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宮在哀鳴。
“不動明王心”離位的瞬間,那維繫著邪惡儀式的脆弱平衡被徹底打破。血池不再沸騰,反而如同死水般迅速凝結、發黑,散發出刺鼻的腐臭。祭壇上那些扭曲的符文接連黯淡、崩裂,發出瓷器破碎般的細響。更深處,那股被召喚而來的、令人窒息的煞魔投影氣息,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發出無聲的尖嘯後開始急速消散。
然而,崩塌首先來自物理層面。
失去了某種核心力量的支撐,這處被血蓮教強行加固並掏空的地宮,開始了它遲來的結構性毀滅。穹頂的石料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簌簌落下的不再是塵土,而是拳頭大小的碎塊。牆壁上的裂縫像蛛網般瘋狂蔓延,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渾濁的地下水從裂縫中激射而出。
“地宮要塌了!”韓厲揮刀劈開一塊墜落的石板,朝陸承淵吼道。
陸承淵手握那枚依舊散發著溫熱金光的“不動明王心”,感受著其中磅礴而純正的“不動”意志正與他體內的混沌之力緩緩相融。但現在不是細細體悟的時候。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鎖定前方。
祭壇廢墟中,石佛——那位西域分壇主,正跪在崩裂的祭壇邊緣。他七竅流血,尤其雙眼,血淚混合著黑色的煞氣殘餘不斷淌下,在那張僵硬如石的臉上衝出兩道猙獰的溝壑。強行中斷儀式帶來的反噬,遠比陸承淵那一劍更致命。他周身那層岩石般的護體罡氣已然潰散,露出底下佈滿皸裂紋理的真實面板,像是乾涸了千年的大地。
但他還活著,那雙流血的眸子穿過煙塵與落石,死死盯著陸承淵,或者說,盯著陸承淵手中的聖物。那目光裡,沒有失敗者的絕望,只有一種徹底的、近乎瘋狂的虔誠與怨毒。
“聖物……歸還……”他喉嚨裡發出砂石摩擦般的聲音,試圖掙扎站起,但體內經脈臟腑已被反噬之力攪得一塌糊塗,稍一用力,便大口嘔出混雜內臟碎塊的汙血。
陸承淵腳步一動,人已如鬼魅般穿過墜落的亂石,出現在石佛身前丈許之地。他沒有立刻動手,只是靜靜看著這個垂死的強敵。混沌之力在體內奔流,手中的聖物持續傳來溫潤的安撫,抵禦著地宮深處殘餘煞氣的侵蝕。
“你們的‘佛’,就是池子裡那些東西?”陸承淵開口,聲音在地宮的轟鳴中依舊清晰冷冽,他目光掃過那已然凝固發黑的血池。
石佛聞言,竟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嘶啞漏風:“你懂甚麼……凡俗肉眼,焉見真佛……煞魔滌世,方見淨土……聖教大業……你奪走的……只是開始……”每說幾個字,就有血沫從他嘴角溢位。
“那就帶著你的‘淨土’,下去等吧。”陸承淵不再多言。他看出來了,此人信念已徹底扭曲,沉溺極深,絕無轉圜可能。多說無益,遲則生變。
話音未落,陸承淵動了。並非花哨的招式,只是簡簡單單一步踏前,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柄普通制式長刀——方才激戰中從地上撿起的。刀身無光,但在混沌之力的灌注下,卻發出低沉的嗡鳴。
石佛瞳孔驟縮,求生本能壓過了反噬的痛苦,他狂吼一聲,殘餘的氣血與某種自毀式的秘法同時爆發,雙臂猛地交叉格擋身前,面板瞬間再次泛起灰白之色,只是這次,那灰白中佈滿了血色裂紋。
“不動……”
“山”字未能出口。
刀光一閃。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只有一聲輕微如裂帛的“嗤”響。
陸承淵的身影已出現在石佛身後三步之外,手中長刀斜指地面,一滴濃稠的汙血正從刀尖緩緩滴落。
石佛僵在原地,雙臂依舊保持著格擋的姿勢。一道細細的血線,自他額頭正中浮現,筆直向下,劃過鼻樑、嘴唇、下巴、咽喉、胸膛……直至小腹。
他那雙流血的眼中,瘋狂與怨毒凝固,隨即迅速黯淡。護體罡氣徹底消散,面板上的皸裂迅速擴大。
“好……快……”他喉嚨裡擠出最後兩個模糊的音節。
下一刻,他偉岸的身軀沿著那道血線,整齊地向左右分開,轟然倒地。內臟與汙血流淌一地,又被不斷落下、加劇的碎石塵土迅速掩埋。
西域分壇主,“石佛”,隕落。
陸承淵沒有回頭看一眼。他反手將長刀擲出,刀身貫入一名從側面陰影中撲出、試圖偷襲的血蓮教死士咽喉。同時,他左手虛握,“不動明王心”被收入懷中妥善藏好——此物雖已認他為主,但光華外露,在接下來的混亂撤離中仍是累贅。
“承淵哥!這邊!”李二的聲音從一條相對穩固的通道口傳來,他身邊跟著幾名渾身浴血但眼神銳利的混沌衛,正奮力清理著通道口的落石和兩名負隅頑抗的教眾。
韓厲和王撼山也各自帶著小隊向那邊匯合。王撼山身上多了幾道傷口,但行動無礙,依舊如同移動的鐵塔,為身後的弟兄擋開大部分墜物。韓厲則殺性未消,手中血刀每次揮動,都精準帶走一名試圖阻截的敵人性命,為隊伍掃清道路。
“撤!按既定路線,最快速度!”陸承淵一聲令下,聲音蓋過崩塌的轟鳴。
眾人再無戀戰之心,迅速集結,以戰鬥隊形衝向李二指引的通道。那是他們來時探明的、相對直接的一條備用退路。
身後,巨大的石樑斷裂砸落,將祭壇區域徹底掩埋。血池、石佛的殘軀、以及那些未來得及逃離的低階教徒,盡數被埋葬在這座罪惡地宮的廢墟之下。
只是崩塌仍在蔓延,追著他們的腳後跟而來。通道頂部不斷開裂,地下水混合著砂石變成泥漿傾瀉,腳下地面也開始搖晃、開裂。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後一步。
“快!再快!”陸承淵斷後,混沌之力外放,形成一層稀薄但堅韌的護罩,勉強撐開頭頂壓下的碎石泥流,為前方隊伍爭取那一兩秒的時間。
生死時速,在這黑暗崩塌的深淵中上演。光明,就在前方那不斷縮小的洞口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