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木費鎮(二) 吵架的臺詞她可是逐字背……
陽光熨過墓園的綠地, 草尖尖覆著溼潤的光澤。點點黑影在一片明亮裡掠起,落在灰簷屋脊上。
白睨記得教堂的這扇小門,尖拱形木門由一條條深色木板拼接而成, 佈滿蟲洞般的鐵釘帽;左右兩棵大紫杉樹裹住門口, 自然的葉叢中垂下一盞黑色的鐵藝燈——彷彿一幅被時間遺忘的中世紀魔畫。
當時這扇門是不予開放的,她們只能扶著門框照了幾張像。那些照片仍在她手機裡,但她卻真的穿越“蟲洞”來到了平行世界。
喬伊從包裡拿出一把銅鑰匙, 插進小門的鎖孔中, 木門緩緩開啟。
冷空氣先一步湧了出來, 帶著石頭與舊木的氣息。門後是一條狹長的側廊,往前走幾步,就遇到第一個尖拱形的門洞。
中殿在眼前鋪展開來, 樑架橫貫高處,陰影交錯, 像一張覆蓋頭頂的舊網;彩色玻璃將外面的天光拆分成碎片, 落在白漆牆面、石板地面和整齊靜默的長椅上。長椅皆面向前方,一個巨大的木製十字懸掛在拱門上,三層臺階向上, 便是聖壇。但昔日神聖整潔的聖壇桌上, 此時堆滿了蠟燭燒完剩的塑膠殼和油膩的食物包裝。
卻不見其他人身影。
“你的父母呢?”
喬伊正要開口, 一個尖利的女人聲音就在空曠的中殿響起, “喬伊!你帶了甚麼人回來?”
女人從一排長椅上直起身來,似乎是睡到一半被他們吵醒了。圓鼻, 薄唇,淡色的彈力短袖緊貼在圓潤的身體上。此刻她橫眉倒豎,瞪著他們,“你們是甚麼人?”
白睨嘴巴剛張開就被厲聲打斷, “我們這裡不收留外人!你們去找其他地方吧。”
臉上顯出幾分尷尬,二人對視了一眼。白睨咳嗽一聲,“我看這孩子獨自在外,擔心她遇到危險就跟來看看。如果這裡不方便留下,我們馬上就走,不會打擾你們的。”
她心裡卻有些奇怪,這女人看著面生,並不是照片上女孩的母親。突然感受到衣角一緊,卻見喬伊緊緊抓著她,臉上怯生生的,看起來並不願意讓她走。
微微皺眉,她抬頭看向女人,“請問您是?”
“甚麼?”女人冷笑了一聲,像是聽到了甚麼荒唐的指控,從長椅間跨出來,“你一個外人,是在懷疑我嗎?”
她的目光落在喬伊身上,“怎麼,給自己找了靠山?現在終於有人替你說話了,是嗎?”
說著便怒氣衝衝走來,伸手就要抓向女孩。一道高大身影往前一擋,阻隔了雙方視線,米哈伊爾肩背筆直,聲音冰冷,“離我們遠點。”
“你!”圓圓的指頭不住晃動,女人氣得聲音發顫,“我是她嬸嬸,這裡的事輪不到你們來管!”
白睨的腦袋從後面探出來,“你是她嬸嬸?怎麼敢讓這麼小的孩子一個人出去找物資?”
“你——關你們甚麼事!”像是被踩中了尾巴,女人聲音陡然提高,一根手指隔空在他們臉上戳來戳去,“她身板小,行動靈活,出去不比我安全?再說了,就是出去找點吃的,又不是讓她送死,整天躲在這兒,難道東西會自己長出來?”
白睨嘟囔道:“真不要臉。”
“閉上你多管閒事的臭嘴,外來者。”自稱是嬸嬸的女人把脖子一撐,目光鎖定在小女孩身上,“有找到吃的嗎,喬伊?”
“……有……”喬伊明顯瑟縮了一下,抬頭看向白睨,“糖……”
白睨強壓怒氣,從包裡掏出葡萄糖片和維生素軟糖,“這個?”
“上帝啊!”女人發出一聲咆哮,胸口劇烈起伏,“我讓你出去找食物,食物!你知道我們食物要不夠了嗎?你腦子裡裝的都是空氣嗎?我在這兒守著地方擔驚受怕,你倒好,出去一趟給我們找兩個麻煩!你找的這個大高個?這幾顆小糖果還不夠他塞牙縫呢!”
“我還找、找了繃帶和藥……”
她尖銳的聲音化為冷笑,“上帝!上帝!我終於知道你存了甚麼心思,可你不能光為你媽媽著想,完全不想著你的嬸嬸吧?現在可都是我在照顧你們。你媽媽成天躺在床上,能給自己換尿布嗎?讓你的新媽媽來換嗎?”
“你別太過分!”白睨氣頭上來,一把給米哈伊爾推了個踉蹌,叉著腰和她對噴,“少在這兒給我裝受害者,不給自己臉上貼金找不到活著的價值了吧?讓一個小孩出去翻物資,自己睡成個豬頭,還好意思在這兒嚷嚷?張嘴閉嘴上帝,上帝要讓頂上這十字架砸下來,我看都打不醒你!”
“You rude outsider(你這個粗魯的外來者)—”
“Shut. The. Hell. Up.(閉上你的臭嘴)”
以為她是個外來者嘴皮子就不利索了?不好意思,身處異國他鄉,small talk她可以不學,吵架的臺詞她可是逐字背誦!
肩膀突然一沉,她一轉頭,看見是米哈伊爾按住了她,微微搖頭並用眼睛示意後面。女孩手足無措地抓著揹包,大大的眼睛裡透出驚恐。
白睨一下子冷靜下來。這個嬸嬸再怎麼樣也是喬伊的親人,自己與她對罵可以一走了之,但喬伊怎麼辦呢?
“我們不會吃你們的東西。”轉過身來,她硬聲道,“你嘴巴放乾淨點,我們很快就走。”
雖然她的嘴巴更不乾淨。
大概是被罵怕了,女人雖不情願地哼哼,但還是冷著臉回到長椅坐下。女孩抱著鼓鼓的紅色揹包,緊張地走過來拉起白睨的手,把她拉向側廊。
這是另一邊的狹窄走道,空氣裡隱隱飄散著一股怪異複雜的氣味。喬伊鬆開手,踩過幾片陰暗的石板與拱形的光,最後在“聖器室”門口停下。
吱嘎——
悶臭的膏藥味撲面而來,白睨不自覺屏住呼吸。房間裡光線昏暗,一片陽光從布簾的縫隙裡穿過,薄薄的暖色中,細小的灰點飄拂舞動,騰昇——落下,落在鋪著米色聖壇布的木櫃上。
白睨幾乎以為櫃子上躺著的女人是殭屍,她的兩頰瘦削僵硬,面色蒼白如紙,棕色長髮乾枯糾結,像失去生命的藤蔓垂掛在木櫃邊緣。
“媽媽……”
喬伊輕輕開口,坐在木櫃旁的地上。母親沒有回應,雙目閉合著,似乎還在昏睡。
於是喬伊默默把揹包裡的東西拿出來,鋪在地上。繃帶、紗布、酒精、碘伏、止痛藥、抗生素藥膏,甚至還有一盒兒童醫用冷敷貼。鼓鼓囊囊的揹包一下子癟了,猶猶豫豫地,喬伊掀開母親身上蓋的毯子。
女人左腿膝蓋以下全部消失,大腿被紗布包裹成臃腫的蠶繭,紗布浸透了暗色液體,邊緣黏連在面板上。而大腿根部看似倖存的皮肉,也呈現出一種說不清的顏色:青紫、灰白、黃褐混合,一直擴散向衣物底下。就連空氣中也沒有一絲血腥味,只有腐敗的、渾濁的惡臭。
就算做了心理準備,白睨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驚得下意識拉住喬伊,一瞬間產生了櫃子上躺著喪屍的錯覺。喬伊伸出的手指在空中動了動,像是想去夠母親,又對這傷情無從下手。
確認女人胸口的起伏微弱但存在,白睨猶豫著問喬伊:“你要換紗布嗎?”
“之前都是嬸、嬸嬸換的,她是醫生……”喬伊點點頭,“我看她之前都、都先拆紗布。”櫃子旁確實放著一隻半滿的塑膠袋,裡面裝著用過的紗布。白睨皺眉,當過醫生的人居然不知道及時清理垃圾?
她沒有做過醫護工作,看到這駭人景象有些不敢下手,硬著頭皮才把窗臺上的剪刀拿起來。這隻手拿過菜刀,握過槍支,此時卻因這一小片冰冷而微微顫抖,“好了,我來吧,你……”
話音未落,一隻手已經伸過來,把剪刀從她手裡穩穩地接了過去。
米哈伊爾在她身旁跪坐下來,拿起酒精往手上和剪刀上噴了幾下,“我來吧。”他低聲道,“換繃帶我比較熟練。”
心裡暗自鬆一口氣,白睨在旁邊打下手,把拆下來的繃帶和被汙染的棉籤收進袋子,又幫忙遞上藥膏和新繃帶。三個人沒有說話,但她注意到米哈伊爾微微傾向喬伊,讓她能看得更清楚些。
喬伊乖乖地倚著櫃子,一瞬不歇地盯著他的動作。
沉默像持續了半個世紀,米哈伊爾把最後一圈繃帶收緊,在末端打了個結。
喬伊的母親還在昏睡著,對外界的一切完全不知。一隻小手悄悄伸出,溫柔地覆蓋在她臉頰,喬伊把臉湊得很近很近,但沒有出聲,彷彿怕驚擾了她。
白睨默默移開視線,拎起鐵鍋問了洗手池的位置,藉口要去燒些熱水。門在面前合上,那一瞬間,側廊裡的光線彷彿亮了幾分,可那股悶沉的氣息仍殘留在鼻尖。
洗手池在側廊的另一端。走到半途,米哈伊爾突然開口:
“傷口已經感染了,她可能支撐不了多久。”
這句話沉甸甸地懸在空氣中,白睨沒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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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費鎮的教堂只有單層,平面並不算大,但高高懸起的屋頂加深了空曠寂寥之感。除非躲在房間裡,否則無論在甚麼位置說話,聲音都會被空氣傳遞其他角落。
黃昏的光透過洞口,落在二人坐在石階上。塔樓四面都是石牆,通道狹窄,聲音只能沿著旋轉的階梯傳給大鐘,也無所謂。
白睨從包裡拿出兩盒餅乾,與米哈伊爾一邊蘸著燉肉罐頭吃著,一邊商討接下來怎麼辦。
他們原本的計劃是在託斯克洛德找一個偏僻的農舍,可木費鎮顯然太城鎮化,喪屍密集,不適合落腳。唯一的選擇,只能是去汽修店找到新的繼電器,修復床車去往下一個村鎮。
問題是,“我們不知道哪裡有汽修店。”
“但是喬伊知道,”白睨用燕麥餅乾攪著肉醬,略有所思,“讓她指個方向就夠了。或者等她們下次出門時,我們跟去認路。”
雖然她對這個“她們”很懷疑,很有可能還是喬伊一人前去搜尋物資。
難道這次是新增隊友的劇情?讓她帶走喬伊?
這完全不在她的計劃之內。先前提過的收養寵物,也不過是一句玩笑,更別說把一個孩子帶在身邊,那隻會把事情變得無比麻煩。
身邊多一個瘦弱的孩子,意味著行程速度可能被拖慢、路線可能需要調整,意味著每一次遭遇都要計算新的風險,更意味著一旦出事,後果不再只由他們兩個承擔。
而她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對他人負責產生的變數。
“先問問她知不知道汽修店的位置吧。”把餅乾塞進嘴裡,拍去手上的殘渣,“如果能知道具體方位,我們自己去就行了。早點拿到零件,早點離開。”
她已經把其他人的名字問到了,喬伊的嬸嬸名為羅莎林,被她新增進PhantoChat的角色卡。如果系統有甚麼指示,那就更明確地提示她吧。
她自己的目標從來只有一個,那就是回到原本的世界。
至於其他的,無論是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她都不會因為他們停下自己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