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酒
入夜,萬府的燈火依然亮著。
“夫人,咱們家淮兒呢?今晚怎麼不見她來主屋嘰嘰喳喳了?”
萬老爺回府後竟然沒看見自家女兒賴在他和夫人的屋子裡,很是稀奇。
“哼,跑了。”
自家夫人氣哼哼的偏過頭去。
“啊?夫人這是何意啊?”萬老爺愣了。
“你的好女兒,離家出走了!”萬夫人手一拍桌子,砰的一聲響。
“這是為何啊?”
“都是你慣的,我只和你算賬!我讓她今日和我去見賀家夫人,想看一下賀家的二兒子,她倒好,抱著涼亭的柱子不撒手就是不去。”
“她都這個年齡了,還做待字閨中的女兒呢!親事都不曾訂下,叫我如何不憂心她,我在她這個年齡的時候都嫁給你一年了!”
“她倒是不領情,只當我這個娘要害她一樣,我是管不了她了,跑了就跑了,跑了就別回來!”
萬夫人的美眸一瞪,把手中的帕子扔在了丈夫的身上。
“好好好,夫人莫氣,這事情我來解決行不行?待我把這個逆女找回來一定嚴加管教!”
萬老爺上前去順順夫人的背
“你就會哄著我,然後接著慣著淮兒,你也不看看她都多大的女兒家了,不給她定親你讓她日後該如何啊!至少賀家還算知根知底,賀家老二雖不成器但心地不是個壞的。”
“我難道就那麼想讓女兒嫁出去嗎?你如今官越做越大,我怕啊,我怕哪一天淮兒的親事都由不得我們做主了,那一日才真正的可怖!”
萬夫人眼眶紅起來,梨花帶雨的。
萬老爺攬住夫人的肩頭,深深的嘆口氣
“我知夫人的苦心,但淮兒是我們唯一的女兒,自小慣的無法無天,自由自在慣了,她這個性子,真要強迫她嫁出去了,恐怕會一直鬱鬱寡歡,也未嘗是件好事啊……”
“我先派人去把淮兒找回來,剩下的我們再商議,從長計議。”
萬夫人搖搖頭,“還說你瞭解女兒呢,她長這麼大嘴上說著要出去闖蕩,哪次成行過?”
“不在府裡,現下不也就隔壁那一個去處了,必定是去找知翊收留了。”
果不其然,知女莫若母,萬月淮此刻正好端端的坐在沈府當座上賓。
“所以,你這次到底又是因為甚麼啊?”
沈知翊頗有些無語的扶著腦袋看對面的少女,她從小到大一和家裡吵架就往他家跑,都這麼大了還是改不掉這個毛病。
每次一來還都像一個悍匪一樣,來了就先喊餓,把他家小廚房新研製的糕餅點心試吃一個遍,再狠狠地化悲憤為食慾大吃一頓。
還要藉著傷心的由頭搶奪他書房裡的奇珍異寶,壓根就是強盜!
不過這次比較奇怪的是,往常一問原因,她就竹筒倒豆子一樣噼裡啪啦和他吐苦水,這次竟然怎麼問都不開口。
“先說好,你聽了不許笑我!”
“行行行萬大小姐,您說吧我聽著。”
“就……我孃親不顧我的意願準備把我嫁給賀家二公子,我不願意和她大吵了一架,就收拾包袱離家出走了。”
沈知翊先是下意識很習慣的哂笑一聲,嘲諷的提醒她
“你這可不算離家出走,頂多算串個鄰居。”
忽然之間回過神意識到剛剛自己聽到的內容可不止於此
“不過……萬伯母真的要把你嫁給賀家老二?那個不成器的紈絝子?”
“可不是,我娘這次不知道怎麼鐵了心了,非要我去相看他,我不去還要和我發脾氣!”
萬月淮氣的不行,竟然沒聽到沈知翊和她同仇敵愾更生氣了
“你怎麼不說話!你不會也覺得我嫁給賀家是好事吧?”
“當然不是!”
“這才對嘛,這才是好兄弟!”
聽到了滿意的答案,萬月淮沒心沒肺的拿起旁邊的牛乳茶飲了一口,她來沈府的次數多到這裡的下人對她的喜好都瞭如指掌。
“誰和你是好兄弟……”沈知翊小聲嘀咕
“你在說甚麼?聲音那麼小幹嘛?”
“沒甚麼,喝你的牛乳茶吧,多大的人了還像小孩。”沈知翊沒好氣。
“誰像小孩了!咱們明明一樣大!”
萬月淮騰的一下站起來,勝負心作祟下氣不過的盯著他喊。
“還說我像小孩,不如咱們比酒量好了,你沈大公子還不一定喝的過我!”
“喝就喝才不怕你。”
沈知翊直接從他爹的酒窖裡偷出來了好幾罈子酒,搬到自己的房間裡。
兩個人也不論甚麼,就直接拿著手邊茶盞斟酒喝。
“這酒不錯啊!是酸酸甜甜的果酒!沈伯父竟然喜歡喝這種酒嗎?我還以為和我爹一樣喜歡那種醇厚濃烈些的。”
萬月淮直接幹了一杯,砸砸嘴回味,帶著花香的果釀喝完唇齒留香。
沈知翊瞥她的動作一眼,也幹了一杯,喝完之後表情微變
這甚麼酒啊,甜滋滋的一點酒的味道都沒有,像是街邊受小娘子們追捧的甜飲子,他們傢什麼時候會喝這種酒。
還不是…
“這我去年買給我孃的,想當生辰禮物送,後來送了更好的,所以就放在酒窖了。”
“哦,還挺好喝的,便宜我了!”萬月淮又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
…………
“你說!是不是,這次我娘是不是太過分了!對!太過分了!”
萬月淮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嘴裡說的話顛三倒四,即使這樣都不忘了拿著手裡的酒往嘴裡送。
“我不願意嫁給賀家的二公子!我能不能不嫁啊!他就是個紈絝,萬一對我不好怎麼辦!”
一步沒站穩腳下絆住,萬月淮跪坐在地上,好在她那邊鋪著厚厚的棉墊,摔不疼人。
但她還是紅了眼眶,“不想嫁給他……阿淮不想嫁給他……”
沈知翊一直清醒的看著萬月淮喝多了,他本來就不信她說的甚麼要和自己比酒量。
她不過就是心裡氣不順,自己想喝酒找個藉口而已,既然她想喝,他陪著就是了。
反正從小到大,一直不都是這樣嗎?她想做甚麼他都在旁邊一起。
在看見萬月淮哭了之前,沈知翊都不覺得這次同之前哪一次有甚麼不同。
但是親眼看著那一滴晶瑩的淚珠落下來的時候,他疑心它是不是導致自己心裡發了洪水。
是甚麼忽然洶湧,是甚麼忽然讓人不能忽視的在叫囂。
“阿淮,別哭了。”
沈知翊探過身體,伸手把她臉上的水痕擦掉。
萬月淮抬起臉,眼睛裡水霧迷濛。
沈知翊的手從她發熱的臉頰上離開,努力不讓自己的視線陷入到對面那雙眸子。
她醉了,但他是清醒的,所以應該讓理智佔上風。
“沈知翊……”
萬月淮是個開朗大方的姑娘,平常說話都是中氣十足的,聽起來就讓人很有活力。
但此刻喊他名字的聲音很輕柔,音調婉轉好似含著融化了的蜜糖,尾音拉長在空氣中旋轉。
他的視線不再受自己的控制,和麵前少女波光粼粼的雙眸久久相對,然後向下漂移
滑過她小巧的鼻尖,再然後定在她喝了酒後嫣紅水潤的雙唇。
喉結輕微滾動,沈知翊感覺這青梅酒似乎有後勁兒,比往日的烈酒還要醉人
聽到一聲抽泣,他的神思終於回來了,輕掀單薄的眼皮
滾落的淚水灼燒著他的肺腑。
無可奈何一般的輕輕嘆氣,沈知翊怕驚醒她一樣用很輕的嗓音
“不是說了嗎,不要哭了……”
這一回不再是少年溫熱的指腹替她擦拭眼淚
而是比那更加柔軟而熾熱唇瓣。
沈知翊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瘋了,他吻上了萬月淮的臉頰,用乾燥的雙唇蹭掉她掉落的淚。
他寄希望於萬月淮推開她,讓他心裡崩壞的弦能夠重新擰緊。
但她沒有,不知道她是不是太醉了,在他吻上她的那一刻緩緩把眼睛閉了起來
沈知翊退後,扭臉看著地面,在心裡唾棄自己乘人之危,簡直是個小人。
手背覆上柔軟,沈知翊看到萬月淮的手悄悄的握住了他的
都說十指連心,兩人的心跳似乎在這一刻相連。
他還以為萬月淮醉的睡著了,但她的眼睛此刻明明正直勾勾的望向他。
眼瞼微垂,流轉的眼波像是潺潺的秋水,雙頰微紅,不是媚眼如絲,卻是少女獨有的嬌媚
“你……你醉了,我把你送去客房。”
沈知翊找回了剛剛斷掉的理智,俯身要把跌坐著的姑娘扶起來。
“我好像,是有一點醉了……”
她附在沈知翊的耳邊,說話是氣息噴在他的耳廓,癢的感覺一路抵達胸膛。
“對,你醉了,現在得去睡覺了。”
沈知翊回答完一直聽不到她的回答,微微偏頭去找她的視線
突然一張放大的臉出現在眼前
然後唇上一涼,不同於他自己,萬月淮的唇瓣帶著絲絲涼意,甜滋滋的果酒味道仍有殘留。
貼近後觸碰,就這樣沒有動作。
沈知翊的後背僵直了一動不動。
萬月淮的頭一歪,想貼的肌膚分開,她順勢靠在了沈知翊的懷裡。
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沈知翊愣在了原地很久,久到也許萬月淮都能做第二個夢了。
“不想嫁給他,那我呢?”
少年低啞的聲音被夜風吹散,一直送到月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