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終於!
“終於醒了!快起來,諾洛,我們有活兒幹了。”
芬國昐想起自己認得這個聲音。但通常,這聲音的主人見到他時,可沒這麼高興。
“什……”他開口,語氣頗為不雅。他緩緩睜開眼,努力回想自己身在何處,又為何感到如此疲憊。映入眼簾的景象足以引發噩夢。一張臉。一張燃燒著的臉。沒有血肉,沒有面板,也沒有骨頭,面前這個燃燒的靈體,其精緻的五官由炫目的火焰勾勒而成——他立刻就認出了那副五官。
“費雅納羅。你著火了。”他答道。他的同父異母兄弟著火,這事兒倒不算太令人驚訝。真正令人驚訝的是,他居然能見到他。“而且,你不是死了嗎?”
“觀察力還是一如既往地敏銳。有你這樣的洞察力,我真該把‘芬威最睿智之子’的頭銜讓給你。”
芬國昐呻吟了一聲。他都忘了費艾諾能有多累人。“所以你是來糾纏我的?費雅納羅,我正在替你收拾爛攤子!幹你留下的髒活!我們包圍安格班達四百年了,這圍城可不會永遠持續下去!我沒空招待你。”
芬國昐疲憊地閉上眼。再睡五分鐘。然後他就起來面對新的一天,給梅斯羅斯寫封信,再去找治療師看看自己為甚麼會見到死去的兄弟。一分鐘過去了,他感到有隻手在彈他的額頭。或者說是試圖彈他的額頭。感覺更像是細小的火星濺在他身上。“你能回曼督斯去嗎?”他低吼道,再次睜開眼,看見費艾諾蹲坐在那裡,準備再朝他的臉彈一下。
“這裡就是曼督斯,敏銳的傢伙!我們不需要睡眠。在這兒不用。所以,起來吧。”
“曼督斯?”芬國昐驚問,猛地坐起身。他立刻就後悔了。低頭一看,他的腿不再是腿了。至少,不再是血肉之腿。如果說費艾諾是由火焰構成,那他似乎是由閃閃發光的藍色溪流般的物質構成。他的雙腿閃爍如同赫爾卡拉赫的寒冰,他驚奇地凝視著它們。“曼督斯?”他有氣無力地重複了一遍。
“對。你不記得自己像個傻瓜一樣送死的事了?”
然後他想起來了,一切瞬間湧回腦海。他聽到無數人死亡的訊息時感到的憤怒。艾格諾爾和安格羅德倒下了,多索尼安也隨之淪陷。無論梅斯羅斯和他的騎兵如何英勇,也無法以龍火抵擋敵軍對空谷的進攻,蓋林河兩支流之間的所有土地都化為火海。卡蘭希爾雄偉的瑞萊山也失守了,若非一小隊人類英勇奮戰,芬羅德也早已殞命。
那時芬國昐就明白了。他從桑戈洛錐姆噴湧而出的黑煙中,看到了為他們寫就的未來。他們會失敗。也許不是今天,也不是這個世紀。但諾多族無論如何都註定要滅亡。在憤怒與絕望中,他親自向敵人發起了單挑。
“啊,對。我與魔茍斯單打獨鬥,給了他七處創傷。”芬國昐答道,顫巍巍地站起來。“他給我的,肯定只多不少。”
“這附近某處掛著一幅絕妙的掛毯,描繪了他踩在你脖子上的情景。我們要去找找看嗎?”
芬國昐瑟縮了一下。“至少我與敵人戰鬥了。你幾乎立刻就死了。被我們幾乎天天都要與之戰鬥的維拉勞卡之一殺死。”
“閉嘴吧,同父異母的兄弟。”
“我說的是事實,同父異母的兄弟。”
“確實是。這就是為甚麼,”費艾諾戲劇性地停頓了一下。芬國昐只挑起一道眉,突然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感到不妙。“我們要逃出這裡!”
芬國昐看著費艾諾狂喜的笑容,看著他眼中燃燒的火焰。他立刻知道這是個糟糕的主意。“費雅納羅,不行。”
但他的兄弟用燃燒的手臂摟住了他冰冷的肩膀。“諾洛!你向魔茍斯發起單挑了!你不是說我們內心是親兄弟嗎?直到我看見你如風暴般策馬而出,我才相信。但現在…… 想必我們終究是由同一種金屬鍛造而成!我們不屬於這種地方。”
芬國昐雙臂交叉。“我真不敢相信你…… 你是在認真地試圖恭維我…… 說我和你一樣?恭維人可不是這麼個恭維法。”
費艾諾哼了一聲。“好吧。那就這樣,作為你的長兄,我命令你幫我。”
“而作為你的至高王,我說不行。”
“我才是最初的至高王。”
“然後你的兒子,擁有你十倍的優雅,沒有你半分的愚蠢……”
“你膽敢……”
“好吧,”芬國昐繼續說道,舉起雙手。“這不重要。因為曼督斯在阿門洲。而阿拉是阿門洲諾多族的王。”
“可我年紀還是比你大,而且你也不想在兒子和子民們不斷倒下的時候待在曼督斯里吧。這是我們糾正錯誤的機會。”
“我唯一的錯誤就是跟隨了你。”
“那你打算把芬德卡諾獨自留在希斯路姆統治?當敵人在戰場上抓住你兒子時,他會怎麼做?你知道芬德卡諾不會永遠滿足於躲在城牆後面。他會做出些不計後果的事,然後魔茍斯就有新玩具了!”
“你怎麼敢……”芬國昐吼道,怒火在心中燃起,他向費艾諾撲去。不幸的是,他直接穿過了兄弟無形的身體。
“等我們有了身體,你再打我不遲。我保證,”費艾諾解釋道。“就和我一起逃吧。我一個人做不到。”
“為甚麼做不到?強大的費艾諾現在怎麼需要他同父異母的兄弟了?在洛斯加的時候,他顯然不需要。”
“洛斯加是個錯誤。我以為你會回去提力安,像你一直想要的那樣統治。我不知道你會穿越冰峽。我不知道魔茍斯會有一支軍隊。”
“那你以為他有甚麼?”
“呃,他當時在維林諾!他怎麼可能組建起一支軍隊?!我以為他是孤身一人,我的大軍足以拿下他,奪回精靈寶鑽!顯而易見!”
“顯而易見,”芬國昐答道,對他兄弟那被惹惱的樣子感到好笑,儘管他對赫爾卡拉赫的記憶仍怒火中燒。“好吧。我幫你。”
“太好了!”費艾諾解釋道。“過來,我給你看點東西。”當他的兄弟拖著他穿過無盡的長廊時,芬國昐感覺自己像個即將幹下超級淘氣事的精靈孩童。
“你怎麼知道往哪兒走?”他低聲問,注意到牆壁變得越來越窄,黑暗越來越濃。
“閒得無聊,”費艾諾嘶聲說道。“但我在這兒發現了東西。”接著他們又轉了個彎,走進一個漆黑的死衚衕。這裡似乎盤踞著某種揮之不去的邪惡。儘管沒有實體,芬國昐還是打了個寒顫。費艾諾跪下來,用他幽靈般的指尖撬開牆邊的一塊灰色石頭。一塊石板掉了出來,大小不超過一張可能用來寫收據的普通羊皮紙。
諾洛芬威從兄長肩後看去。看到那些古老的刻痕,他瞪大了眼睛。“那是甚麼語言?”他問。
“我研究這塊獨一無二的石板研究了兩個世紀。自從我在我們牢房的這個黑暗角落發現它以來。我相信,不,我知道,這是維拉語。”
“我不知道維拉語還有文字。”
“我以前也不知道,但你會看到一些模式,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這些最常見的符號你可以當作母音。然後集中看這個詞,只看這個詞。試著給我指出的符號分配不同的母音。你可能會認出點甚麼。”
芬國昐沉默地凝視了片刻,費艾諾期待地看著他。“不幸的是,我甚麼都沒看出來。”
費艾諾哼了一聲。“拉哈拉胡茲,”他說得好像這應該意味著甚麼似的。芬國昐皺起眉。他實在不喜歡費艾諾學習這種刺耳語言的想法。“意思是‘兄弟’,”見他沒有回答,費艾諾繼續說道。
“那麼…… 你把剩下的都翻譯出來了?”
“不完全是。我本來就不太懂維拉語,沒甚麼幫助,但我做了猜測,然後花了一些時間糾纏這裡的幾個邁雅僕從。我已經能推斷出大部分資訊。上面說,當兩個兄弟的靈魂目標一致時,石頭就會裂開。”
“就這些?”
“不,我相信後面的話是我們敵人親自寫的。事實上,我認為整段話很可能都是魔茍斯寫的。不過,另一部分只是在悲嘆這個方法行不通,因為曼威永遠不會與任何人目標一致。”
“等等,”芬國昐答道,理智佔了上風。“你想讓我們嘗試遵循敵人設定的指示?”
“魔茍斯或許是最可鄙的小偷和邪惡的化身。但他那時和我們現在一樣不想待在曼督斯里。”
芬國昐嘆了口氣,已經感到厭煩了。“好吧。你帶路,我跟著。又一次違揹我的判斷。”
費艾諾給了他一個陰鬱的微笑。“想想你的兒子們。還有阿拉的孩子們。還有你忠誠的僕人和追隨者。他們需要你。他們需要我們。”費艾諾宣告道。
芬國昐對“我們”這部分可沒那麼確定,但不知為何,他無法擺脫腦海中浮現的那個畫面。畫面中,邁德霍斯跪在泥地裡,絕望地抓著金色的綬帶。這或許是費艾諾輕微施加的迷惑之術,但它奏效了:悔恨和愧疚已在他心中滋生。“好,為了我們的孩子。”他答道。
費艾諾把手放在牆上,芬國昐將自己的手覆在上面。他的意識被輕輕叩擊,芬國昐稍稍放下了心靈屏障。他看到費艾諾正與他分享影像。他看到奈丹尼爾在雕刻一個比她大四倍的雕像,年輕的凱勒鞏在提力安街頭追趕胡安,他還看到庫路芬驕傲地向父親獻上一頂銀環。
芬國昐隨後加入了自己的記憶。他想起了圖爾鞏繪製建築草圖,阿瑞蒂爾在海灘上賽馬。還有芬鞏練習豎琴,阿爾鞏吹著長笛。
費艾諾的影像來得更快了。芬國昐看到了芬威的遺體,感受到了他兄弟的悲痛。他自己的悲痛也從靈中湧出,他想起自己抱著幼子,看著他死在懷裡的情景。接著,當芬國昐看到年幼的阿姆拉斯在火焰燃燒時悲痛欲絕地哭泣,而他的雙胞胎兄弟無處可尋的畫面時,悲痛之後是悔恨和憤怒。芬國昐隨後想起了圖爾鞏,他勇敢的兒子,幾個世紀都沒有訊息了。想到他的命運,他感到心痛如絞。
芬國昐感到費艾諾的手在自己手下顫抖,彷彿力量正從他們兩人身上流出,匯聚成痛苦與悲傷的河流。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如同地震。他們腳下的石頭裂開,驟然間,白光籠罩了他們兩人。
如果芬國昐還記得怎麼尖叫,他一定會叫出聲來。實際上,強烈的白光衝擊著他每一種感官,灼燒著他的靈。維拉語的吟唱傳入耳中,他感到自己在空間中翻轉,痛苦地抱住了頭。
菲納芬,維林諾的諾多族至高王,正在他每週的曼內勒清晨散步。他沿著埃爾達瑪灣,在提力安附近的海灘上走著。曼內勒是每週中生活應該稍稍放慢腳步的一天。雖然從未真正慢下來過,菲納芬仍然欣賞這份意涵,能偷得一小時空閒,在海濱享受破曉的黎明。
在這清晨時分,當雅瑞恩剛剛從遙遠的海浪上升起時,寧靜似乎主宰了粉紫交織的晨光。這魔法很快就會被打破,他將被迫騎馬返回提力安,處理那幾乎不可能的事務——治理一個人口瞬間消失了七成的社會。家家戶戶仍在哀慟。各行各業都缺乏足夠的工匠。即使在蒙福之地,許多空置的房屋也開始年久失修。
但至少在這一刻…… 菲納芬可以忘記所有的文書工作、爭端、抱怨,以及他所有子民們悲痛的面孔。他可以忘記自己是如何在同一天失去了所有四個摯愛的孩子。他深吸一口氣,享受著赤足走在岸邊柔軟白沙上的感覺。
然後,一陣巨大的雷鳴劃破了晴朗的天空。菲納芬警覺地抬頭望向海面,看到兩個物體從天而降。他眯起眼,注意到它們看起來幾乎像是…… 人?眼見兩個精靈從天而降,這絕無可能,菲納芬瞪大了眼睛,開始奔跑起來。
一聲尖叫傳入耳中,菲納芬跑得更快了,他注意到那兩個墜落的人並非直直落向地面,而是呈一個角度,如同瓦爾達的流星劃過天際的弧線。他喃喃祈禱他們能落進水裡,而不是落在沙地上。
曼威必定聽見了他的祈禱,因為第一個精靈擊中水面,像石片一樣彈跳起來。菲納芬驚恐地看著那纏結的四肢。沒人能在像孩童玩偶一樣被拋擲後倖存。第二個精靈也擊中波浪,彈得比他的同伴更高。至高王跑進海浪裡,想在它們停下來時接住它們。
然而它們並沒有停下。兩個精靈在海浪上翻滾彈跳,每擊一次便減緩一些速度,直到最後滾過站在齊膝深水中的菲納芬,在岸邊堆成一團。國王立刻跑上前去,生怕最壞的情況發生。
“從我身上下去,你這蠢貨!”一個非常熟悉的聲音命令道。菲納芬的眉毛幾乎要飛進頭髮裡。
“呃,就算我還沒死,你剛才那番折騰也肯定把我搞死了。”第二個精靈從他身上滾下來,跪在地上乾嘔起來。
菲納芬的藍眼睛睜得極大。因為,儘管糾纏在費艾諾凌亂黑髮中的海草,儘管芬國昐的灰色束腰外衣撕裂,一條長長的海帶纏在他腿上,但他絕不會認錯他這兩位兄長。
“納羅?諾洛?”他問,不知道昨晚到底喝了甚麼才會產生這樣的幻覺。
“阿拉!”費艾諾從他躺著的地方站起來,喊道。或者說,他試圖站起來。顯然,他還不夠力氣,立刻又癱倒在菲納芬身上。
芬國昐從跪著的地方疲憊地看著他們,臉色有點發青。“為甚麼他能得到擁抱?”他問。
“你又沒想要,”費艾諾虛弱地解釋道,他踉蹌著退後幾步,似乎正努力集中精神保持站立。“我沒事,”見菲納芬投來詢問的目光,他解釋說。“只是要重新適應擁有羅亞的感覺。”
菲納芬感到臉上血色盡褪,開始將線索聯絡起來。“你甚麼意思…… 重新適應?”他問,對兩位兄長使出了“那種眼神”——那眼神曾讓他年幼的加拉德瑞爾都不得不說真話。
他的兩位兄弟對視一眼,無聲的交流在彼此間傳遞。然後芬國昐顫巍巍地站起來。“他先死的。”他直白地答道。菲納芬將探尋的目光鎖定在費艾諾身上。
“費雅納羅,對我妻子的親族所犯下的屠殺,我就不提了。那罪孽在此無法清算,我現在也不願回想。但是。”他停頓了一下,確保同樣用銳利的目光瞪著芬國昐,“你們這兩個傻瓜,是想告訴我,你們兩個都跑去送死了,把我們的孩子們全部獨自丟下?”
“我沒有……”芬國昐欲言,但菲納芬用眼神制止了他。
“你們倆都穿著曼督斯的灰衣。你們從天而降。我不知道那牟是這樣從殿堂釋放精靈的,但這比任何其他解釋都合理。這意味著你們把我們的孩子全部留下,獨自面對黑暗。”
“呃……”
“納羅!還記得上次我們把長子們單獨留下,結果怎樣嗎?他們三個差點掉下懸崖!我一抬頭,看見芬達拉託倒掛著,邁提莫一隻手抓著他的腳踝,另一隻手抓著芬德卡諾的手。而芬德卡諾自己則死死抓著一根樹根,三個人就在深淵上晃盪!而現在…… 你讓那三個孩子去領導我們的人民,對抗曾是維拉中最偉大者之一的敵人!”
費艾諾總算知趣地從菲納芬灼人的目光中移開了視線。“你知道,阿拉,”他艱難地擠出話來。“我記得你是個溫和的人。”
菲納芬哼了一聲,雙臂交叉。“那是在他們讓我做王之前。在我失去我的孩子和兩個不省心的兄弟之前。”他最後說道,低頭看著沙地。
芬國昐嚥了口唾沫,緩緩向幼弟邁出一步。他輕輕地擁抱了他。菲納芬感到自己在兄長懷中顫抖,幾個世紀以來被他緊鎖在心閘後的所有情感,都幾欲衝破束縛。費艾諾移開視線,像只發怒的貓一樣嘶了一聲,似乎與自己進行了一場短暫的內心交戰,然後他走上前,伸出雙臂抱住了他的兩位兄弟。
感覺到費艾諾試探性的擁抱,菲納芬徹底崩潰了。無聲的淚水開始流淌。“哦,阿拉。沒事了。”芬國昐用溫柔的聲音開口道。“我們從沒想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兒。我們也不是故意拋棄你的孩子們。”
菲納芬低下了頭。這可悲透了。無論他多麼思念家人,他也不該這樣在兇手們的懷裡哭泣。他掙脫了兩人。“我愛過你們倆,你們知道嗎。我全心全意地愛你們。然後我看到了那些屍體…… 被你們殺害的泰勒瑞族。為了甚麼?我怎麼能讓自己被你們擁抱?”
芬國昐聽到兄弟吐露的真言,心如刀割。他是個兇手。他當時以為那是自衛,以為泰勒瑞族先攻擊了他們,這都不重要了。他終究殺害了無辜者。
他看著費艾諾,只見他嘴巴張了又合,彷彿震驚不已。他望向菲納芬時,銀色的眼眸中閃過某種難以解讀的神情。芬國昐幾乎倒吸一口氣。那是他兄長臉上的悔恨嗎?
費艾諾咬緊牙關,然後做出了不可思議的事。他頹然跪倒在沙地上,低下了頭。“原諒我,阿拉芬威,諾洛芬威。”他喃喃道。“那一日,以及之後許多日子,我心頭的怒火都在燃燒。泰勒瑞族不肯給我們船隻時,我動了殺機;我長子反對燒船時,我打了他…… ”費艾諾深深吸了口氣,顫抖著繼續說道,“…… 但我還是點燃了火焰,給你,諾洛,以及無數我們的人民帶來了無盡的痛苦。那一天,我殺死了我的幼子…… ”費艾諾的聲音再次顫抖起來。他沒再多說,但淚水已順著臉頰滑落。
長久以來,芬國昐一直對兄長硬起心腸。哦,在曼督斯里,他對費艾諾可以做到禮貌相待。芬國昐可不是無緣無故成為至高王的。但他從未想過他們能再次成為真正的兄弟。費艾諾的驕傲遠勝於此。
但芬國昐萬萬沒想到,費艾諾竟會主動嘗試道歉。看著他那驕傲的兄弟無聲地在沙地上抽泣,他知道自己心上的石頭碎裂了。他走到他身邊,緊緊地擁抱了他。“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所作所為以及你的行為帶來的苦難,但你是我的兄弟,你永遠是我的兄弟,只要你請求,我總會原諒你。”
然後菲納芬也過來了。“永遠。”他低語道。
費艾諾微微顫抖,然後點了點頭。“謝謝你們,我的兄弟們。我從沒想過結果會是這樣。”他抬起頭,眼中因殘留的淚水而愈顯明亮。“假以時日,我會向歐爾威和他的族人請求原諒。等那些我所殺之人從曼督斯歸來時,我會去見他們。但他們一時半會兒還不會被釋放。而我有一個使命要去完成,如果我要糾正錯誤,拯救我們的孩子的話。”
菲納芬吃了一驚。“甚麼意思?如果無辜者不能被釋放,你們為何這麼快就被放出來了?你對我孩子們的情況知道些甚麼?”
費艾諾站了起來,晨光很快在他那亂成一團、溼漉漉的頭髮上閃耀。銀色的眼眸中燃著火焰。“諾洛芬威和我是被釋放的。我們是逃出來的。”他實事求是地說。芬國昐嚥了口唾沫,菲納芬用手掌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果然。”金髮者咕噥道。
“我們逃出來,因為你說得對。我們的孩子不可能獨自戰勝魔茍斯。而我,絕不會在殿堂裡虛度永恆,日漸消沉。諾洛同意了我。所以現在我們三兄弟要返回東方,確保我們敵人的最終失敗。”
“納羅!”菲納芬喊道。“我在這裡有職責!自從你帶走了我們最好的工匠,我們幾乎甚麼都短缺!許多人心懷悲傷與絕望……”
“嘖嘖,嘖嘖,阿拉。把維林諾的王務交給你的顧問和謀臣吧。他們會處理好的。跟我們一起走吧。再去看看你的孩子們!”
“費雅納羅,你打算怎麼去那兒?”芬國昐問道,指出了那個老問題。
費艾諾笑了,露出狂野的笑容,他拭去最後的淚水,心中的火焰熊熊燃燒。“我考慮過這個問題。如果我去阿誇隆德,我很可能會被送回曼督斯。現在絕對不行。”
菲納芬和芬國昐凝視著他,一言不發。
“所以,我們必須自己造船。”費艾諾說完,看起來十分滿意。
“那你知道怎麼造嗎?”菲納芬問。
“當然。其實我在殿堂裡確實結交了一個泰勒瑞族的朋友。我們交流了手藝。”
“你甚麼……”
“無聊嘛。在殿堂裡,人會變得極其不安分,以至於學習比記恨更有價值。倫坦和我都明白這點…… 他是個投我脾氣的年輕人,對於如何讓木材抵禦海浪的力量,他有很多想法。”
菲納芬皺起眉。“你難道沒想過把這個…… 倫坦一起帶回來?”
費艾諾看起來像是剛想到這點。“你說得對!如果我能帶一個敏銳的年輕頭腦一起走,為甚麼我帶了諾洛?”
芬國昐用肘部頂了頂費艾諾的肋骨。“你需要我,記得嗎。”他咕噥道。
“哦對。確實如此。我現在仍然需要你們倆。我們需要弄些強壯的馬匹把木料拖到這些岸邊。還需要換些布匹、繩索和焦油。我肯定我自己的工作室裡還留了幾把斧頭。”
費艾諾不喜歡菲納芬那突然的微笑,儘管他剛才還那麼嚴肅。“怎麼了,阿拉芬威?你看起來就像圖爾卡闖了甚麼禍似的。”
“沒甚麼,親愛的兄長。我只是很期待看到奈丹尼爾抓到你偷斧頭時的表情。不知道她會不會用其中一把砍下你的腦袋。”
費艾諾感到臉色發白。奈丹尼爾。
“她還經常與美麗的阿奈瑞在一起。”菲納芬繼續說道,朝芬國昐點了點頭。費艾諾頓時明白,他必須帶幼弟渡海。他比他原先以為的狠辣三倍有餘,想必能給魔茍斯帶去致命的恐懼。
“我還沒準備好見我妻子。”芬國昐緩緩宣告,他的話完美地呼應了費艾諾的想法。(費艾諾甚至有一半心思打算遊過大海,以降低被裝飾性大理石柱毆打的危險。)“你得救救我們,阿拉。”芬國昐繼續說道。“我們所有人中,你和芬迪絲一直是最擅長力量之歌的。為我們唱個隱藏的曲子吧。”
菲納芬只是挑了挑眉。
“兄弟,你必須幫忙。”費艾諾說,厭惡自己聽起來近乎懇求。但這很重要。他可以在擊敗魔茍斯後面對他的摯愛。現在還不是時候。
“你怎麼就覺得我那麼擅長頌歌?我只是勉強夠格。得到那天賦的是阿塔妮絲和芬達拉託,不是我。況且,如果我得忍受埃雅玟的責罵,那你們倆也應該面對後果。”
“埃雅玟是世上最甜美的精靈女子。她由陽光和海沫構成。阿奈瑞……”芬國昐打了個寒顫,“我的摯愛看起來同樣甜美,但她像鷹一樣兇猛。如果她發現我,會撕掉我的腿。”
費艾諾嗤笑一聲。“奈丹尼爾是大錘,巨型的。就像格龍得,地獄之錘。”
芬國昐又打了個寒顫。費艾諾畏縮了一下。“抱歉……”
“不,這個描述很準確,我知道。”芬國昐擺擺手。“阿拉芬威,你願意把你最親愛的兄弟們送回曼督斯永久監禁嗎?因為我們逃跑之後,肯定會被鎖上鎖鏈,再也見不到天日…… 還是說,你願意幫我們完成未竟的生命?”
菲納芬嘆了口氣,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這本來該是他寧靜的散步。“好吧。我盡力試試。”
菲納芬用他那比芬達拉託更深沉、更有力的金色嗓音唱了起來,但他所說自己技藝不在於力量之歌也並非謊言。他竭盡全力將隱藏籠罩在兩位兄長身上,結果他們倆看起來就像是普通的凡雅族平民。
他的法術給了他們金色的頭髮,但那頭髮的光澤不像他自己的那樣閃亮,反而看起來像乾草。他給了他們綠色的眼睛,雖然那眼睛也有些暗淡,他們蒼白的面板看起來總有點像塗上去的。他的歌聲隱藏了他們一些比較高貴的特徵,比如高顴骨和堅毅的下頜線。但總的來說,在世人眼中,他們就像是共用一個思想的孿生笨蛋。
不過菲納芬唱完後沉思,或許他對他們的描述也差不太遠,因為芬國昐一看到他兄長的樣子就開始像雨中的火一樣噼啪作響,然後費艾諾也噼啪作響起來。菲納芬為所有生活在恩多瑞的男女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