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生
陸墨白和江樂寧不約而同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靜翎抿抿唇,心裡有些沉重,這種事百姓看不懂,她卻很明白,這種造的根本不是甚麼神子,而是魔。
‘神’的目的是借他們之手讓魔族重新誕生。
“不能再耽擱下去了,我們必須儘快把訊息傳到宗門。”楚橋微微低著頭,長睫掃過,臉色有些許蒼白,聲音帶了一絲寒意。
“怎麼傳?唯一的突破點只有天上飄的那個吧?”江樂寧抿抿嘴,局勢不容樂觀。
“不管怎麼樣,我們都要見它一面。”靜翎打斷他們不安的敘述。
二牛動了動耳朵,像是終於聽明白他們在說甚麼,眼神亮了:“你們要見‘神’,那還不容易,等到明天的貢神節自然就能見到啦。”
又是貢神節!
到底有甚麼特殊的,怎麼這麼多人都提到了它。
“師姐。”沈子騫看著靜翎陰沉的臉色,心尖一跳,但昏暗的天色還是催促他開口:“天黑了,我們該回去了。”
靜翎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天邊,天色從明亮慢慢暗下來,只剩一抹殘紅,空氣比之先前涼了許多,只是靜翎一直沉迷於思考沒有注意。
“不回去的話,那家人會起疑吧。”還有接下來的計劃也要泡湯了。
從這裡再回到老王家,至少需要一個時辰,顧不得再問更多,靜翎點了點頭,塞給二牛一張護身符,叮囑他好好藏起來便火急火燎往對面趕。
等他們的身影逐漸消失,二牛慢慢從地上爬起來,臉上面無表情,手上拿著的那張飛揚的護身符‘唰’得一瞬灼了起來,火花席捲把它燒成粉齏。
二牛的身後慢慢走出兩道披著袍子的身影,二人如同影子一般一舉一動都極為標準,他們異口同聲恭敬道:“大人,我們回來了,青雲宗如您所料已經亂成一團。”
二牛沒有回話,垂下頭,手指在臉上扣了兩下,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便順著面板掉了下來。
藏起來的是一張溫潤漂亮的臉龐,黑色的眸子沒有一絲波瀾,他盯著空無一物的掌心愣愣看了許久。
如果方才那幾人還在應該一眼就能認出孟璆鳴,即使不算相熟,他也是宗門的小師叔,幾乎沒有一個青雲宗弟子是不認識他的。
他修為盡廢,脾氣柔和,不爭不搶,沒有一官半職,卻能在青雲宗留了一席之地,大家見了孟璆鳴總會發自內心的的尊敬,甚至沒有人覺得奇怪,一個廢人為甚麼能爬這麼高。
孟璆鳴一直沒有說話,後面兩人也不覺得奇怪,只是維持著半彎的姿勢默不作聲等待。
“怎麼越來越像了?”他微微蹙眉,目光有些迷茫,自言自語道。
“甚麼,大人,我沒聽清?”後面的男人疑惑地問。
孟璆鳴擺了擺手,收起剛剛的樣子冷下臉轉過身邊走邊說:“你剛才說甚麼?”
二人跟在他身後,頭都快低到領子裡,畢恭畢敬地又重複了一遍:“是,我們在宗門安排的魔種全都爆出來了,謹瑜自顧不暇,楚棲雲在閉關,整個宗門亂成一團,已經不足為懼。”
“繼續下一個目標,三大宗門都倒下後,我們便可以大規模入侵,到那時,就算他們搬出來真仙下凡估計也無能為力了。”
他說完這句話,臉上卻沒有太多笑意,抬手一揮,空中便撕開一刀口子,他抬腳走進去,身後兩人也馬不停蹄跟了進去,縫隙又恢復原狀。
蘆葦輕輕晃動,飄揚的飛絮鑽進各個角落,偶然飛進積滿塵灰的房子,落在桌案上,然後又安靜下來,繼續等待下一次降落。
*
“師姐,我總覺得怪怪的,你相信他嗎?”江樂寧看著靜翎的背影,艱難想了許久終於問出這句話。
“二牛?”靜翎的聲音在空中有些失真,傳進江樂寧耳朵裡像是隔了層甚麼,聽不真切。
“一個普通人在那種地方吃甚麼穿甚麼怎麼活下去,二牛是誰派來的不重要,我們需要的只是一個資訊。”
“老王說見神是不容易的,拿我們當祭品獻上去才有見的機會,二牛卻與之相反,他說見神很容易,上層人不知道車有多沉,米有多貴,老王只是個普通人,這是不是可以說明二牛就是神殿裡的人?”
“神,為甚麼千方百計想要我們去見他?”
靜翎聲音嚴肅,聽得在場所有人心都不由得揪了起來。
他們腳程很快,沒等一個時辰很快便回到了老王家,在整條街都閉門不出的蕭條情況下,很難不讓人注意到他家門口掛著的兩個紅燈籠。
“我們走之前有燈籠嗎?”陸墨白奇怪地看著老王家門口,疑惑地問。
“我打包票一定沒有!”江樂寧緊張兮兮地說。
老王焦急的在家門口轉圈,此時一抬頭看見遠處幾個心心念唸的身影出現,他頓時喜極而泣,飛快地撲了上來。
“你們去哪了這麼晚回來,我快急死了,不知道怎麼走不會回來嗎!”他乾癟的臉上顯出幾分尖銳的目光,語氣兇狠地說。
追魚皺了皺眉剛想說話就被一雙手攔下了,靜翎表情溫和,語氣不卑不亢:“多謝王兄掛念,我們要是給您添麻煩了現在就走也來得及。”
“哪走得掉!”老王突然尖銳地反駁。
靜翎被吼得一愣,臉色瞬間難看起來。
他看著眾人錯愕的樣子,突然頓住了,兇惡的表情僵在臉上,像是終於反應過來,臉上擠出一絲笑容,聲音也小了許多:“對不起啊,是我多管閒事了,你嬸子要生了,我脾氣確實不太好。”
“誰要生了?”江樂寧捂住嘴巴,昨天看見那個大嬸的肚子不才四五個月嗎,怎麼今天就要臨盆了。
“所以門口掛燈籠也是因為這個?”陸墨白遲疑地問。
老王點點頭:“對啊,得讓神知道我們家多了個娃才行,不然娃娃當不成神子可就是我們做爹媽的罪過了。”
楚橋耳朵動了動,敏銳地聽見遠處若隱若現的痛呼聲。
“今晚就生嗎?”
老王一拍腦袋,臉上湧現一絲後悔,又急匆匆往回走:“我這記性,跟你們說著話就忘了,得趕緊回去,翠香要臨盆了。”
“事不宜遲,我們也進去幫忙吧,剛好我們裡面有人懂一些醫術。”靜翎尚未等老王反應過來,就跟著他進了房子。
一進去便覺出些奇怪的氣氛,明明是分娩這種大事,整個王府除了門口那兩個紅燈籠以外都沒甚麼佈置。
別說產婆了,就連房間裡都還只點了一個蠟燭,女人在裡面痛苦的哀嚎,這樣的環境不難產都奇怪了。
小隊幾人面面相覷,心中俱是一驚,楚橋微微蹙眉,已經準備等情況不對就帶人衝進去了。
江樂寧抿抿唇,看老王像個沒事人一樣站在外面,雖然知道不該多嘴,但聽著屋裡面不時傳來的痛呼聲,她還是擔心地問:“嬸子沒事吧,我的天啊,這樣能行嗎?”
“沒事,我們家這口子生了好幾次,她有數!”老王拜拜說,滿不在乎地說。
“生了好幾次,孩子們都去哪了?”靜翎面不改色微笑著問道。
“當然是送到神殿了!”老王哈哈一笑,停止了腰桿,臉上充滿自豪,他驕傲地說:“可不是所有人都像我們家這麼厲害的哦,生完這個我們還得在要一個,得超過老張家才行!”
眾人心中無語,只好敷衍著附和了幾句,緊接著注意力便轉到屋內的女人身上。
隔著一層木門,裡面的聲音聽的清清楚楚,屋內燭光的影子投在門紙上,她痛苦地弓起腰,想要把身子蜷縮在一起,隔著水球一樣的肚子,她連這點都做不到。
她的丈夫對她的痛苦視而不見,反而願意為了所謂的面子豁出一切,對她的痛苦隨意指點,誇誇其談。
這還真是……靜翎目光一暗,眼中有些諷刺。
屋子裡的呼吸聲越來越微弱,眾人心中皆掐了一把汗,江樂寧掏出宗門續命的良藥,沈子騫手裡多出一套急救的工具,就在最後一聲呻吟戛然而止時,楚橋目光一凜,忽然一掌朝木門拍了出去。
‘啪’的一聲巨響,木門碎得四分五裂,就在老王慌里慌張想要阻止時,追魚一刀抵在他的脖子上,笑嘻嘻地說:“你想去哪啊王兄?”
老王面色慘白,兩股顫顫,看著追魚的目光滿是祈求:“不要殺我,我不攔著你們了,求求你把刀放下!”
追魚沒忍住翻了個白眼,心中鄙夷更甚:“殺你還怕髒了我的刀!”
靜翎衝進去後,一眼便看見躺在床榻上氣若游絲的女人,她臉上已經沒有了絲毫血色,瞳孔失焦,嘴唇有些發紫,肚子高高隆起,絲毫沒有癟下去的傾向。
“救人,沈子騫!”靜翎皺眉,沉聲吩咐道。
蠱與醫雖是兩道卻也以相通,沈子騫技術精湛,姑且也算是個大夫,第一次當接生大夫他心中也是慌得不行,只好死馬當活馬醫試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