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計
趙卿文稍稍愣住,神色轉異,似乎在深思陳皎皎口中的“救豬”和救自己有何深意。
陳皎皎探了探眼前之人的脈象,臉上仍是溫和恬淡的笑意:“我孃親尚在人世之時,也算是家傳的土方醫師。不過她去得早,我只學了些皮毛,平日裡自不敢胡亂救治病人,轉而常用來醫治家中的生病生養的小豬大豬。”
聞言,男子的面色緩和了幾分。
陳皎皎端來一碗溫水,當著他的面先喝了一口,隨後將水遞與他:“水尚溫,無毒。”
“多謝。”
趙卿文接過水,臉上的猶疑淡了,他覺得自己或許可以姑且相信面前這個樸素瘦矮的村婦。
頗有姿色但尚在病中的柔弱小相公在陳皎皎家裡暫住下來。
但陳皎皎不大讓他出門:
一是擔心他身體還未痊癒,屋外天寒地凍,如果稍有不慎再染上風寒就是雪上加霜;
二是外頭世道混亂,要是被人知道她救了一個來路不明的男人,指不定會牽扯出甚麼樣的風波來。
趙卿文對陳皎皎肚子裡的這些彎彎繞繞並不知曉,只覺得這個時刻躲在暗處觀察他的女子很是奇怪:
哪個救命恩人會提著殺豬刀,直勾勾地盯著自己撿來的病人呢?
他心下漸漸有了幾分計較——
或許她想吃了他。
他素聞窮山惡水多出刁民,於大荒之年易子而食也是常有之事,這名不見經傳的陳家村可不就是名副其實的“窮山惡水”嗎?
然自詡多智如他,裝作對怪事渾然不知也不覺的模樣。
難道這就是兵家常言的“靜觀其變”?
他想著大不了提防著些,等她架鍋燒水磨刀霍霍的時候再腳底抹豬油開溜就是了。
思及至此,趙卿文無心再躺在這床用粗麻布和棉花拼接而成的被褥裡,他緩緩起身,推開房門,踱步到陳家的小院中。
那位自稱是他“救命恩人”的姑娘的老爹正依偎在院邊的竹椅上打盹。
周圍是簡陋破敗的四方小院,抬頭見一方狹小的青天,低頭見連綿不絕的厚土,彷彿早已無聲道盡了平民百姓的一生。
院子正中栽有一株枯瘦的老樹,枝頭積雪簌簌,在自北方而來的寒風中搖搖晃晃,像是不安穩,但樹根卻依然倔強地深深扎進泥裡。
趙卿文輕撫過它崎嶇的枝幹,口中喃喃:“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①……”
“你在說甚麼呢?”
如銀鈴般清脆的少女聲音在他的身旁響起。
他低頭看去,不出所料迎上一張紅彤彤的飽滿小臉。
少女肩上扛著半扇剛扒皮洗盡的肥豬,幾縷髮絲還貼在臉側,讓人不自覺生出為其拂開亂髮的心思。那雙溼漉.漉的杏眼裡是探究、是疑惑、也是對趙卿文的好奇,一對舒朗的眉眼在笑意裡彎成新月。
“沒甚麼……”
趙卿文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匆忙錯開了與其相顧而視的目光。
這就是典型的“美人計”。
他告誡自己。
即使陳皎皎根本算不得真正的美人。
陳皎皎見他故意躲閃,越發疑惑:不是說身體好多了嗎?怎麼臉又紅了?
奇怪,明明是雪後初霽的嚴冬,趙卿文怎麼覺得身上怪熱的,背上也不禁生了一層薄汗。
“咳咳!”陳老頭不知何時醒了,起身坐在竹椅上:“皎皎。”
陳皎皎在老爹鋒利如殺豬刀的目光中恍然大悟:“哎呀,到點了,該去出攤了!老爹再見,小相公再見!”
隨後,她一溜煙地消失在趙卿文和陳老頭的面前。
老頭無奈,讓男人不要見怪。
趙卿文淡淡頷首。
陳老頭眯起渾濁的雙眼,他見男子身貌不凡,試探著開口詢問:“閣下是從何而來,又如何流落至此的呢?”
天色昏沉,風雪欲來,寒氣正從溝雄嶺老鴨河的山林水樹之間飛昇而上,聚整合無數潮溼濃厚的陰雲。
北風乍起,吹亂趙卿文的長髮,他垂眸,有意掩去目中的寒涼,緩緩開口:“我不記得了。”
他失憶了。
陳皎皎說撿到他的時候,他的頭部受過傷,加之某些不為人知的精神打擊,才致使他陷入了短暫的失憶。她也安慰他這些並非重創,沒準哪天睡醒了記憶就回來了。
趙卿文別無他法,只能等。
……
傍晚,陳皎皎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
她垂頭喪氣,不復往日的健談和活潑,連對陳皎皎有意避讓的趙卿文都察覺到了她的異樣。
陳老頭卻依舊躺在他的竹椅上,沒有安慰女兒,也沒有詢問她,好似一切的發生都在意料之中,他早已見怪不怪。
趙卿文雖時常告誡自己警惕陳皎皎對他施展“美人計”,卻也對其突如其來的冷落感到無措。
從那日傍晚歸家起,陳皎皎便不再刻意湊到他的身邊沒事找事一般地與他搭話閒聊,而是常常一個人托腮,坐在小馬紮上對著天地長吁短嘆。
第一天,他在那株乾癟枯瘦的枇杷樹下圍爐煮茶,陳皎皎扛著半扇豬腿從他身旁經過,沒看他一眼;
第二天,他繞著枇杷樹散步,陳皎皎則提著三把殺豬刀從他身邊路過,面無表情;
第三天,他眼睜睜看著陳皎皎沉默地出門擺攤又無語地收攤回來,二人之間居然毫無交流。
趙卿文再也坐不住了,扶著批把樹暗自神傷,心中竟生出了別樣的情緒,他開始懷疑自己:
我失寵了嗎?不對,是我的肉不香了嗎?
她怎麼突然不對他“望聞問切”了呢?
她怎麼突然不對他“噓寒問暖”了呢?
……
陳家村的集市上,陳皎皎正低頭剁肉,臉上卻愁眉不展,不見喜悅。
“嘿嘿嘿,小娘子……”
果然。
“大黃牙”又來了。
“大黃牙”是隔壁鎮上有名的大地主常榮的獨生子——常蒲。此人無所事事,四處惹是生非,還總喜歡露出一口又臭又黃的大板牙,牙縫間的臭氣總是大老遠地就飄來,惹人厭煩。
“有何貴幹啊?”
陳皎皎目不轉睛,頭也不抬,真心不想給他好臉色。
常蒲不說話,他身旁的小廝卻先開口了:“我家少爺要買你的豬肉。”
“哦?常大少爺要買多少肉啊?”
“所有。”
常蒲笑得奸詐,雖說是賣肉,眼睛卻一直死死盯著陳皎皎,彷彿對眼前的女人勢在必得。
“哦。不賣。”
“你別不識好歹!”
小廝正欲擼起袖子打人。
“慢著”,常蒲笑著揮揮手,身子前傾,一口牙毫不避諱地正對著陳皎皎:“小娘子不想把豬肉賣給我也行,那不如……就把你這個人賣給我好了!”
此話一出,他與身後的小廝全都無所顧忌地大笑起來。
陳皎皎從沒有被人這麼欺負過,她氣得渾身發.抖,不禁攥緊了拳頭。
“反正你都被張家的公子退婚了!還不如便宜便宜本少爺!”
集市上,譏諷和取笑之聲異常刺耳,不知情的路人紛紛側目。
攤子前的地痞還在狂笑,陳皎皎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突然,她感覺自己的身子被人輕輕往後一拉,旋即就陷進一個溫暖得讓人心安的懷抱裡。她輕嗅,若有若無的苦澀藥香在冬日的寒冷裡將她溫柔地包裹起來。
不知怎的,陳皎皎想起了已故的孃親。她鼻頭一酸,所有的委屈和不甘瞬間如海水決堤般湧來。
身後之人敏銳察覺到陳皎皎的情緒,微微一愣,隨即果斷將她牽引著翻過身面對自己,用一個只有他們二人可以聽見的、極其輕柔的聲音安撫她:“哭吧,除了我,沒有人會看見……”
陳皎皎的右手被趙卿文輕輕握住,她詫異他的出現,更詫異萍水相逢之人會為自己出頭。
趙卿文抬起頭,神情和善,眼中卻盡是上位者的寒涼和威壓:“皎皎身體不適,讓各位見笑了。”
“你是誰?”
常蒲咬牙切齒地瞧著眼前這個俊美的男人,心裡竟生出濃烈的嫉妒與怨恨來。
“啊,忘了跟各位介紹了,在下是皎皎的親人,鄙姓趙。”
他特意加重“趙”字。
趙?難道是那個國姓?
常蒲眯眼上下打量著這名陌生男子。
只見那人身姿挺拔,氣度不凡,表面上溫潤如玉,嘴角含笑,實則正帶著微不可查的輕蔑和厭棄審視著他。
常蒲眼咕嚕在二人間轉來轉去,終是不甘不願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哼……我們走!”
待那些人走遠後,趙卿文鬆開陳皎皎。
此刻,他左肩微涼,那塊衣服上已經被眼淚打溼,暈出一小塊水漬來。
“沒事了,他們已經走了。”
陳皎皎用力點頭,逃避著他關切的眼神,努力裝作甚麼都沒有發生的樣子,然而她泛紅的眼角和鼻尖全都出賣了她;“大冷天的你怎麼出來了?你身體還未痊癒,快快回去吧……”
陳皎皎養豬殺豬救人,卻也有著自己的秘密:她不想被人發現自己脆弱無助的一面——很小的時候,孃親死在了兵亂中,她與爹爹相依為命,從小就懂事,表面上大大咧咧,實則心思細膩,習慣將委屈獨自吞嚥從不想讓任何人擔心。
陳皎皎低頭捏著衣角,仍心有餘悸,卻不想開口麻煩一個病人作陪。
趙卿文看出陳皎皎的窘迫,微微一笑,宛若春風拂面:“騙你的,我不走。”
……
趙卿文陪著她,直至日薄西山,倦鳥歸林,眾人皆收攤回家。
“那人為何聽見你姓趙就跑了呢?”
“趙是國姓,”趙卿文慢條斯理:“而我只是恰好也姓趙。”
不用證明他的趙是真國姓,只需要搬出似是而非的權勢,點到而止即可,真真假假就留給對面自己去猜吧。
二人又去了張宅,張母拉著陳皎皎的手,靜靜打量她身邊的男子,欣慰地笑了:“好,好,比那不孝子強百倍。”
“不,不是。”
陳皎皎紅著臉,連忙擺手。
張母又牽過趙卿文的手:“皎皎是個面軟心善的好孩子,你可要好好待她。”
陳皎皎扭頭看向趙卿文,出乎意料的是,他沒有開口解釋兩人的關係,反是順著老人家的心意應了下來:“我會照顧好皎皎的。”
……
從張宅出來之時,夕色已然降臨,他們並肩走在回家的官道上。
陳皎皎一蹦一跳,心情轉好,一天中最後的陽光都灑在她白裡透紅的小臉上。
“陳皎皎。”
這是趙卿文第一次這樣呼喚她。
“怎麼了?”
她覺得自己心突然跳得好快。
冬日殘陽如血,無限靜謐又無限淒涼。
兩人默契地停下腳步。
趙卿文靜靜看向她,昏黃的夕陽給他如畫的面容平添了一種別樣的憐憫和神性:“如果我不在這裡呢?”
陳皎皎不明白:“你怎麼會不在這裡呢?”
“且不說天災人禍,生離死別,等我想起一切來,我總要回到我該去的地方。到那時,你又該如何自處呢?”
那你永遠都不走不就好了嗎?
陳皎皎沒能把這句話說出口,因為心底有個聲音告訴她:
小相公不屬於這裡,他註定是要離開這裡的。
而她,也不能一輩子都靠別人幫自己解圍。
“今天,謝謝你幫了我。”
“嗯。”
微涼的晚風吹在歸人不安的心尖,天邊的晚霞是彷彿是一場燃燒千年的大火。
嗯?
陳皎皎的手忽然被眼前之人牽起。
不,更準確地來說,是“託”。
“不要怕”,趙卿文眉目溫柔,他托起她因常年殺豬而長出厚繭的右手,有些心疼和不忍。
他把她的手圈起,像握住殺豬刀一樣的姿勢:
“你不能讓別人欺負你,
你要保護自己,
用你殺豬的力氣,
不要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