。他周身的血色罡氣本已微弱到幾乎看不見,此刻卻像感應到天敵的野獸,根根汗毛豎起。

“公爺,”他壓低聲音,嗓子像含了砂紙,“前面……有東西。”

陸承淵點頭。

他伸出左手,指尖觸向那道無形分界線。

觸到的剎那,他手腕上那條黯淡的輪迴篇感知絲線,猛地繃緊——

然後,他聽到了。

不是透過耳朵,是透過骨髓、魂魄、所有殘存意識被狠狠攥緊又鬆開的縫隙。

是潮汐。

極其緩慢、極其沉重、像巨獸沉睡中的呼吸起伏。

一漲,一落。

每一次漲落,間隔至少三十息。

每一次漲落,這道分界線便向內收縮半寸,又向外擴張三寸。

陸承淵站在原地,閉上眼,靜靜地感受了三次漲落。

然後他睜開眼,聲音極輕:

“歸墟在呼吸。”

韓厲不懂,但他沒問。

他只是握緊了腰間那把已崩出七八道裂口的刀。

陸承淵沒有立刻跨過分界線。

他蹲下,藉著那層分界線微弱的光暈,仔細觀察這一側邊緣的骨片。

這裡的骨片比上方更破碎,但奇怪的是——有幾塊骨片上,有明顯的、非自然形成的劃痕。

不是牙齒啃咬,不是風化裂紋。

是刀痕。

極深的、整齊的、帶著某種特定角度劈砍留下的刀痕。

陸承淵將左手覆在其中一道刀痕上,閉眼感知。

殘留的鋒銳之意早已消散殆盡,但他仍從刀痕邊緣細微的捲曲紋理,判斷出這刀砍下去時,骨片不是乾枯的,而是帶著一定溼度和韌性的。

換句話說,這具屍骨被砍的時候,還是“新鮮”的。

不是萬年前的囚魂。

是幾百年內被拋入此地的人。

陸承淵睜開眼,繼續檢視周圍的骨片。

他在三丈範圍內,陸續發現了至少七塊有人工痕跡的殘骨。

一處是斷骨截面,呈斜向劈裂,典型的刀劍類武器砍斫傷。

一處是肋骨內側,有三道平行淺痕,像指甲——或匕首——反覆劃刻留下的。

還有一處,是半塊頭骨殘片,額骨位置有一枚拇指大小的穿孔,邊緣光滑,不是利器貫穿,而是長年累月被某種飾品摩擦出的凹痕。

陸承淵盯著那枚穿孔,腦海裡忽然浮現出江南蘇氏武庫裡見過的一幅畫像。

那是前朝一位鎮守西域的名將,晚年入朝覲見,畫師留下的寫生。那將軍鬢髮花白,面容滄桑,左額始終繫著一根陳舊的紅繩,紅繩上墜著一枚玉扣。

蘇婉兒說,那是崑崙山特產的墨玉籽料,雕成平安扣,西域守將多以此為護身符,世代相傳。

這枚穿孔的大小,恰好能穿過一根紅繩。

陸承淵沉默良久,起身。

他沒有對韓厲解釋甚麼,只是將那塊頭骨殘片拾起,收入內衫暗袋。

然後他轉身,一步跨過那道分界線。

——嗡。

耳畔響起低沉的、綿長的、像巨型銅鐘被水浸泡後敲擊的嗡鳴。

灰霧消失了。

眼前不再是混沌虛空,而是——

海。

不是真正的海水。是近乎透明的、澄澈如水晶的、泛著淡青色熒光的流體。

它從極深處湧上來,又從極高處落下去,沒有浪花,沒有聲音,只有那種亙古如一、緩慢至極的湧動。

陸承淵懸在其中。

他低頭,看見腳下有光。

不是反射,不是折射,而是來自極深處、穿透無盡距離、仍明亮如初陽的光源。

那光不是金色,不是白色,是混沌本源最純粹的、未分化時的——

七彩。

韓厲緊隨其後跨入,腳剛沾到這透明海水的邊緣,整個人便僵住了。

他瞪大眼,周身血色罡氣像被燙了一下,猛地縮回體內。

“公爺……”他聲音發緊,“這水……”

陸承淵沒回頭:“這是歸墟本源。”

“不是汙染的、外洩的、稀釋過的歸墟氣息。”

“是歸墟本身。”

韓厲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只是沉沉嚥了口唾沫。

兩人懸停在這透明海水的淺層,沒有下沉,也沒有上浮。

陸承淵感知到,不是他在控制,而是這海水本身——歸墟本源——對他體內的混沌青蓮,有著某種本能的親和。

青蓮在休眠,葉片焦黑蜷縮,根莖處那枚火星微弱如豆。

但就在陸承淵踏入歸墟本源的剎那,那枚火星猛地跳動了一下。

不是恐懼,不是排斥。

是飢餓。

像乾涸萬年的河床,終於等來了第一滴雨。

陸承淵沒有放任它吞噬。他強行壓住那飢渴的本能,將注意力投向腳下那片七彩光源。

那光太遠,遠到根本無法估量距離。

但光暈之中,隱約可見一個輪廓。

不是建築,不是巨獸,不是任何他能命名的形態。

是一團混沌的、不斷坍縮又擴張、介於實與虛之間的——

核心。

陸承淵盯著那輪廓,心中忽然浮起一個念頭。

歸墟有呼吸。

那呼吸的節奏,是否與這核心的脈動同步?

他正凝神觀察,身側的韓厲忽然低喝一聲:“公爺,你看那邊!”

陸承淵順著他目光望去。

左側極遠處,透明海水的邊界,有一團模糊的、正在緩慢移動的黑影。

不是骨島。

是人形。

至少三個人形,互相攙扶,正向著這個方向蹣跚而來。

陸承淵凝目細看。

為首那人體型魁梧,每一步都像把腳釘進地裡,雙肩寬厚如山。

他肩頭扛著一個人。

身後跟著一個身形精瘦、走路微跛的影子。

陸承淵胸腔裡那顆已近乎麻木的心臟,忽然狠狠撞了一下肋骨。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呼喊。

他只是催動那點殘存的混沌之力,踩著透明海水,一步一步向那團人影走去。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那人影也停下來了。

為首那個寬厚如山的人,緩緩放下肩頭的人,直起腰。

滿臉血汙,左眼眶腫得只剩一道縫,嘴唇乾裂得像老樹皮。

但他看清來人的剎那,那張憨厚粗糙的臉,忽然綻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公爺……”

王撼山的聲音,啞得像兩塊鏽鐵摩擦。

“俺……俺把阿古達木那小子……扛出來了……”

他身後,李二一瘸一拐走上前,渾身是傷,髮髻散亂,臉上糊著乾涸的血和泥。

他甚麼都沒說,只是望著陸承淵,喉結滾動。

良久,他慢慢彎下腰。

不是行禮,是站不住了。

韓厲搶上一步,一把架住他。

李二喘著粗氣,抬起那張滿是血汙的臉,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疲憊到了骨子裡的笑。

“大人……”他聲音輕得像隨時會被這歸墟潮水衝散,“您定的規矩,俺不敢忘……”

“記錄……都在內衫夾層裡……”

“墨用完了……後頭是……咬破指頭蘸血寫的……”

陸承淵沒有說話。

他蹲下身,從李二內衫夾層抽出那疊折得整整齊齊的紙箋。

邊緣被汗水和血浸透,字跡潦草,多處暈染。

但每一頁都寫滿了。

時間,方位,骨島特徵,感知到的異常波動。

甚至還有幾頁,畫著粗糙的路線圖。

陸承淵一頁一頁翻過。

翻到最後一頁,筆跡已細弱如蚊足,歪歪扭扭,勉強可辨:

“三百丈外見類人足印,向西。骨面有火燒痕,疑似撼山將軍。追。”

“追及。撼山將軍傷重,阿古達木昏厥。尋避風骨隙暫歇。”

“休整半個時辰。大人與韓將軍未見蹤跡。撼山將軍欲返身尋,攔之。”

“此地無日夜,以心跳計。約千二百息後,忽見遠方有彩光起伏。撼山將軍言,像歸墟海。”

“攜二人向彩光行。不知大人是否亦在彼處。”

“若此箋得見大人,則李二幸不辱命。”

“餘言後述。”

陸承淵將紙箋疊好,收入內衫最深處。

他站起身,望向王撼山和李二,望向他們身後那片蒼茫的歸墟海。

韓厲站在他身側,王撼山掙扎著重新站直,李二扶著韓厲的肩,慢慢挺起腰。

阿古達木仍昏迷著,被王撼山重新扛上肩頭。

五個人,沒有一個是完整的。

但都還活著。

陸承淵沒有說甚麼“辛苦了”,也沒有說“活著就好”。

他只是掃視眾人一眼,然後轉身,面向那片透明海水深處、七彩光源籠罩的混沌輪廓。

“下面有東西。”他說。

“可能是鑰匙。”

“也可能是別的。”

他沒有問“還能走嗎”。

韓厲握緊了刀。

王撼山把肩頭的阿古達木往上顛了顛。

李二從靴筒裡摸出一把只剩半截的匕首。

陸承淵邁出第一步。

身後,四道腳步同時跟上。

歸墟的潮汐,在他們身側緩緩起伏。

亙古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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