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十一
眼見遲遲抓不住江樂寧,姜雎有些焦躁,眉心緊緊蹙著,唸經的速度越來越快,像是某種法令,悠哉悠哉的符紋也像是打了雞血一樣攻擊越來越暴躁。
江樂寧一直繞著固定路線走一早便被它盯上了,身上傷痕累累,面板上大小擦傷無數,換一條路便能解決的問題,讓人費解的是,儘管這麼艱難,她卻咬著牙始終不動。
在經過最後一個四方角時,修長的指尖向外一甩,一跟釘子被她牢牢打在地上,江樂寧心中一喜,不禁鬆了口氣。
但樂極生悲,從魔紋上分裂出一根極細的黑線,江樂寧躲著亂竄的魔紋一時不察竟被這東西狠狠絆倒,它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千根魔紋流星雨一般落下,江樂寧臉色蒼白,千鈞一髮之際,她用匕首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剎那間,江樂寧先前設下的陣法發出耀眼的紅光,血液從她的身體裡抽出,她垂下睫毛,臉色越發蒼白虛弱,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力氣,若是現在朝她攻擊必是輕而易舉便能拿下她的命。
但好在,姜雎沒有機會了。
從四方角竄出來的不是別的甚麼,而是一套束縛類的天階陣法,只要前期不被打斷,以宿主的血液供養,便能困住陣內的任何東西。
巨大的紅色線網鋪天蓋地罩了下來,魔紋拼命掙扎,漂浮在空中的巨大身體如同困獸一樣砰砰撞了過去,血線不知道是甚麼做的,即使這麼大的壓力撞了過去也能遊刃有餘地彈回來。
姜雎見此目瞪口呆,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他自己的手段已經夠邪了,這個蜘蛛網一樣的東西到底是甚麼,是正路來的嗎,蒼天可鑑,這不公平,他要舉報!
不出意料,姜雎的魔紋很快被鋪天蓋地的細線絞殺,化為一縷縷黑氣可憐巴巴地回到姜雎的身上,在胳膊後背上重新形成紋路,安靜得像真的紋身。
連魔紋都失敗了,自知這局毫無勝算後姜雎的肩膀耷拉下來,無奈地嘆了口氣,沖流雲峰主擺擺手道:“我認輸”
江樂寧氣喘吁吁躺在地上,即使累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聽到這句話後也不免露出笑容。
流雲峰主欣慰地摸了摸鬍子,一掃徒弟被虐得很慘的憂鬱,揚眉吐氣般宣佈:“青雲宗,江樂寧勝!”
江樂寧撐著手站起來下臺,一抬頭就看見靜翎和楚棲雲兩個人一臉不贊同地看著她。
靜翎還好點,只是用目光譴責,楚棲雲則沒那麼善良,蹙著眉,語氣強硬地問:“四方禁術,你跟誰學的,知道它有多危險嗎,你怎麼敢?!”
“我心中有數,反正不是贏了嗎,師傅你別管了!”江樂寧抿抿唇,獲勝的心情蕩然無存,眼眸微垂,泛著紅潤。
靜翎嘆了口氣,早在江樂寧說自己有辦法時就該去阻止,一個不諳世事目的性強的小丫頭被人害人也不知道。
“寧寧,師傅真的沒有騙你,四方陣是早年前任掌門研究出來擒大魔的,雖然力量強大但對使用者也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傷害,我不管你跟誰學的,就這一次,以後都不許用!”靜翎攔著楚棲雲,嚴肅地對江樂寧說,她白皙的小臉沒有一點血色,聽話地點點頭,指尖捏著袖口看起來很是侷促。
楚棲雲的臉色好了許多,他確實小徒弟因為一時糊塗誤入歧途,此時見江樂寧可憐巴巴的樣子,也不由後悔。
“咳,你是在哪得到的禁術。”楚棲雲問。
“市集,門口的有個帶著斗笠的女人擺攤在賣,我不清楚這是甚麼,不曉得有這麼嚴重。”江樂寧沒有隱瞞,全盤托出。
靜翎和楚棲雲對視一眼,紛紛蹙眉,雖然市集有滄海遺珠撿漏的機會。但像四方這種禁術,混在三教九流的小販又不是江樂寧,稍微入行久一點就能發現不同,這樣明目張膽擺在面上,實在是太猖狂了。
現在去抓也晚了,靜翎搖了搖頭,對江樂寧安撫道:“先回去休息吧,下一場在晚上,好好休整一下。”
楚棲雲想了想,問:“下一場是和誰啊?”
“春山宗——鍾十一”
“春山宗還有這號人?”楚棲雲疑惑地問。
“嗯,他是臨進選拔才冒出來的新秀,剛過金丹期,應該不會很難對付。”江樂寧點點頭,語氣很是輕鬆。
楚棲雲也只是隨便問問,聽到了她這麼說便沒有放在心上。
靜翎不知為何心中有些不安,捏了捏指尖,囑咐道:“不要掉以輕心。”
那時還不知道,這個叫鍾十一的對手會帶給他們怎樣大的打擊。
臨近傍晚,蔚藍的天空像是蒙了一層紗,鑑於江樂寧早前的表現,比武場上的人只增不減,爆滿的人群把圓臺圍得水洩不通。
江樂寧按約定時間站到臺上,鬆了鬆脖子,拳頭握緊又放鬆,在等待的時間活動了筋骨,休息不到半天她就恢復好全盛狀態,她目光明亮,手掌按在腰側的四根鐵釘。
這是四方陣的陣眼,此時正被束帶捆得嚴嚴實實,她不打算用這套來歷不正的邪術,遵從師門的警告,以後除了危極生命,她都不會再用。
“還沒到嗎?”流雲峰主不悅地蹙起眉,距離比賽時間已經過了半柱香,鍾十一遲遲未到,以至於觀眾席上都走了一波人,再這樣下去,流雲就只能宣佈鍾十一棄權了。
江樂寧聽懂他的意思,忍不住對這個素未謀面的對手起了幾分埋怨,她壓下心中不滿,對流雲峰主道:“前輩,再等等吧。”
畢竟這是元嬰之前唯一一次能出頭的機會,若是因為其他事耽擱錯過就太遺憾了。
“在等一會吧,他還沒來就只能放棄了。”流雲點點頭,無奈地嘆口氣。
好在這話就像是有魔力一般,鍾十一趕在最後的時間不緊不慢走了過來。
他一身青綠色宗門服,眼睛不細看就像是眯起來一樣,模樣很是俊秀,肩膀耷拉著,從門口走過來時帶著一種獨特的散漫氣。
流雲看著沒事人一樣的鐘十一,手指下意識摸了摸胡茬,忍不住吸了口氣,這人還真是從從容容不慌不忙——獨一份的厚臉皮啊。
“你遲到了。”江樂寧握著劍,語氣冷漠地站在他對面。
“是這樣吧,抱歉抱歉,沒關係,反正很快就結束了。”鍾十一不以為意,打著哈哈笑道。
江樂寧有些失望,沒想到浪費時間等來的竟然是這樣一個傢伙,她蹙起眉,不悅道:“還沒開始打,你就放棄了,對自己這麼沒信心嗎?”
“怎麼會?”鍾十一撓撓腦袋,狐貍似的眼睛冷漠地看向江樂寧,嘴角勾著笑卻帶著一股怎麼也化不去的寒意:“我是對自己太有信心了啊。”
江樂寧汗毛聳立,指尖輕微顫抖,心中莫名不安,只是站在這裡她就有種危險的直覺,好像錯估甚麼一般。
這是一場始料未及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戰鬥,結束得錯不及防,江樂寧甚至都看不清他的動作,連防禦都很艱難。
就像是猛獸在戲耍獵物,鍾十一有無數次機會可以直接殺了她,卻放任江樂寧茍延殘喘地抵抗,她趴在地上,額間流著血,身上傷痕累累已經變成了血人,一呼一吸都牽動著疼痛,她瞳孔震顫,無法抑制地恐懼,看向朝她走過來面帶微笑的男人,她張開嘴,無聲地尖叫。
江樂寧昏迷前夕耳邊傳來邊荒馬亂的呼喊聲,流雲峰主把她抬起來,擋在鍾十一身前,聲音又大又模糊,不知在說甚麼。
她睜著眼無助地看著面前,透過流雲峰主的衣襬她看見鍾十一掛在腰間的血色玉佩不停地晃動,雕刻的精緻蓮花卻在一刻像是察覺到她的視線一般化成骷髏,死死盯著她。
不是人類,他是魔鬼,江樂寧失去意識前這麼想到。
靜翎聽到這個訊息時江樂寧已經被搬到聖丹峰上,她傷得很重,琴漳峰主親自出手,也只是堪堪保住了她的命。
“峰主,我這個徒弟的情況怎麼樣,還能修煉嗎?”楚棲雲臉色難看,他本來沒把這次比試放在眼裡,完全沒料到結局是這樣。
他憋了一肚子火氣,卻只得先照料江樂寧,看著小徒弟生死不明地躺在床上,他拳頭緊緊握緊,竭力剋制自己想殺人的憤怒。
“恢復得好不影響以後修煉,只是重劍不能再練了,她的胳膊筋骨全碎,那個弟子下手特別黑,以後樂寧的路要苦了些。”琴漳峰主嘆了口氣,他說的是恢復好,若是恢復不好,那結果自然是……
靜翎從進來後便板著的臉更冷了些,她抿著唇,一言不發地送走琴漳峰主,回過身看見楚棲雲僵立在原地,心有不忍地牽住他的手。
“別擔心,會有辦法的,我一定讓樂寧恢復如初。”靜翎垂眸聲音低低地說,她知道楚棲雲,雖然表現得嚴肅又冷酷但對弟子們卻是像孩子們一樣愛護,對於江樂寧的傷,他要比其他人更自責更憤怒也更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