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混沌空間裡,陸承淵感覺自己像個瞎子、聾子、傻子。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方向,連上下左右都分不清。他就那麼飄著,像片羽毛,像粒塵埃。
“開天闢地……”他喃喃自語,“怎麼開?用甚麼開?”
沒人回答。
他想起《混沌開天訣》第六層的法門——生死輪迴,開天之心。生死輪迴他還沒參透,可開天之心……現在就在他體內。
他閉上眼睛,嘗試調動那顆心臟的力量。
起初沒反應。那玩意兒像睡著了,任憑他怎麼催動,都紋絲不動。
陸承淵不放棄。他把意識沉入心臟內部,像潛進深海,一層層往下探。
第一層,是煌天罡氣。熾烈、霸道、光明正大,像正午的太陽。
第二層,是煞魔之力。陰寒、詭譎、吞噬一切,像子夜的深淵。
第三層,是混沌之力。包容、原始、孕育萬物,像黎明前的混沌。
而在這三層之下,還有第四層——一片空白,甚麼都沒有,卻又像甚麼都有。
“這就是……開天之心真正的核心?”陸承淵的意識“站”在那片空白前,猶豫了一下,然後……走了進去。
沒有門,沒有路。就是一步跨進去。
下一刻,天旋地轉。
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種更本質的感知。他“看見”了混沌的本質——不是一團亂麻,而是一個無限複雜、無限精密的……蛋。所有的混亂、所有的無序,都是表象。內裡,是完美的秩序,是無窮的可能。
而他,要做的不是“劈開”這個蛋,而是……“孕育”它。
讓該生的生,該滅的滅。
他伸出“手”——不是真手,是意識的觸角——輕輕撫過混沌的表面。
“要有光。”他說。
不是聲音,是意念。
混沌中,一點金光亮起。微弱,卻堅定。像黑暗中的第一顆星。
金光擴散,照亮了一小片區域。陸承淵“看見”,那片區域裡,煌天罡氣正在凝聚、成型,化作山川、河流、草木……
“要有暗。”他又說。
金光的邊緣,黑暗如潮水般湧來。不是吞噬,是補全。黑暗與光明交界處,煞魔之力化作陰影、深淵、暗流……
“要有生。”
光與暗的交匯處,混沌之力湧動。它既不是光,也不是暗,而是兩者交融的產物——灰濛濛的,卻孕育著無窮生機。草木生長,蟲魚誕生,萬物開始繁衍。
“要有死。”
生機最旺盛處,死亡悄然降臨。不是終結,是輪迴。枯葉落下,化為泥土;蟲魚死去,滋養新生命。生死交替,輪迴不息。
陸承淵沉浸在這種“創世”的體驗中。他忘了時間,忘了自己,忘了所有。他就是這片小天地的“神”,一念生,一念滅。
可漸漸地,他感覺不對勁。
這片小天地……在吸他的力量。不,不只是力量,還有……生命力。
他“看見”,自己的意識正在變得模糊,身體正在變得透明。像一支燃燒的蠟燭,燭光越亮,蠟燭越短。
“這樣下去……我會死。”他意識到。
可如果停下,這片剛開闢的小天地就會崩塌,重新歸於混沌。那之前的一切,就都白費了。
怎麼辦?
陸承淵咬牙,繼續維持著這片小天地。同時,他瘋狂運轉《混沌開天訣》,試圖從外界吸收能量補充自身。
可這裡是歸墟深處,哪有甚麼天地靈氣?只有無窮無盡的煞氣。
煞氣也行!
他放開限制,任由煞氣湧入體內。煞魔種子歡呼雀躍,瘋狂吞噬。可吞噬得越多,它就越壯大,越難以控制。
面板下的青黑色紋路已經蔓延到脖子了,半邊臉都開始浮現詭異的圖騰。眼睛一隻金,一隻黑,像兩個人擠在一張臉上。
“不夠……還是不夠……”陸承淵感覺自己在被掏空。
就在這時,胸口那顆開天之心,忽然劇烈跳動起來。
它不是在吸他的力量,而是在……反哺!
一股純淨的、原始的、超越一切屬性的力量,從心臟湧出,流遍全身。這股力量所過之處,煌天罡氣、煞魔之力、混沌之力,竟然開始……融合!
不是強行壓制,是真正的、水乳交融的融合。
金色、黑色、灰色,三種顏色交織、旋轉,最終化作一種全新的顏色——透明。不是無色,是包含了所有顏色,卻又超越了所有顏色。
陸承淵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蛻變。每一寸面板、每一塊骨骼、每一條經脈,都在被這股透明力量重塑。
痛苦,難以想象的痛苦。像被千刀萬剮,又像被扔進熔爐。
可他咬牙忍著。
因為他知道,這是……新生。
不知過了多久,痛苦漸漸消退。
陸承淵睜開眼。
還是在那座宮殿裡,可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看”得更清楚——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種全方位的感知。他能“看見”空氣的流動,能“聽見”地底的脈動,能“聞見”千里外的氣息。
他抬起手。面板白皙如玉,可仔細看,內部有淡淡的七彩光華流轉。握拳,力量感充盈全身——不是暴力的強,是渾厚的、源源不絕的強。
胸口那灰色印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透明的、像水晶般的符文。符文緩緩旋轉,每轉一圈,就有一股透明的力量擴散開來,融入四肢百骸。
《混沌開天訣》第六層……成了。
不,不只是第六層。是全新的、超越原版的境界。
他感覺,自己現在……應該能打過那個聖尊遺蛻了。
正想著,宮殿忽然劇烈震動起來。
不是剛才那種震動,是……整座宮殿在上升!
陸承淵衝出房間,來到大殿。透過穹頂,他看見外面的景象在飛速變化——黑色的海水、暗紅的天空、倒懸的山峰……一切都在遠離。
宮殿在脫離歸墟!
“轟隆——!”
一聲巨響,宮殿破水而出,衝上海面!
陽光,刺眼的陽光。
陸承淵抬手擋了下,眯起眼。他已經太久沒見陽光了。
等眼睛適應了,他看見——自己在一座小島上。島不大,宮殿就佔了三分之一。周圍是茫茫大海,遠處……能看到陸地的輪廓。
是東海,他回來了。
宮殿的門緩緩開啟。
陸承淵走出去,站在島邊。海風吹來,帶著鹹腥味,卻格外親切。
他低頭看向胸口那個透明符文,又抬頭看向遠方。
兩年多……不,現在應該還有兩年。可他已經不一樣了。
開天之心在手,混沌之道初成。
接下來,該回去了。
回神京,清理朝堂。
回鎮撫司,整頓隊伍。
回北疆,解決蠻族。
還有……找到血蓮教的餘孽,毀掉那個覆蓋大炎的血祭大陣。
路還長,可他有信心走下去。
他轉身,看向宮殿。這座宮殿是煌天氏和聖尊留下的遺產,不能留在這裡。萬一被血蓮教的人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他抬手,透明符文亮起。
整座宮殿“嗡”地一震,開始縮小。從佔地數畝,縮到房屋大小,再縮到巴掌大小,最後化作一道流光,飛入他掌心——是一枚透明的、宮殿形狀的吊墜。
“就叫你……混沌宮吧。”陸承淵把吊墜掛在脖子上,貼身收好。
然後他走到海邊,深吸口氣,縱身一躍。
沒有踏水而行,而是……飛!
透明之力在腳下凝聚,託著他騰空而起,如大鵬展翅,朝著陸地的方向飛去。
飛過海面,飛過島嶼,飛過漁船。
漁民們抬頭看著天上飛過的人影,目瞪口呆,以為是神仙下凡。
陸承淵沒理會。他現在只想快點回去。
飛了約莫一個時辰,陸地近了。是江南,蘇州地界。
他降低高度,落在海岸邊的一個漁村外。
剛落地,就聽見村裡傳來哭喊聲、打鬥聲。
出事了。
陸承淵眼神一冷,快步走進漁村。
村裡,幾十個黑衣人正在燒殺搶掠。看打扮,是血蓮教的餘孽。領頭的,是個獨臂老者——正是西山島逃走的那個!
“老東西,”獨臂老者抓著個老漢的頭髮,獰笑,“說!有沒有看見一個年輕人從海上回來?”
“沒……沒有……”老漢哆嗦著。
“不說?”獨臂老者抬手就要打。
可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為一柄橫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刀身透明,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
可刀鋒的寒意,刺骨。
“你……”獨臂老者渾身僵硬,緩緩轉頭。
看到陸承淵的瞬間,他瞳孔驟縮:“是……是你?!你怎麼可能還活著?!”
“讓你們失望了。”陸承淵淡淡道,“不過你們……可以死了。”
話音落,刀鋒一轉。
獨臂老者的人頭飛起,眼中還殘留著驚恐。
剩下的黑衣人想逃,可陸承淵只是抬手,五指虛握。
“定。”
所有黑衣人同時僵住,動彈不得。
“滅。”
透明之力掃過。
幾十個黑衣人,同時化作飛灰,消散在風中。
漁村靜了。
村民們呆呆地看著這個從天而降的年輕人,不敢說話。
陸承淵收起刀,看向那個老漢:“老伯,最近江南……不太平?”
老漢這才回過神,“撲通”跪地:“多謝大俠救命!最近……最近血蓮教餘孽瘋了似的到處抓人,說是要找甚麼‘鑰匙’……”
鑰匙?
陸承淵心頭一動:“甚麼鑰匙?”
“不……不清楚。”老漢搖頭,“只聽他們說,湊齊七把鑰匙,就能開啟‘天門’……”
天門?
陸承淵忽然想起,那本冊子上記載的血祭大陣,正好有七個陣眼。
看來,血蓮教已經開始行動了。
他抬頭看向神京方向,眼神漸冷。
那就……回去看看吧。
看看這大炎的天,到底要被他們捅出多大的窟窿。
而他,就是補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