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
陳皎皎抬頭望去,一張熟悉的面容出現在她的眼前,陳皎皎恍若隔世:“池曄?!”
她沒想到自己會再遇見他。
自陳皎皎失蹤後,綏城中幾乎所有人都認為她已經死了,後來就連何若都要放棄尋她了,可池曄依舊不死心,依然四處派人打探她的訊息。
如今二人再見,池曄仍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唯恐又是一場空夢。他竭力剋制住自己發顫的聲音,一字一句小心翼翼:“陳娘子,這些日子,你到底去哪裡了……”
陳皎皎現下無心與故舊攀談,只想安然脫身,她抓住池曄的肩膀,對著那張長疤蜿蜒的滄桑容顏面露難色:“池大哥,有人在追我……”
池曄先是微微一愣,緊接著迅速將她護在身後。
追趕至此的兵痞見狀,紛紛卻步,不敢上去與池副將要人。
在陳皎皎消失的這段日子裡,池曄因護城有功,已被榮王從牙將提拔為了副將。
“池大人,在下正欲捉拿敵軍細作……”
那兵痞表面上卑躬屈膝,實則一張嘴慣會顛倒黑白搬弄是非。
藏在身後的陳皎皎死死抓了住池曄的衣袖,搖了搖頭。
池曄自是不信他們的鬼話:“那你們的意思是,我池某人包庇細作咯?”
此言一出,兵痞們無不驚愕,隨即反應過來,知是那女人竟有“靠山”。
他們臉上無不浮現出極其諂媚的笑容:“不敢不敢,想必其中必有誤會……”
池曄眼底滿是戾氣:“滾!”
其中一名兵痞似乎仍有些不服氣,惡狠狠地盯向暗處的陳皎皎,隨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我們走。”
待那行人走遠,陳皎皎總算是鬆了口氣:“多謝,池大哥。”
池曄神色在陰雲下愈發黯然,嘴角彎起一絲苦笑:“陳娘子不必見外,舉手之勞……”
只要你平安,就無事。
他把沒說完的半句話咽回了肚子裡。
陳皎皎問他有沒有何若的訊息,池曄頷首:“何娘子已經搬到城外去了。”
綏城動盪,流民們早有風聲,紛紛撤離,何若本不願離開祖宅,但顧及妹妹何葵的安危還是隨眾人去城外避難了。
據池曄所言,何若得閒也會熬些粥米,佈施給無家可歸無處可去的流民百姓。
他笑著對陳皎皎說:“或許也是受了陳娘子的些許影響吧。說來在下也……”
話頭驀地停住了。
“甚麼?”
陳皎皎抬眼望著他。
嘀嗒。
秋雨終是落下來了,涼意絲絲入骨,襯得這倉皇千瘡的世道越發蕭索淒涼。
池曄撐起傘,悄悄往陳皎皎那邊偏了偏:“無事。”
二人明明近在咫尺,此刻卻好似隔著看不見的萬水千山。
陳皎皎低下頭不再過問,她隱隱猜出了甚麼,卻沒有辦法回應他。
在雨中靜立良久,她小聲說道:“池大哥,先帶我去見見何若吧。”
“……好。”
何若與妹妹如今暫住在城郊的一間臨時搭建的茅草屋裡。房子不大,但已可供她們姐妹二人安棲。屋外還劃了一小塊空地,被何若用以種些好養活的菜和餵養兩隻雞。
時隔數月,陳皎皎再次見到何若。那時她正披著手編的蓑衣頭戴雨笠,將母雞趕回雞舍避雨。
起初何若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當是自己出現了幻覺。
可漸漸的,她發現眼前這個陳皎皎是如此的逼真鮮活,冒著雨一步步朝她走來。
何若終於相信這一切不是幻覺也不是做夢。
她飛奔著衝上去,一把抱住了陳皎皎,一開口便是一如既往的“刀子嘴豆腐心”:“你還知道回來啊!這些日子你到底去哪兒了啊,你知不知道我們找了你很久……”
何若越說越激動,竟忍不住帶了些哭腔。
陳皎皎拍了拍她的後背,安撫道:“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那你還是死在外邊別回來了!”
何若眼中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賭氣似地斜斜地瞪了陳皎皎一眼,又抬手敲了她一下。
這一敲,偏偏敲中了陳皎皎先前受過傷的手臂,她忍不住痛呼了一聲。
儘管陳皎皎笑著說自己並無大礙但何若見狀不免又急又悔,既後悔自己方才口不擇言,又連忙去檢視她是不是傷到哪兒了。
一旁的池曄實在看不下去了,出言道:“我們先進去再說吧。”
“是是是,先進去。”
三人也就一齊進了那間茅草屋子。
……
陳皎皎把這些時日發生的種種事情悉數告知,從那夜被強行擄走將計就計,到假借督運典使的身份進入安王大營,最後再被人暗中追殺。
當然,這其中也適當省去了一些她與趙卿文二人獨處時的細枝末節。為了招致不必要的煩擾,她也自然未和任何人透露她與安王的關係。
池曄單手摩挲著冒著熱氣的茶碗,沉默不語。
何若托腮,撥弄著面前的陳茶,皺眉道:“如此說來,你口中的那個老者確實頗為怪異啊……”
陳皎皎點頭附和:“我正是此意。”
就在這時,許久未置一詞的池曄忽地開口了,語氣冰冷而生硬:“如果真是他做的,你該當如何?殺了他?”
陳皎皎愣住,她能感受到池曄話語中透露出難得嚴肅與慍怒,與陳皎皎平日裡認識那位和善而靦腆的“池大哥”頗有出入。
她確實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從不懷疑以自己的力量真能否殺死一個位高權重的高官,她只是不知道該如何找到這樣一個機會。
一時之間,三人皆陷入了靜默。
何若起身添茶,故作輕鬆道:“先不說這個了,皎皎在外奔波勞累許久,應當好生歇息才是。”
說完,何若放下茶壺,正要給何葵喂藥,於是便轉身往裡屋去了。
前堂只剩下陳皎皎與池曄兩人。
陳皎皎將新添的溫熱茶水遞至池曄面前:“池大哥,你久在軍營,最是瞭解當前的局勢戰況,兩軍對峙良久,為何現下突然劍拔弩張起來了呢?”
池曄聞言,抬頭看她,右手卻不自覺地按上佩刀。
四目相對間,陳皎皎察覺到微妙的殺意,她心臟狂跳,面上卻依舊風平浪靜,抬手摸向側臉:“怎麼了,池大哥?我的臉上有甚麼東西嗎?”
她拿捏不準池曄的真實想法,之知道,現在他想殺她。
池曄慌張地錯開了相視的目光,藏住眼中的悔恨與落寞,轉而盯著茶碗中的那方倒影——茶水晃盪,臉上的疤痕猙獰而扭曲。
他後知後覺:方才險些動手殺了陳娘子啊。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變成這樣。
陳皎皎吹了吹浮葉,抿了口熱茶,堪堪掩飾住內心的恐懼。
她聽見池曄輕輕嘆了口氣,隨即緩緩說道:“說來也怪,五日前,我們得到的戰報是兩軍議和,可不過三日,形勢急轉直下……”
陳皎皎的手頓住了:“發生何事了?”
只見池曄搖頭:“我們也不清楚……”
他猶豫不決,隨後又補了一句:“軍中有傳聞稱,安王,死了。”
安王,死了……?
陳皎皎渾身猛地一顫,手中的茶碗忽地墜落,重重摔到了地上。
“啪”的一聲,瓷碗四分五裂,青綠色的茶湯瞬間灑了一片。
何若聞聲從裡屋出來,首先看見一地破碎的瓷片與傾灑的茶水。
陳皎皎蹲在地上,正執意用手撿拾起那些被摔成大大小小的瓷片,而她的手指已被鋒利尖銳的邊緣劃破了好幾道口子,可她卻渾然不覺疼痛。
池曄站在一旁,無從下手,不知所措。
陳皎皎抬頭,呆呆地望向何若:“都怪我方才不小心……”
何若衝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別撿了,別撿了,多大點事兒……”
說著說著,她瞧見陳皎皎那雙原先大而明亮此刻卻死氣沉沉的杏眼淌下兩行不知為誰而流的清淚 。
何若起初並不知曉內情,因而她也理所當然地認為陳皎皎的眼淚是為了那碎成一瓣又一瓣的茶碗哭的。
她看著陳皎皎撿完碎瓷片,流完眼淚,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一睡就是一天一夜。可第三日清晨,陳皎皎便如同甚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了一般,還早起幫何若餵了雞,翻了地。
彷彿那天哭的那個人不叫陳皎皎。
何若摸不著頭腦。
在陳皎皎昏睡的那一天一夜裡,她曾在半夢半醒之間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人與月下負手而立,而月色過於皎潔,叫人看不清樣貌。
但陳皎皎卻確信這個人就是趙卿文,她赤腳走下床,問他:“你來看我了嗎?”
那人含笑不語。
陳皎皎上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腰,苦澀的腰味縈繞鼻腔:“我不相信你就這麼死了……他們肯定在騙我……”
那人輕撫著她的頭頂:“皎皎……活下去……保護好自己……”。
說罷,他的身影漸漸消散,變得透明飄逸,與月光融合在一起,任憑陳皎皎怎麼打撈皆是徒勞。
夢裡,她哭得撕心裂肺,泣不成聲。
夢醒,枕邊一片溼涼。
陳皎皎抱膝在床上坐了很久,直至初陽的第一縷晨光灑到她的身上。
陳皎皎擦乾淚水,跳下了床榻。
她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