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
地牢陰暗狹窄，鼻子裡還有一股腐敗陰溼的潮氣，看著禁閉的鐵門，靜翎略微思考，指尖在停在空中，毫不猶豫劃了一道符咒。
楚棲雲的所有手段都無所保留傳授給了她，知根知底，不難猜出他會在這裡設甚麼。
果然，靜謐的空氣中‘啪嗒’一聲，鐵門應聲而開，靜翎走進去便看見四方的房間，這裡沒有窗戶，角落裡生了苔蘚，房間裡的氣味遠比外面還要難聞，像是發酵了好幾個月沒人清理的汙水。
面容憔悴的女人被鎖在十字架上，頭髮灰暗，看得出很久都沒清理全纏在一起，身上一件囚服隱隱帶著血漬，她抬起頭，見到本不該出現在這的靜翎沒有一絲驚訝。
眉目溫和，眼梢下垂，面頰帶著不正常的紅暈，聲音與往常沒有一絲區別，好似這裡不是地牢而是花峰的後園。
“慚愧，讓你見到如今這副摸樣。”她露出淺淺的微笑。
夢如意是靜翎的熟人，年幼時，楚棲雲時常忙得顧不上她，就會把她送到花峰，讓長他許多的長輩來照顧她，夢如意溫柔的指尖，髮絲間混著濃密的花香，一切都像是一場美好的夢。
再見古人卻已物是人非，靜翎一時有些愣神，她垂下眸，再抬眼已是一片清明。
“花峰主，你早知道我會來？”靜翎聲音平淡，沒有一絲情緒。
“花峰主？不敢當，我早被除名了，來審我的各種人都有，不至於被嚇到，只是楚棲雲那麼寶貝你，怎麼會讓你來呢。”夢如意臉上帶著笑意，只看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根本看不出她受了重傷。
還拿我當小孩，我能信你的鬼話才怪，靜翎微不可查地抽了抽嘴角，心中對她的身份多了點疑惑。
“我瞞著他，花…夢如意，我不喜歡繞圈子，來找你是為了確認一件事，你想不想說都無所謂，我會讓你開口的。”靜翎從懷中拿出一個布包，將邊角扯開，露出裡面褐色的藥丸。
她來找她自然不是一時起興，靜翎做事周全，如果沒有實打實的把握絕不會冒險。
“夢如意不用我說你也知道這是甚麼吧。”靜翎眼神緊跟在她身上，只見看到藥丸那一刻，夢如意臉上的表情有片刻扭曲。
有用，靜翎心中略微鬆了口氣。
“吐真丸，一粒丹砂破妄言，冰心照膽吐真詮。”她唸完這句話，掩在袖中的手指便不可察覺地輕屈了下，夢如意輕聲道：“北疆的東西。”
靜翎點了點頭，不再耽擱，走上前左手兩根手指掐住她的下頜，指尖掰開口唇，把藥丸扔了進去。
“咳咳。”夢如意只感覺舌尖一片苦澀，除此之外並無其他反應，這藥丸下腹也不見有甚麼奇特之處，抱著一絲僥倖，她想這吐真丸怕是浪得虛名。
靜翎不知道她心中想的甚麼，見藥丸順利下肚，她滿意地點點頭，盯著她的眼睛試探地問：“你何時入魔。”
“十年前的一天晚上。”她不假思索回道，剛說出口，她便楞在原地。
無疑，吐真丸是真的。
夢如意心下一沉，事情的發展有些出乎意料，如果繼續問下去，那個人是不是……
一想到這裡，她眉毛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心中既恐懼又有一些微不可查的期待。
十年前，靜翎蹙了蹙眉，不甘心地繼續追問：“紫霞山的幕後主使是不是你。”
“不是”她斬釘截鐵地否定，甚至有些受傷地看著靜翎，不可思議地反問：“我在你心中究竟是甚麼形象，我是入魔又不是喪心病狂，青雲宗是我的家，害了弟子們對我有甚麼好處。”
“那可不一定。”靜翎隨口敷衍道。
前世見過由仙入魔之人甭管之前是啥樣，入魔之後全成了毫無理智，癲狂好虐的瘋子，沒有一個例外，反而夢如意更為特別，至少從外表看，她跟正常人沒有任何區別。
吐真丸不可能出錯，夢如意真的不是國師，靜翎有些喪氣，魔城那場戰鬥結束後，她和九幽雙雙去世，唯一能攪動風雲的國師就此失蹤，本以為能找到一絲線索，卻……
靜翎腦袋靈光一現，突然想到甚麼，抬頭看著夢如意，疑惑地問：“既然不是你乾的，為甚麼謹瑜會在你身上檢測出那裡的魔氣？”
這一次，夢如意沒有像之前一樣立馬回答，她長髮散亂，指尖深深陷進掌心，額間流出汗滴，口唇發紫，像是受了極大的壓力。
“不能說”她憋了許久才抬起頭，眼睛瞪得很大，隱隱有血絲冒出，魔氣順著胸腔纏繞又被聖十字狠狠壓了回去。
個人的意志無法和吐真丸抗衡，能做到這個程度唯有高階的陣法，一旦開口便瞬間斃命極為陰損的東西。
靜翎有種預感，這次她問對了。
“不是你，那是誰，有人想栽贓嫁禍，他是誰？”靜翎敏銳地察覺出這件事隱藏的另一個人，她盯著夢如意，彷彿在這間腐敗的房子裡聞到了一絲別的氣味。
她猛然抬頭，眼中多了些期待，心尖無法控制顫慄，第一次，第一次有人察覺到他的存在。
夢如意嘴唇蠕動，一掃之前百無聊賴的疲態，似乎竭力想要說甚麼，可等了半天，卻是她無力地搖頭。
“不能說。”
不能說，但兩人都明白這是真的，青雲宗有個人強到能在謹瑜手裡一手遮天，避開所有人給夢如意下禁制，撒下彌天大謊又全身而退。
靜翎知道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國師。
果然，果然，他從未離開過青雲宗，她心中久久無法平靜，深深吐出一口氣，看著同樣激動到眼眶泛紅的夢如意，她頓了頓，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你是自願入魔的嗎？”
夢如意顯然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淚眼朦朧，一時僵在原地，她安靜了許久，不知在想甚麼，靜翎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身體拋棄了我，它有了另一個主宰，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因為我不再是我自己，靜翎，問題從根本上就錯了，入魔不是由仙入魔，而是它本來就是一隻魔——心魔。”
靜翎指尖蜷縮，瞳孔輕微放大，這是她從未想過的角度，古往今來所有人都說魔族是一條修行的路，而今一隻魔卻告訴她，魔其實是自己本來的東西。
存續了幾萬年的事實就這樣被推翻了，她確信那幫大人物們一定都心知肚明。
怪不得從沒有人站出來解釋，因為這幾乎顛覆了現有的一切體系，夢如意不敢說也不能說，一旦捅破最後一層窗戶紙，整個修真界都會為此付出代價，魔族和人族本就不是對立的，一切的犧牲都毫無意義。
若不是清楚夢如意的為人，靜翎都要懷疑她是不是在誆她了。
“我知道了。”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原本在審訊完夢如意之後便該抹掉她的記憶，但……
靜翎看著她低垂的腦袋，指尖卻怎麼也抬不起來，如果是這樣，那夢如意根本是做了一群人利益的犧牲品，很可笑，這麼多年她從未做過一件抹黑宗門的事，最後卻落到這個下場。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動手吧，不要猶豫，我也不想記住今晚的事。”夢如意彷彿看出了她的為難，順從地閉上眼，主動替靜翎做出了選擇，動了動指尖，一滴極為微弱的黑氣飛快鑽進靜翎的衣服裡。
她沒有阻止，夢如意的行為她沒有感受到惡意。
僅僅做這這一個動作彷彿就耗盡全身氣力，她臉色蒼白，額間冒出虛汗，精氣神卻很足：“送你個禮物，以後你會用上的。”
靜翎點點頭，沒有追問，既然她不解釋，必然有道理，時機到了自然就會明白。
“謝謝。”她聲音清冷與以往卻有些不同，細品下來才察覺出一絲極為罕見的暖意。
夢如意眨了下眼，認真端詳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即使長大了，她的五官也沒有變太多，小時候冷心冷情，時常讓人憂心的孩子真的長成了很好的大人啊。
夢如意嘆息一聲，世上總有千般萬般無奈，無法事事如意，也許上天讓她受此磋磨只是為了有機會把事情透露給這孩子。
靜翎指尖一點落到她的額間，溫和的靈力順著經脈流動，夢如意神色平靜，臉上帶著一絲釋然的笑意。
過了今晚，夢如意再也不會知道曾經有個人和她一起共享了這份隱秘，她又會是一個人，受著驚心的痛苦，如履薄冰，戰戰兢兢地走著每一步。
靜翎抽開手，她的腦袋順勢垂了下來，安詳地閉著眼，從未有一天像現在這般放鬆。
“晚安。”靜翎聲音溫和，合上鐵門，身影慢慢變淺，尚有一絲人氣的地牢徹底灰暗下來。
再睜眼便是一片黑漆漆的夜空，來地牢這一趟，來來回回花了好些時間，得到的訊息的太過震撼，以至於她都沒發現天已經黑了。
靜翎思緒混亂，走在路上，一腳踢開石子，‘嘩啦啦’石子在理石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