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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蒿草

2026-04-14 作者:波羅米米

蒿草

陳皎皎當初有多信誓旦旦,此刻便有多抓耳撓腮。

油燈見底,她徹夜無眠,翻遍了那本《中成醫方》,偏偏記錄著瘧疾藥方的那頁被人齊齊撕掉了,像是編纂者有意而為之。

為何會如此?

沒能找到確切治療瘧疾的藥方,她無奈揉了揉酸澀的雙眼,一時洩氣,仰面躺倒在床榻上。

房樑上的花腳蜘蛛今日也沒有勤勤懇懇地織網,反是倒懸著掛在垂下的蛛絲上。

陳皎皎目不轉睛,看得出神,思緒已然飛遠:

宛娘南下到家了嗎?趙啟進京趕考結果如何了?豆子回鄉在做甚麼呢?溝雄嶺旁老鴨河邊的陳家村裡,荒草已經長得老高了吧?

四周悄然無聲,隱約可聞隔壁主屋裡吳大娘偶有咳嗽。

自大娘吃了幾貼先前抓來的藥,經年的舊疾日漸好轉。陳皎皎順勢也在她家中暫住了下來,閒暇之餘也常幫襯著做做農活家務。

今日是池曄休沐,大清早他提著親手捉來的兩條河魚,出現在吳大娘家門口。

兩條魚,一條給陳皎皎,一條給吳大娘。

陳皎皎抄起殺豬刀給魚刮鱗,手下的動作卻不自覺比往日要重上幾分,細膩完好的魚身被割出一道道不規則的血口子。

正擇著野菜的池曄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可是義診之事不順?”

“啊”,陳皎皎聞聲回神:“算是吧……”

其實義診的事情連八字都還沒兩撇呢,她現在主要是在煩如何治療瘧疾一事。

池曄抬眼定定地看著她:“如若真遇到甚麼麻煩,也不妨告訴我。”

“唔……”

她將刮除乾淨的河魚丟進木盆裡,笑著岔開了話頭,大大咧咧:“池兄弟雖是武人,為人卻是格外溫和咧!”

陳皎皎一路走來,印象中計程車卒不是屠戮陳家村的那樣冷酷兇殘,就是強徵良民充軍的那樣霸道無理。當初她與宛娘在屍橫遍野的戰場碰到長相頗為兇狠的池曄,還以為必死無疑了,誰知此人閻羅相貌,竟深藏一顆菩薩心。

她看著他:“你也是個有故事的人哇……”

池曄對她笑笑,粗糲遒勁的右手撫過他自己臉上的那道長疤,嗓音低沉,彷彿進入了回憶的泥沼:“我十五歲就從了軍,在兵營裡一待就是十年。這十年間,帶兵的將軍都不知道換了幾個了,當初那些和我一同參軍、來自天南地北的兄弟們也是死的死,傷的傷……”

陳皎皎還是第一次見他流露出如此落寞的神情。

“你肯定也好奇,我臉上的疤痕是怎麼來的吧?”

她搬了張小馬紮,坐到池曄的旁邊,幫他一起擇菜:“說不好奇那肯定是假的。”

“當年,我隨軍南下,深進嶺南那片瘴氣沼澤之地。不久後,軍中大部分人都出現了奇怪的病症,他們面色枯黃,忽而高燒不退,忽而渾身冷顫……”

陳皎皎呆住:“嶺南之地,高燒,冷顫……”

這不就是瘧疾?

比起乾燥寒冷的北地,嶺南多潮溼,毒瘴肆虐,是瘧疾的常發之地。

他頷首低眉,接著說:“全軍只剩我和一小支步兵尚未染病,我們認為坐以待斃只會全軍覆沒,於是趁夜闖入敵方軍營,活捉帶走了敵方軍醫……”

“然後呢?”

“那軍醫起初死活不肯出手救治,在幾日絕食斷水後才終於鬆口,答應救人。時值深夏,沼澤附近長著一種茂盛的蒿草,我們就在他的帶領下采摘,患病計程車卒服用過這種蒿草的青汁之後果真逐漸痊癒。一來一往之中,我們竟與那軍醫成為了朋友,可當時領將執意認為此人是敵方細作,於是下令斬草除根,我們不敢不從命,卻又紛紛默契地在行進半路將他放走……”①

陳皎皎好奇:“那他走了嗎?”

池曄頓了頓,他目光虛焦,好像透過久遠的回憶抵達了那片死亡氣息瀰漫的沼澤,緩緩開口:“也許吧。但是後來我們看見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追上來……”

和煦的暖風吹過,春水生,春林盛。村野間隨處可見的蒼翠枝葉和齊腰野草沙沙作響。

陳皎皎擇菜的手停了,她屏住呼吸。

“領將得知我們沒有殺了他,震怒之下決定親自滅口。我上前攔了一下……”,他的手指再次觸上臉頰上那道猙獰的長疤,從眉骨,至耳後:“刀,不長眼,從這裡過來,一直到這裡……”

風漸小,院內一片寂寥。

他淡淡補上最後一句話,語氣中難藏苦澀:“他倒下後,我們才看見他腳上的那雙草鞋早已經磨爛了,一步一個血印,從遠處的泥地一直伸至面前。他的手裡,死死抓著一把剛摘的新鮮蒿草,混著泥點子和不知是誰的血,綠得扎眼……”

經此一事,他倏忽對戰事生出濃濃的厭煩和消極,他常覺自己手中染上了那軍醫的血,怎麼洗都洗不乾淨……

陳皎皎只覺得自己的心臟也好似被那隻攥著蒿草的手緊緊握住,她聲音乾澀:“等一下,你口中那株蒿草,長甚麼樣?”

池曄沒有直接回答。他起身,走到院落的牆角,目光下落,停在石隙間毫不起眼的野草上:“……就和它,一模一樣。”

陳皎皎抬眸望去——

那株在風中搖曳的半青半黃的幼嫩野草,此刻卻變得異常沉重。

半晌之後,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拍了拍池曄結實的肩背,小聲開口道:“謝謝你,池曄。”

謝他當初在戰場上相遇之時,良知未泯的不殺之恩;謝他一念善意,自揭過往的傷疤,幫她找到救治之法。

池曄緩緩搖頭,嘴角扯出勉強的笑:“我只是偶然聽聞,你近日在尋有關瘧疾的藥方……”

說著,他頓了頓,粗獷的眉目間蔓上苦味和澀意:“天意作弄,事到如今,才知自己茍活至今並非一無是處。但願我過去的經歷和方才所言能夠幫到你。”

陳皎皎握緊雙拳,暗自發誓,絕不會讓這株草再白死一次。

……

午時三刻,何若在給妹妹何葵擦拭剛出過熱汗的身體,聽到有人怦怦直敲她家的破爛房門,心下一驚:不會又有甚麼兵痞流.氓來騷擾她了吧?

她環顧家中之後拿起了擀麵的木杖,逼近門口:“誰啊?”

“是我!”

門外響起一個稍稍熟悉的女聲:“我找到救治你妹妹的方法了!”

她開門,果然看見那一臉憨笑傻兮兮模樣的村婦:“又是你。”

陳皎皎迫不及待地舉起手中的黃裡帶青的蒿草示人,滿面激動:“你看!”

“……就這個啊?”

“對!”

她從女子姣好的容顏上看出些許輕蔑和懷疑,倒也不惱,也與她爭辯:“試一試便知。”

聽罷,那女子扔下擀麵杖,扭身帶著陳皎皎進了屋裡。

陳皎皎照著池曄所說的方法,將蒿草榨成青汁,取在乾淨的小碗裡。接著,她扶起榻上混睡的女娃,小心地將這碗蒿草汁喂進她口中。

半碗青汁剛下肚,女娃卻忽然抽搐扭動起來,嚇得女子衝上去一把撇開陳皎皎,失聲驚叫:“小葵!小葵!你怎麼了,別嚇我啊……”

她枯瘦乾癟的右手指著陳皎皎的鼻子:“我就知道,你這個沒譜的村婦,還想冒充濟世的神醫!要是我妹妹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你好看!”

陳皎皎託著瓷碗,正要開口辯解,那纏綿病榻名喚“小葵”的女娃卻已悠悠轉醒:“姐姐……”

“小葵!”

何若見妹妹甦醒不禁喜極而泣地撲到榻邊,握住她的雙手。

站在一旁的陳皎皎慢慢開口:“她身患瘧疾,普通的藥物自是難以見效,這蒿草入藥還是我偶然從好友那裡得知的。”

聽罷,那女子站了起來,撩了撩臉側散落的幾縷髮絲,第一次正眼看向眼前之人,語氣略不自然:“……謝謝。”

“呼,太好了,還算有用。”

陳皎皎順了順胸口,如釋重負似的,綻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這抹笑落在女子的眼中格外耀眼,她這才注意到面前之人的眼下還掛著兩團烏青。她未曾想到這人真的為了素不相識的自己勞心費神,不禁扭捏不自在起來。

怎麼回事?怎麼覺得眼前的村婦好像也沒有之前初見的那般俗不可耐了?

……

綏城城郊多蒿草,採擷方便,陳皎皎帶著女子一一辨認、採摘。

在相處之中,她知曉這名女子姓何,單名一個若字,取自花名杜若,妹妹叫何葵,取自另一種花名蜀葵。她本生於綏城之中的富貴人家,無奈世道突變,而後家道隨之中落,父母染疾,先後病死,家中只剩她們姐妹二人。

何若原先還許了此地門當戶對的一處人家,誰知那些見利忘義的人見何家一蹶不振和綏城動盪,紛紛離開了此地,一紙婚約也作了廢。

提及此事,何若一對眉秀美目中難掩失落和惆悵:“當初,那郎君還信誓旦旦地說此生必不辜負我,結果還不是轉眼就隨家跑了……”

陳皎皎聞之,倏地想起了當年退婚棄母的張容之。也不知他嘔心瀝血,機關算盡,是否真已順利攀上高枝,無怨無悔?

她搖了搖頭,低聲附和道:“男人有甚麼好的呀。”

世間男兒多薄倖。

還不如女人自力更生咧……

二人邊走邊採,不知不覺都已摘了大半籮筐。

何若腿腳疲累,站著靠在河邊的柳樹下歇息。

陳皎皎沒有她那麼講究,依舊隨處而坐。

金色的餘暉灑滿一時寧靜的河面,水上波光粼粼,風吹而動,恍若會逆水而遊的鯉魚。“枝上柳綿吹又少”②,頭頂的柳條綠得發老,低低地伏在河畔,不言也不語。

要是能夠一直這麼平靜就好了……

陳皎皎望著夕景,心中酸澀:眾生皆苦,她明白世人終是渴望樸實平凡的生活,而非在亂世中為了生存不得不茍活啊。

……

何若回到家中,卻發現床榻邊盛放著蒿草汁的瓷碗不知被何人打翻在地,碗中青色的水液從榻下一直蜿蜒流向門口。

她不安地抬眼看去,卻見小葵從床上探出了半個身子,覆發俯首,奄奄一息。

“小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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