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假真真
薛洋躲避間隙,注意到薛十八手上的霜華,更是怒意蓬勃,殺意轉向薛十八,劍招陰狠毒辣地斬向他的手臂:“把劍還來!”
薛十八見招拆招,他遊歷多時,拂塵用的爐火純青,長劍卻實在少用,且十多年的年齡差異擺在這,他比薛洋更年少,功力不敵,只能勉強防住。不過有藍忘機和魏無羨負責主攻,他吸引一下火力,幫他們探清薛洋的方位足矣。
薛十八諷刺道:“笑死人了,你不會真以為把霜華偷去用了幾年,就是你的了吧?我這叫物歸原主!”
“找死!”
“你說我找死?那要不要看清楚,我到底是誰?”薛十八躲過一招,伸手解開口罩,薛洋竟當真停住了攻擊,目呲欲裂地看向他道:“你?!”
避塵下一瞬追擊而來,穿透了薛洋的胸腔。
竹竿聲忽然響起,迷霧中猛然出現一道霧面身影,避塵反手一擊將來人擊退,遠處的傳送符咒火已然亮起,但霧麵人一擊不中,沒能帶走薛洋,反而吃了好幾劍,不甘地傳走,若非一群走屍奔來,想必藍忘機能將人活捉,實在可惜。
“掘墓人?”魏無羨問。
藍忘機頷首,將剛從掘墓人身上擒獲的封惡乾坤袋輕輕拋給魏無羨:“右手。”
正是他們目前追查的那具分屍案的“好兄弟”的右手。
薛洋還沒死,但他肺腑中劍,薛十八把他大腿動脈劃開,鮮血滿地,薛洋臉色慘白,失血過多,茍延殘喘,已然活不成了。
薛洋死死盯著那張熟悉的曉星塵的面容,聲音如殘破的舊風箱般嘶啞:“你不是他!你不可能是他!你究竟是誰!”
薛十八輕笑起來:“怎麼,你認不出我這張臉了嗎?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完整剝下來的這張皮,難道不像嗎?”
這話聽起來就有些邪性了,藍忘機看向魏無羨,魏無羨朝他搖搖頭,雖然不知這覆面道士用了甚麼奇詭手段易容得與曉星塵別無二致,但他共情結束後檢視過曉星塵的屍身,棺木中的曉星塵屍身完好,斷然不是這覆面道士說的那種非人手段。
薛十八說話從來喜歡移花接木,真假參半,他出發前給曉星塵的臉倒模,填充面具時,可是試了好多次,再加上薛十七幫助修容填塞面部輪廓,才讓薛洋成功完整製作出這一張貼合他臉頰的人皮面具。
然而薛洋可不知實情,信以為真,氣得吐血,隱約可見臟腑碎片夾雜其中:“你、你怎麼敢!我要殺了你!!”
薛十八知道他只是強弩之末,在他面前蹲下身來:“你難道猜不出我是誰嗎?還是說,你裝得太久……”
“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嗎?”
薛十八緩緩摘下遮眼紗布,露出一雙薛洋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那是隻有他在鏡中水面才會看見的、熟悉的眼睛。
旋即,薛十八朝薛洋咧嘴一笑,露出來一雙虎牙。
曉星塵的臉,他的眼睛,他的聲音。
所以,是他自己剝去了曉星塵的臉皮?
薛洋顫顫巍巍想要起身,似乎想朝他的方向靠過去,看個清楚,又像是想要回到義莊去看曉星塵的屍身,卻最終一口氣沒能提上來,倒在了血泊中。
薛十八看著他,不知在想些甚麼,魏無羨一探鼻息,道:“薛洋死了。”
薛十八點頭:“他死了。”
魏無羨起身看向他,拍了拍手,平靜道:“那麼說說你的事吧,雖然你與曉星塵長相一致,但或許,我應該叫你一聲……”
“薛師弟?”
顯然,憑他只撥兩下拂塵,魏無羨就能識出招數,更別提他剛剛用霜華防身時使出來的那些劍招了,完全是雲夢江氏的流派。
薛十八慢慢收回霜華,也沒拐彎抹角掩飾甚麼,回答得很是乾脆:“大師兄真是慧眼如炬,即便不能用劍這麼些年,也還是對劍招如此敏銳。”
魏無羨揣著些不能為外人道的秘密,不免有些疑心面前這來路奇異的“師弟”是不是知道些甚麼內幕,又側目偷偷看向藍忘機,見他似乎沒聽出甚麼異樣,便也不再多提,以免適得其反,叫人生疑。
薄霧散去,宋嵐已經消失,原地只剩溫寧正候在一旁呆呆看他們,薛十八看到他,也想起蓮花塢裡活生生的溫寧,心裡多少不是滋味。
他那邊的事情,其實多說無益,談起來更像是炫耀,人皆有所意難平,一旦對比,就會有落差,總會讓人生出些不甘。
所以薛十八隻簡明扼要提了一句,幼時被人收養,去雲夢拜師學藝了,後來遇到了老道士收他為徒,四處遊歷,誤打誤撞認識了一些朋友,機緣巧合有了這次機會。
一行人回到義莊,宋嵐已經恢復神智,站在棺木旁垂首,那雙屬於曉星塵的眼睛已經恢復清明,滿目哀傷,這些年的記憶他都有,包括自己如何被人操控,如何傷了人命。
不必多問,徒增悲苦。
魏無羨向藍忘機介紹了宋嵐的身份。
宋嵐看到了薛十八,也看到了他那一把霜華。
薛十八坦然:“如你所想,我的確不是曉星塵,不過,這把霜華可是我親自找他借的。”
兩相對比,即便名劍保養得宜,但仍然新舊明顯。
薛十八看著宋嵐,五味雜陳,他始終還是不如他姐姐薛十七那般通透,可以直截了當將一模一樣的陌生人,和自己熟知的人完全分開。
眼前被薛洋煉製成了兇屍的宋嵐,和躺在棺木中,被逼死只剩一點殘魂的曉星塵,和他的友人一模一樣。
可惜,這二位永遠不可能是他的友人了。
阿菁也被收進了鎖靈囊,萬幸,她魂魄尚還完整,另一隻鎖靈囊內,曉星塵所剩無幾的殘魂破碎無比,宋嵐小心翼翼接過,將那柄流轉多年的霜華負在身後,提劍在地上書寫。
【屍體火化,魂魄安養。負霜華,行世路,一同星塵,除魔殲邪。】
【待他醒來,說對不起,錯不在你。】
“總會再見的。”薛十八從懷裡掏出一封書信遞給他,“他想說的,都在這裡,甚麼時候開啟,都隨你。”
宋嵐看著手裡信封上熟悉的字跡:宋嵐親啟。心底竟也有些盼頭了。
他朝薛十八致謝,薛十八卻擺擺手,自嘲一笑:“謝就不必了,你若是知道我是誰,說不定想立馬把我除之而後快。”
宋嵐定定看他,提劍再寫。
【你們並非同一人。霜華為證,星塵信你,我願信他。】
這話說的,還真是越來越像他認識的那個宋子琛能說出來的話了。薛十八無奈一笑:“也罷,臨別之際,是該以真面目相待了。”說著,他伸手揭下了自己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張年輕的、與薛洋完全相似的臉。
魏無羨心道果然如此。阿菁從鎖靈囊裡鑽出來,手裡的竹竿蠢蠢欲動,小輩們看清他的容貌,均是神情古怪。
虧的他們猜來猜去,猜他是宋嵐、猜他是曉星塵,卻沒猜到覆面道士原來竟然是……第二個薛洋?這可真是太玄妙了。
“你是薛洋?你真的不是薛洋的兄弟嗎?你看起來比他年輕。”
“你的霜華又是從哪來的?”
薛十八道:“好了好了,區分一下吧,你們叫我薛十八就行。”
他轉頭看向宋嵐:“你們先好好安葬……曉星塵。至於那位,”他一直避免喊出薛洋的名字,總覺得彆扭,都是含含糊糊的“你”“他”來指代,“反正也沒人管他,勉強由我來替他收個屍吧。”
薛十八蹲在薛洋屍身旁,看了半天,也發呆了半天,最後掰開他的左手,把那顆發黑的糖喂進了他嘴裡:“也算是給你留了個全屍吧。反正你也死了,這變質的糖也不會讓你再死一次了。”
薛十八往他身上倒了些酒,簡單粗暴地原地放了把火,火風捲起熱浪撲面,薛十八退後幾步隔開距離。
“就、就這麼燒了?”偷偷跟上來的世家子問。
薛十八扭頭道:“又沒人給他弔唁,也不需要停靈,留著除了當細菌培養皿還有甚麼用?”看他一頭霧水,攤了攤手:“算了,說了你也聽不懂。”
他眼珠一轉,惡劣心起,又哄人:“燒成一捧灰,人的骨灰可是最適合做肥料了。”
“你、你你你……”
“哈哈哈哈哈……”薛十八見他信以為真,大笑起來,心底堵著的那口氣鬆了一分。
世家子知道自己又被騙了:“你騙人!”
“我可沒騙你,一把火,塵歸塵,土歸土。剩點骨灰,拿去培土,墓碑就不立了,然後……種棵桃子樹吧,這個甜。”
自言自語說著,薛十八從袖子裡摸出顆桃子,邊看邊啃,瞥了那幾個湊熱鬧的小輩一眼:“走遠些,誰知道他身上有沒有裝甚麼別的毒粉,我可沒搜身。萬一待會兒燒破袋子往外噴,你還想再吃一碗大……莫前輩的特辣糯米粥?”
世家子連忙搖頭,面色驚恐。
薛十八咂咂嘴,別的不知道,但他當年也是真吃過大師兄的爆辣糯米粽,實在是一口刻骨銘心,兩口神魂顛倒,三口就要駕鶴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