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十月末尾 羊糞堆肥,加固防禦,製作皮……
白睨感覺自己像鄉土版本的魔女。
魔女一般住在深山老林裡, 拿著個長木勺在咕嘟嘟冒泡的暗黑濃湯裡攪啊攪。
自己站在丘陵山地上,手裡拿著把長草叉在黑黑的羊糞裡攪啊攪。
嗯……好像沒有好到哪裡去。
兩手握著草叉的長杆,白睨用翻拌蛋白霜的手法將堆肥下面的原料攪和到上面。他們沒有造專門用來堆肥的木箱, 只用木板在棚屋外圍了一塊空地出來, 然後倒入從羊圈收集的羊糞、林地裡撿來的落葉、從地裡挖的泥土、做木工剩下的木屑和廢棄果皮殘渣。
材料已經堆放兩週,原本的糞味和垃圾味不知不覺發生變化,發酵出一種潮溼的、腐化的泥土氣味, 把手懸空在上面, 還能感受到微微的溫熱。
堆肥原本是鬆散的, 前兩天下了一場小雨,羊糞吸了水分才帶上額外重量。少量水分對堆肥沒有影響,簡單翻拌一下把底下的積水揮發出去即可。如果是大雨, 就容易漚出臭水,所以她在棚屋裡備置了防水布, 一旦下大雨就要把堆肥蓋上。
這些原料需要數月才能發酵成肥沃的肥料, 最早也要冬末春初才能用上。不過,白睨本來也不是圖肥料的養分,而是為了堆肥的氣味。
從鹿泉村回來已經過去半個月, 那些詭異的喪屍仍常浮現眼前。
獸態喪屍的爬行和跳躍能力高於人類, 建造一般的籬笆防不住它們, 他們也不可能將整個農場用高牆圍起來。思考再三, 白睨想到堆肥。
鮮肉氣息會吸引喪屍,羊糞、廚餘垃圾可不會。這招就叫以毒攻毒、藏木於林、兵不厭詐……
不管怎樣, 在這半個月裡,農場沒有遭受喪屍的侵擾。或許是堆肥真的起了效果,或許是他們幸運。
白睨正揮動手上的長叉,忽然感覺腳下毛絨絨的, 低頭一看,一個黑白毛團不知甚麼時候擠到她腿下,像毛毛蟲一樣攀附著小腿。
小白吐出小舌頭,把尾巴甩成扇子,純純一副小舔狗的模樣。
斷奶之後,小白不再時時刻刻黏著大白,偶爾會獨自一狗在農場裡玩耍。白睨有些擔心它跑遠走丟,就用木哨訓練它,只要哨聲一響必須立刻跑回來。
但很快她就發現是自己多慮了。小白膽子小得很,會待在農場只是因為人類在這裡,別說跑遠,就是把它帶的離農場遠些都會緊張得夾住尾巴,彷彿已經忘記曾經風餐露宿的日子。
白睨不由地反省,是不是他們把它寵得太過了?可再一想,這小不點還沒羊蹄高,難道就要學習牧羊嗎?
她最後還是心軟了,決定讓孩子有一個快樂童年。
“哎喲,先讓我幹完活。”
白睨挪開鞋子,小狗啪嗒一下掉在地上,嗚嗚了兩聲。她把底下溼潤的羊糞挖上來蓋在堆肥上,懷疑地眯起眼睛,“你應該不是來這裡吃屎的吧?”
自從五天前發現小白暴風吸入一小塊狗粑粑,她開始了崩潰的“粑粑不能吃”訓練,包括但不僅限於一旦發現小白拉了粑粑,馬上掏出更美味的羊肉乾轉移它的注意力,並以最快速度清理掉每一塊新鮮出爐的粑粑,不給它任何品味的機會。
在她的諄諄善誘下,這兩天暫時沒見到它吃粑粑,但她仍是心有餘悸。
乾女兒不要吃屎啊!
小白嗷嗚一聲,低下頭從屁股敦下掏啊掏,掏出一隻半死不活的林鼠,然後滿臉期待地巴巴望著她。
她停下手裡的動作,瞪著眼睛,飛快掃一眼還在農舍前加固家門的米哈伊爾,低聲道,“你真是精,現在都知道來找我做飯了。”
之前小白在倉庫逮到一隻林鼠崽子,邀功似的叼到白睨面前,人類誇獎小狗捕鼠有功,把林鼠扒皮去毛烤得香嫩,給它當零食吃。結果它食髓知味,隔天不知從哪兒又叼了一隻回來。
這次它叼到了米哈伊爾面前。
米哈伊爾當場嚇得三步倒籃竄出老遠,繞了農舍兩圈沒找到白睨——當時她去草地看羊了,不得不回到事發現場,用草叉將老鼠一插丟進了垃圾箱,蓋上蓋子封印。
痛失小零食的小白繞著垃圾桶哀叫好一會兒,也沒換來米哈伊爾的憐惜。自那以後就再沒把獵物叼到他面前了。
白睨在小狗腦瓜上揉了一把,心想這孩子還是機靈的。
雖然這機靈好像沒用對地方,天賦點也點偏了。
她用叉子將林鼠敲死,拍照收進手機準備晚上再處理。
小白快活地轉了個圈,以它的腦袋大概並不理解手機有甚麼作用,但好幾次主人一掏出手機,地上都會憑空出現食物,漸漸地只要主人一做這個動作,它就會流口水。
白睨看它這副口水掛到地上的傻樣,怎麼也無法把眼前這隻小狗和那搖響鈴鐺的機智勇敢身影聯絡在一起。
“忍著點,晚上做給你吃,還有包子當配菜。”
前天她忽然特別想吃包子,好在物資裡還剩半袋酵母粉,她取出一點加入麵粉和溫水,發酵成幾倍大的酵母種,做了一堆羊肉包子。
心裡計算著兩隻狗的飯量,白睨把小白抱起來,感受到手中重量的增加。小邊牧已經兩個多月大,應該能吃半個包子。
不遠處的家門口,叮叮咚咚地像泉水小曲兒響著,她抱著小白去視察工作。
木門前加圍了一道鐵製橫欄,高達兩米,將入口完全封住。米哈伊爾正在給鐵門固定門鎖,門鎖是雙重結構:一道是普通的插銷,可在緊急情況下迅速落鎖;另一道需要鑰匙,在插銷扣上之後再行加固。
也防喪屍開門。
依照白睨的想法,農舍的每一扇窗戶,包括二樓在內,全部加裝上鐵柵欄。但是臥室那一扇例外,窗欄設有可解開的鎖,作為預留的退路。
農場每建造起一道防禦,她內心便安穩一分。
上一次探險他們可謂是將喪屍得罪狠了,回來後沒日沒夜追加防禦設施,就擔心喪屍率軍攻打農場。
慘白僵硬的面孔、高瘦如鬼魅的身影再次浮現腦海,白睨心臟一陣收縮,不由地收縮手臂。小白嚶嚶嗚嗚地抗議,但沒有掙脫,她回過神來,心懷抱歉地將它放下。
米哈伊爾直起身,慢吞吞地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微酸的頸椎,長出一口氣,“差不多完工了。”
他在圍欄的空隙間比劃一下,語氣輕鬆,“就算真有屍群圍過來,我們能躲在裡面,用刺刀插它們腦袋。”
這確實是個辦法,“但是我們只有前面一扇門,”她想了想,“萬一前門被堵住,我們不好逃脫。我提議再挖條地道。”
“地道?”米哈伊爾無奈扶額,“這活幹起來怎麼永無止境。”
“起碼現在沒人剝削你的剩餘價值。”白睨用力錘著他的後肩。
現在真的人人平等了,所有人都沒有工作,也沒有價值。也沒有人。
“對了,”米哈伊爾突然振奮,嚇她一跳,“要檢查一下毛皮!”
·
前段時間他們終於想起來手上還有三張羊毛皮。
其中一張是完整剝落的,另外兩張有喪屍啃咬的破口,但經過裁剪拼合,做一件羊皮大衣依舊綽綽有餘。
他們不缺過冬的衣物,衣櫃裡掛著好幾件從其他農舍蒐集來的毛衣、夾克,況且西南部的冬天不會太冷。只是單純不想浪費上好的保暖材料。
再說,哪天遊戲從變異版喪屍末日切換成極寒末日也是有可能的。
白睨不信任遊戲的良心。
倉庫就在農舍後面,三張羊毛皮用架子大面積撐開,晾曬在簷下。她上手一摸,這古法制作的皮毛輕微結團,尚帶著溼意。
“就算不做衣服,做張毯子也可以。”米哈伊爾輕輕拍著羊皮,幹掉的麵粉輕飄飄落下。
制毛皮的過程幾乎全是米哈伊爾在操作,白睨學了個大概,知曉石灰粉泡水可以殺菌和去油,麵糊可以防止羊皮過幹,羊油可以用來鞣製。雖然不知道這些知識以後能不能派上用場,但多學一些總不是壞事。
技多不壓身,末世更是如此。
摸著粗糙捲曲的羊毛,一個想法突然闖入她的腦海。
自己會不會就在這個世界度過一輩子了?
如果真的找不到辦法回去,她只能困在這個崩壞無序的世界,蝸居農場直到老死或者被喪屍咬死嗎?
她想到出國前買的那件羊毛大衣,摸起來是那麼順滑柔軟,冬天穿一定十分暖和。
她原本把它裝進了行李箱,想到萬一弄髒了不好清洗,又想到反正一年後就回去了,便掛回到衣櫃。
她又想到屋裡正在解凍的所謂包子,自己依照記憶裡的樣子做出來,但麵皮發灰,除了鹽沒有其他成品調料,褶皺很醜,形狀也不圓。米哈伊爾沒有嘗過真正的包子,一定會說這好吃。
可是她吃過。
在這一刻她懷念所有過去的生活,想到那些睡前能放心有明天的日子,想到那些自己曾抱怨難吃的飯菜可能都比他們現在做的好吃能夠滿足只因她記不清美味了。
想到這裡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她聽到小狗的嗚咽,感受到米哈伊爾的體溫,他在詢問她。她強打精神,說沒有事。
這世界殘留的一角全在圍著她轉,這已是極大幸運。如果她不是主角,只是一個普通角色,可能已經不在這裡。
她可能會在地窖裡,在土裡,在空氣裡。
這讓她更加難過。
十月份快要結束,按照舊年的慣例,下個月的時間會切換為冬令時。時令在這個世界已經失去意義,除了告訴倖存者黑夜將更加漫長,沒有任何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