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番外三 全文完
3月的春風徐徐, 卷著細塵,拂過臉龐微微發乾發澀。
周淮南將車窗關上,又仔細將她額前的碎髮別到耳後,動作輕柔。
他說:“柚柚, 孩子有沒有我真的不介意, 起初要孩子也只想要你留下來,我對孩子沒太多的期盼……”
如果一定要有孩子, 一個他和柚柚的孩子, 那他一定會努力做一個稱職的父親。
但沒有, 也沒甚麼, 生活不會有甚麼改變。
因為他的世界有柚柚了。
宋柚沒錯過他的眼神, 他眼睛很好看,瞳孔深褐色,透亮的像浸了水的琉璃珠子。
正虔誠、真摯、滿眼愛意望向她。
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當好母親。
為人父母是相當沉重的話題,從小閔女士就告訴她和弟弟, 孩子不是隨意出生的,該承載父母的期待和愛意而來。
她很幸運, 在部分家庭還在重男輕女時, 她享有父母全部的愛意。
他們也一定愛宋旭, 可愛不分彼此, 她也愛弟弟, 因為父母先愛她, 也最愛她。
她從小沒自己帶過弟弟, 父母從不會說, 柚柚,你是姐姐,你要讓著弟弟, 也不會說,爸爸媽媽忙,你去幫忙照顧弟弟。
僅有的一次,宋旭2歲,正是到處走的年紀,她在家裡看電視,奶奶他們過來,罵她怎麼不看著弟弟,宋旭摔了。
宋柚當時很懵,完全沒有這個意識,眼淚珠子盈在眼眶裡,啪嗒啪嗒直掉,宋大郎正好在廚房,發了好大的火。
他說:“孩子是我們生的,和柚柚甚麼關係,我女兒愛做甚麼就做甚麼,你們不樂意就走。”
還哄了她好久,晚上回來媽媽氣不過,又抱著她去小賣部買了好多糖。
以至於很多時候她在懵懂的年紀,聽到別人苛待女兒、孫女,會不解,也會在少年時,小夥伴要在家裡帶弟弟妹妹,表示不理解。
後來她長大了,明白這世界的花朵不是都在溫室裡,有荒野,有草地,有懸崖,有峭壁。
可沒關係,她們都會爭奇鬥豔,百花齊放。
她眨了眨眼,往周淮南懷裡傾了傾,在他注視下吻他,再一字一句告訴他:“淮南,我要這個孩子。”
周淮南怔了怔,隨即收緊了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將臉埋進她頸窩裡深深吸了口氣,沉聲道:“想好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此刻的心情,好像當初第一次做任務,便大捷,意氣風發站在領獎臺上,接受表揚。
他身體好似不能承受如此大的喜悅,肩膀開始細微顫動。
他想:柚柚願意生下他們的孩子,這便是給他最大的獎勵,最好的表揚。
這是愛他的證據。
誰也剝奪不了的證據。
宋柚“嗯”了一聲,手指穿過他後腦短硬的發茬,輕輕揉了揉:“淮南,我要孩子姓宋。”
不是詢問,不是商量,是通知。
她在這個世界唯一有血緣關係的人,該姓宋。
周淮南抬起頭,額頭抵著她,鼻尖蹭過鼻尖,沒半點遲疑:“好,柚柚,我也不想讓他姓周。”激動的語氣太難壓抑,他說得很快,怕慢了就不作數了。
他也不想姓周啊,柚柚不說他也會說的。
可柚柚再次給他驚喜,她主動說了。
宋柚又盯著他眼睛看,周淮南也配合她,半點不閃躲,這樣直白的眼神,在緊閉的車廂裡,氣氛逐漸升溫。
“周淮南,你以後反悔也沒用了。”她笑了笑,像初春的玫瑰,還凝著水露,和她的眼眸一般,晶瑩剔透。
美得動人。
周淮南紅著眼,顫抖著吻在她眼皮上,溫熱的氣息拂面,他說:“你別後悔才好,柚柚。”
以前,他是想要個孩子,想要一個永遠將宋柚與他繫結的紐帶,想要一個,無論發生甚麼,她都無法徹底抽身的理由。
這些念頭曾在深夜裡反覆啃噬他,讓他覺得自己陰暗又可恥,現在柚柚說願意給他生孩子,還附贈了最珍貴的禮物。
讓孩子姓宋。
他想,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事兒了。
這個獎勵又附贈了勳章,是榮耀的勳章。
他的孩子,是該和柚柚姓啊,讓全世界都知道,這是柚柚和他生的孩子,誰也不能搶走她。
回了家,宋桃知道這事兒高興地不行,當即要張羅好吃的。
小方瑤五歲了,圍著小姨看了又看。
方浩抱過她,拉著她小手指:“瑤瑤,小姨有寶寶了,你猜猜是弟弟還是妹妹啊。”
小方瑤咧著白牙,掙扎著下地,撲到宋柚懷裡,揚起小臉看她:“小姨,給我生個妹妹好不好,妹妹可以和我一樣扎辮子,穿裙子,可好看了。”
稚嫩的童言,配上她可愛的模樣,當真可人地緊,宋柚揉了揉她小臉:“都好呀,以後有人和瑤瑤一起玩兒了。”
小方瑤當即跳起來,一路蹦蹦跳跳到客廳,嘴裡喊著:“耶!有小妹妹陪我玩兒了。”
滿屋都是她的歡笑聲。
當天晚上,周淮南一宿沒睡。
時不時起來看她,看她睡顏,看她有沒有蓋被子,看她呼吸是否正常……
宋柚“……”
到半夜宋柚惱了,在他腿上踢了一腳,罵他:“周淮南,你幹嘛啊,大晚上不睡覺。”
周淮南忍不住抱她,深埋她頸窩裡,沉浸了許久,一陣溼熱浸在她頸側。
宋柚“……”
大半夜,他又要哭甚麼啊。
有時候她都不明白,周淮南怎麼這麼愛哭。
將人推開了些,宋柚能看到他眼睛,紅紅的,眼睫泛著溼潤,聲音到底軟了下來:“怎麼了啊。”
周淮南搖頭,不知道該說甚麼,淚卻半點止不住,哭腔悶悶地:“柚柚,好愛你啊,好愛t你,每天都好愛你。”
黏人的情話,聲聲繞耳。
宋柚別過臉,拿紙巾將脖子擦了,又幫他擦淚:“淮南,我也好愛你啊,快睡吧,你抱著我睡好不好,我喜歡你抱著我睡。”
“淮南,你懷裡好暖,好香啊,好喜歡啊。”
再不睡,一直哭哭啼啼的話,他只能吃巴掌了。
周淮南心都要化了,泡在溫熱的甜湯裡,將他前半生的苦都抹平了。
——
宋柚的預產期剛好在十二月初,那會兒天冷,坐月子正合適睡覺。
臨近生產的前三個月,周淮南將工作安排好,全程空出來陪她。
宋柚倒還好,孕期沒有甚麼不適,吃好睡好的,她體質也像閔女士,肚子不顯懷,沒有那麼累。
到了9個月,周淮南自己險些嚇出了病,他總覺得肚子太大了,怕宋柚受不了。
從第八個月開始,他嘴裡像和尚唸經,不停說後悔了,不想要孩子了,又說怎麼能把肚子撐那麼大。
宋柚說:“那還有雙胞胎呢,人家也生了。”
周淮南不知道該怎麼說,眼淚說來就來,抱著她開始哭不停。
宋柚“……”
等到生的那天,周淮南推她去病房。
宋柚手搭在他手背上,冰冷的手背,甚至在微微顫抖,她扯了笑意:“淮南,等我出來,等著我。”
她也不知道為甚麼,說完自己也哭了。
宋桃見他們都哭,上前將兩人分開,安慰宋柚:“柚柚,別怕,別怕,姐姐在外面等著你,甚麼都準備好了,別怕。”
可是說完,她也哭了。
她從小嬌滴滴的妹妹,也要做母親了。
早上8點進去的,10點30出來。
周淮南在外面又是暈又是吐的,絕大的恐懼將險些將他吞沒,是方浩和齊聿白扶著他,人才堪堪站穩。
一時間大家都不知道說甚麼。
等宋柚一出來,周淮南動作比誰都開,衝到她病床前,緊握著她冰涼的手。
淚落到手背上,是溫熱的,宋柚笑了笑,她沒甚麼力氣,聲音有些發虛:“淮南,你有乖乖等我嗎?”
周淮南泣不成聲:“有,有,疼嗎?柚柚,還疼不疼。”
宋柚搖頭,可能疼麻木了吧,她額上汗津津的,身體還不停發著虛汗,醫生說她已經生的很順利了。
因為孩子小,才5斤多,沒受甚麼苦。
可她還是覺得疼啊,她母親生了兩個,生宋旭的時候,嬰兒頭太大了,又順轉剖,受了兩次罪。
媽媽得多疼啊!
見宋柚哭了,周淮南小心將她淚拭去,可自己眼淚更多,一路到了病房,他全程沒見過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還是宋桃在身後抱進來:“柚柚,淮南,看看,是個小姑娘,多好看,和柚柚小時候一模一樣。”
周淮南聽到說和宋柚一模一樣,看了一眼,又不自覺撇嘴:“不太像,有些皺。”
宋柚“……”
要不是知道周淮南的性子,真懷疑他是不是故意逗她笑了。
住了三天醫院,才回了家。
周淮南託了關係,特意尋了位嬸子,說是家裡有祖傳的方子,專門照顧產婦,調理身子,恢復身體的。
至於孩子,宋桃說要來帶,周淮南怕累著大姐,她也要帶瑤瑤,還是請了個人,專門給他們做飯打掃衛生。
而周淮南主要負責照顧宋柚,給她洗頭髮,洗澡,剪指甲,一切能做的,都親力親為。
宋柚誇他:“淮南,你真好啊,學甚麼都好快啊,沒你我可真不知道怎麼辦呀。”
周淮南唇角微微揚起,他好喜歡,喜歡被柚柚需要。
整個月子宋柚過的舒坦極了,奶粉也是早早準備好的,沒有喝過母乳,夜裡都是睡的整覺。
等40天出了月子,宋柚氣色紅潤,肌膚瑩潤,身形比懷孕前豐腴了幾分,反倒是宋桃和周淮南都瘦了。
小丫頭取名叫宋知韞,知書達理的知,韞玉藏珠的韞。
是溫清沅找了老先生算的,還結合了兩人的生辰,說是極好的名字,福澤深厚,一生順遂。
宋柚很喜歡,周淮南自然也沒意見,只要是柚柚喜歡的,他都喜歡。
韞,藏也,藏珍寶。
辦完滿月酒,剛好就是新年。
這一年宋柚和周淮南一致打算去寺廟,去拜佛,去祈願。
宋桃他們三人打算去旅遊,說要帶方瑤去走走,去看看世界,滿月酒後便出發了。
於是,只有他們一家三口。
許是新年,人特別多,一路上,周淮南用宋桃教他的辦法,用布條將孩子裹在胸前,這樣能很好照顧到。
還能空出手穩穩牽著宋柚,上了百步梯,宋柚好久沒運動,有些喘氣,兩人歇了歇,再一口氣爬上去。
等到了寺廟上香,還得排會兒隊,宋柚看著忙忙人海,這世界誰都有牽掛的人啊。
她抬眸看向周淮南,彎著唇角,笑意盈盈:“淮南,我們求甚麼。”
周淮南目光灼灼:“求百年好合,求生生世世。”
宋柚笑了,嗔怪他:“你想得到美,還生生世世,被你纏了今生還不夠。”她笑著,眼睛卻紅了。
周淮南還是看著她,語氣堅定:“嗯,柚柚,讓我來找你吧,山海也不可擋,我一定能找到你。”他手莫名收緊了些。
宋柚眼眶更紅了,想罵他又不知道說甚麼,他那麼苦,難道不該求個家庭美滿嗎?
可她還是說:“好啊,你來找我。”
她想,她有美滿的家庭啊,周淮南可以加入他們。
很快,輪到他們上香求籤,兩人都是上上籤,還要拿到一旁的師父那裡解籤。
師父見他們兩人都遞出上上籤,摸著鬍子笑了笑,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最後落在周淮南胸前熟睡的嬰兒身上:“兩位施主好福氣,這籤文是百年難遇的佳偶天成,夫妻宮穩固,子女緣深厚,一生順遂無虞……”
周淮南聽得認真,將籤文仔細摺好收進內袋,貼著心口放著。
出了大門,宋柚逗他:“每個人師父都會撿好話說的。”這也是實話啊,大過年的,自然都挑喜慶來說。
周淮南不管,撫著胸口貼緊的籤文:“我信啊,柚柚,信則有。”
她下意識握住周淮南的手,他掌心溫熱乾燥,將她的手包得嚴嚴實實。
她想,他們這逆天的緣分,怎麼不算好姻緣呢。
寺廟很大,山風凜冽,周淮南將孩子往懷裡攏了攏,又解下圍巾給宋柚圍上,繞了兩圈,將她半張臉都埋進柔軟的羊絨裡。
“淮南,”宋柚聲音悶悶的,突然就想問“你和佛祖是如實說的嗎?”
周淮南腳步頓了頓,山道兩旁的松柏蒼翠,積雪壓枝,他認真說:“是啊,柚柚,我想和你生生世世啊,你答應我好不好,當著佛祖的面。”
宋柚笑出聲,眼眶卻熱了,早知道她不問了。
周淮南伸出手遞到她眼前,執著問她:“你願意嗎?柚柚。”
宋柚沒遲疑,周淮南值得表揚啊,將手放進他掌心,被他緊緊握住,掌心燙得她心口也跟著發熱。
她仰頭看他,山風將他的額髮吹得微亂,眼眶還是紅的,卻帶著執拗的認真,像個討要承諾的孩子。
“我願意啊,”她說,聲音輕得像嘆息,又重得像誓言,“周淮南,我願意的。”
她是求了佛祖,和他一樣的祈願,可她貪心啊,她還說:“佛祖,保佑信女生生世世榮華富貴,家人幸福安康。”
左右佛祖一年要聽好多願望,多一個也不算多。
周淮南笑了,眼角還凝著淚,要不是顧忌孩子,真想將她抱進懷裡,想吻她,狠狠吻她。
柚柚是這世上最好的愛人,最愛周淮南的人。
他也多許了個願望,願柚柚所求都如願。
他們此時正站在一顆姻緣樹下,巨大的樹冠散開,上面掛滿了紅綢,宋柚趁著樹遮擋,極快在他唇角落下一吻:“我等你啊淮南。”
宋柚想,她這樣精明自私的人也會沉淪,甘願愛他。
因為她是宋柚,他是周淮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