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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前塵泥濘

2026-04-14 作者:十七盞白熾燈瀟灑斷電

前塵泥濘

高樓林立,眼前是條被舊城包圍的陰暗小巷,江澄自是沒見過十層樓高的現代建築,難免好奇,抬頭張望著這些四四方方的水泥建築。

一個小小的人影擦著江澄跑了過去,江澄回頭看去,一群地痞流氓追著那道嬌小人影鑽進了巷子。

江澄臉色一變,往前幾步拐進了左邊巷口,薛十七眸色變換半分,還是抬腳跟了上去。

這是條死路,嬌小的身影已經被人包圍。

江澄握著拳,眉間隱隱有些戾氣,直接過去想要動手,卻發現他還是碰不到幻境中的人。

那孩子被拳打腳踢,喉嚨裡難以遏制地發出小聲嗚咽,最後死死地捂著嘴,恨恨看向施暴者,不肯服輸。

周圍暗下來,流氓消失,此地只剩下江澄,薛十七,和他面前那個受傷的孩子。

江澄小心朝那孩子伸手,發現這次總算能碰到對方。

薛十七闔眸長嘆一氣。

“謝、謝謝你……”

“江澄,謝謝你。”

稚聲的感謝,與他身後傳來的聲音重合。

江澄也終於看清了那孩子的臉,與薛十七五官相同。

江澄杏木圓瞪,心中驚詫萬分。

薛十七撚了撚手指,指尖流出刀片來,在芊指間翻飛,摸索著自己的防禦措施,能有效緩解她心底焦躁不安,冷眼睨著四周,忌憚著遲遲沒有出現的幕後黑手,她冷冷道:“調出我這些回憶,想做甚麼?”

薛十七神色晦暗,又對江澄道:“你小心離我遠點,萬一我被控制,你也跑不了。雖說我早就告訴自己沒必要記住這些渣滓,但或許,我真的沒有那麼好的耐心。”

江澄一怔。

回憶?她方才竟然說這是她的回憶,這代表之前那些被父母親手賣掉、被人肆意打罵欺凌,竟然也是她自己親身經歷過的事情?!

“你、究竟是甚麼人?”江澄面色複雜,薛十七卻只吐了兩個字回他:“死人。”

江澄一時無話,從小算得上是養尊處優的世家公子,哪裡知道這些百姓疾苦。

場景流過,哪怕只是旁觀,江澄都覺得自己被這一幕幕扼住了咽喉,他時時注意著薛十七的面容,可她永遠保持著一副不知是平靜還是冷漠的表情。

江澄有些無法置信,薛十七竟會有著這般慘苦過往,就連他這個旁觀者都要忍不住想出手相助,而這些苦痛重現眼前時,她自己卻毫不所動。

江澄終於有些明白,為何薛十七看起來也不過跟他姐姐江厭離一般年紀,卻是這樣一副沉穩死寂的心性。

一時之間,江澄心底竟替她感到心疼。

被父親親手賣掉,卻憑著自己的機敏從人販子手中艱難逃出,無處可去只好在集市流浪,風餐露宿,茍延殘喘,在垃圾桶裡翻出一點吃食,一隻流浪狗過來蹭了蹭她的腿,她就分了一半給它……

被人打暈了撿回去,卻入了個強盜窩,兇悍的女人讓他們報答她的救命之恩,強迫這群流浪兒學習偷術,學不好的,偷不到足夠的財物,就只能以身體換錢,否則便只有無休止的毒打與強迫。

為了治好給她留了一口飯的孤兒,開始學偏方、學醫術,照著土方子去採藥治病,把自己差點吃出問題,高燒幾日無人管,最後昏睡幾天,憑她自己活了下來,熬過這一坎。

從前的名字愚昧難聽,身份也如微塵,她早已拋卻姓名,她是第十七個出師的人,所以從此以後,別人都叫她叫十七,那只是一個代號,她自己無名也無姓。

江澄就這麼大致知曉了她的經歷,看著她漸漸長大,看著她步步驚心地活了下去。

她來自一個奇異的世界,那個世界有很多江澄未知的事物,也有很多讓他驚歎的思想。

時如逝水輪轉間,他已見過她半身泥濘。

對她最好的老三失手,她沒能見上最後一面,有人覬覦她,她驚險避劫,還反將一軍,刺激得江澄都為她捏了把汗。她想去上學,繞過組織老大找了間中學掛名學歷參加高考,最後卻被困在房間內。

這兩日在她印象裡漫長又刻骨,在這夢境中便格外悠長難熬,最後她坐在視窗上,看著老三的遺物,親手撕毀了自己的准考證,碎屑灑向窗外。

江澄已經透過她的回憶瞭解了這場考試對她的意義,恨不得直接帶著人破門出去考試,可每每他想做點甚麼,竟然都會被面無波瀾的薛十七攔下。

江澄恨鐵不成鋼,見她自己都仍舊一副淡然模樣,頗有種皇帝不急太監急的感覺,一張俊臉糾結萬分,對她也做不出甚麼好臉色,畢竟他實在想不通,世上哪來對自己如此狠心的人?

“這些回憶既然在當時發生時都未能擊潰我,如今只是回想,就更不可能壓垮我。”

她的心結或許源於沒見到最後一面的老三,源於沒能鼓起勇氣跳下高樓去參考的決心,源於從前種種不堪過往,可無論回憶湧現出何等糟糕境遇,那都只是回憶。

對於無法更改的從前,薛十七自然無動於衷。

見幻境停止,薛十七甚至還看著上方,歪頭問了一句:“後面的事情不放了?”

聽見她語氣裡的遺憾,江澄一言難盡。

好半晌,夢境再無動作。

“江澄。”薛十七忽然開口叫他。

“幹甚麼?”江澄轉頭看她。

薛十七問:“你覺得,它有甚麼目的?”

調動人內心的痛苦絕望,無非是想把人折磨崩潰,引人自傷自戕,好令這魔怪能吸食血氣或者噬魂,江澄解釋一通。

薛十七道:“聽說從夢裡醒來,也可以用痛覺喚醒。”

江澄從她開口說話就一直防備著她,果然,薛十七話音剛落,流到手上的刀片就舉起來作勢要往左臂上劃。

“你做甚麼?!”江澄也是在這環境中見識過她的手段的,抬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薛十七卻在他眼皮子底下慢慢消失了。

薛十七遞給他一個眼神,道:“保重。”

消失之前,江澄目睹她輕輕閉眼,身上的紫色家袍衣衫化作她故鄉衣物的制式,電光石火間,江澄頓悟了她以身涉險的做法。

薛十七不會被困在過去的回憶裡,只會潰敗在無望的未來,以薛十七為目標的“它”,掌握著回憶夢境,最有可能做出的舉措就是,讓她“回到過去”,回到一個讓她無望的時刻。

暗墟之中,江澄摸到自己腰間的清心鈴,才覺柳暗花明,利索解下銀鈴,靈力運轉於手心,朝前凌空劈開一掌,喝道:“給我破!”

黑暗如水墨退散,江澄走出黑暗,眼前浮世繁華,這妖魔看來是打定主意要困死薛十七進補一番,竟將這場幻境做得如此完整龐大,只是街上行人面容依舊模糊不清,江澄不管這些虛幻的身影,在街上奔走起來尋找薛十七。

“薛十七!”

行人身影被疾跑的江澄撞碎,邊跑邊喊也無應答,他怎麼都找不到薛十七,也猜到她現在只怕沒了些許記憶,若真被蠱惑自傷,只怕會凶多吉少。

江澄乾脆握著銀鈴催發靈力,清靈聲響,夢境便盪開一圈水墨般的漣漪,他乾脆催著銀鈴聲到處破壞。

此境巷陌又多又雜,江澄乾脆三步飛上房頂,直接在樓房間跳躍,眼角餘光瞥見幽長小巷裡一閃而過的身影,江澄急忙調轉回頭落地。

“薛十七!”

熟悉的姿態,薛十七闔眸側首,揚起白皙鵝頸,指間流出鋒利刀片,這一抬手,便欲割斷自己的頸脈。

下一刻,猩紅滿手。只不過流的卻是江澄的血,千鈞一髮之際,江澄及時趕到,方才他目呲欲裂地向她疾衝而來,伸手攔截,結結實實握住了刀片。

薛十七怔愣看向他,對視瞬間,細小的破碎聲響起,幻境流動凝滯在這一刻。

薛十七眉目清明,這幻境再也維持不住,她身上那套服飾如片片飛羽散開,化回一身雲夢江氏的珠紫家袍。

薛十七收回刀片,捧起他流血的手掌,似有些手足無措,匆忙從袖袋裡摸出傷藥給他敷好。

她沒有乾坤袖,袖袋裝不下太多東西,一點防身的毒,受傷磕碰的藥,還有刀片小器具之類的,只夠一點短暫出行的用量。

“你……”江澄看著她挽起袖子,露出一雙皓腕,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可他見過這夢境裡薛十七故鄉里的人春夏季衣袖皆是如此,要是說出來,倒顯得他有些大驚小怪,只好僵硬著身子任她擺弄。

薛十七不明所以,只是專心用刀片從中衣袖上割下一條幹淨的布料,頭也不抬的幫他包紮著手。

布料瞬間浸著血色,薛十七皺眉,把他四指道:“手保持這個姿勢,不然止不住血。”

江澄點了手上的xue位,道:“這樣就行。”

薛十七看著他點的位置,正琢磨著學一手,江澄忽然開口問她:“你之前是在躲著我?”

薛十七抬頭看他,反問道:“我不知道是你,你為甚麼老盯著我?”

“……”

江澄本意是想關照她頭上的傷,可這種話他可說不出口,在薛十七狐疑的目光裡憋得臉紅,胡亂道:“我就想看你會不會到處亂說罷了!”

薛十七:“……隨便你吧。”

薛十七不欲深究,也懶得阻止。既然已經知道是誰在觀察她,那江澄繼不繼續進行他的“人品考察”就只是他自己的事了。

江澄看到她再次冷下來的目光,也知道是自己又說錯了話,卻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薛十七道:“不要在我頭疼的時候盯著我,我找不到人會更頭疼。”

“萬一你要是暈了呢!”江澄一時情急還是說出了心裡話,說完就不自覺抿嘴。

薛十七答:“我覺得你只要不暗中盯著我,我不至於頭疼到昏過去。”

江澄:“……”

半晌,薛十七又幹巴巴補充一句:“……總之,還是謝謝你。”

江澄更不知道怎麼接話了。

一時間,這裡又恢復了無聲的尷尬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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