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嬌
南雁舟來到監獄門口時,江渡已經在這裡等候多時了。
這是畢業後,南雁舟第一次見江渡。
江渡的臉色看著比之前憔悴了很多,甚至頭頂都多出了幾根白髮。
“阿渡。”南雁舟喊他。
“阿舟。”江渡說:“我們進去吧。”
南雁舟跟著江渡進去,江渡好像是來過很多次了,對這裡的流程很熟悉。
探視室狹小的空間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氣味,其中還混雜著若有若無的鐵鏽腥味,兩種氣息在密閉的室內相互糾纏,揮之不去。
玻璃牆上泛著一種不自然的冷綠色調,表面反射著慘白的燈光,彷彿一張被遺忘在深潭底部的泛黃舊照片,在歲月的侵蝕下漸漸褪去了原有的色彩。
陳辭錦緩緩從透明玻璃的另一側踱步而來,她身上那件灰藍色的囚服顯得格外寬大,袖口和褲腿都鬆垮垮地垂落著,隨著她邁出的每一步,腳踝上沉重的鐐銬便發出嘩啦嘩啦的金屬碰撞聲。
那聲響既不急促也不連貫,每一聲都帶著幾分滯澀,在空蕩的探視室裡格外刺耳。
她走路的姿勢有些蹣跚,那副鐐銬的重量讓她不得不放慢腳步,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艱難。
陳辭錦沒有想到南雁舟真的會來,她看到南雁舟真的站在這裡時,內心的情緒變得更加複雜,尤其是她看到南雁舟並沒有表現出痛恨的表情。
反而,在她拿起電話時,聽到對方傳來的聲音是:“給你帶了一點吃的,還有幾百塊錢,雖然不多,但或許以後能有用得著的地方。”
陳辭錦的眼睛從震驚變得酸澀,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和回應這句話。
她看著南雁舟,還是像以前那樣喜歡穿白色的衣服,永遠都沒甚麼花式。
“你不恨我嗎?”陳辭錦問。
她知道南雁舟來的時候,以為南雁舟是因為想來看她笑話才答應過來的。
“如果你對我做這種事情,我就要恨你的話,那我恨的人要太多了。”南雁舟苦笑道。
“你知道嗎?我其實很羨慕你,羨慕江渡喜歡你,羨慕你明明家庭不好但永遠都表現出一副甚麼都不在乎的樣子,你應該自卑的,我想看到你自卑!但你沒有!”陳辭錦的情緒十分激動,她的眼眶泛紅,隨後又輕輕笑了一聲,自嘲道:“你和陸天景在一起了,對吧?”
“是。”
這句淡淡的“是”讓陳辭錦的情緒更加激動。
“我不明白,憑甚麼你能和陸天景在一起?陸天景究竟喜歡你甚麼?憑甚麼所有人都喜歡你?憑甚麼?你告訴我,你教教我!哈哈哈,我知道了,你們黎城人是不是都會下蠱,你是不是對陸天景下蠱了?”陳辭錦像瘋了一般敲打著對面的玻璃,身後的看管人員立刻壓制住她,並警告如果再次情緒激動,將會取消此次探視。
陳辭錦漸漸安靜下來,她大聲痛哭:“我的命怎麼這麼不好!我現在甚麼都沒有了!”
南雁舟看著她,想到了十八歲那年,她在南梔的葬禮上也是這麼痛哭的,痛哭著自己命運的悲哀。
那時她也和陳辭錦一樣,想不明白自己的命怎麼會這麼不好。
南雁舟說:“陳辭錦,命是掌握在自己手裡的。”
“但我現在甚麼都沒有了,我的家人現在全在監獄裡,我的這輩子就這樣毀掉了!”
“不是的,你還有你媽媽,你媽媽還在家裡等你,你不是甚麼都沒有了。”
陳辭錦的哭聲戛然而止,她看著南雁舟,說:“對,我還有媽媽……”
南雁舟說:“還有江渡,他也在等你。”
“江渡?”
“對,他這次也過來了。”
“不了,我這次不見他了。”
“為甚麼?”
“你幫我給他帶句話吧,那天在酒店裡,他甚麼都沒做,是我想和他在一起才這樣陷害他的,是我做錯了……”
“陳辭錦!”南雁舟還想和她說話,但陳辭錦已經拒絕探視。
-
南雁舟從監獄裡出來,江渡正站在門口。
“她說她這次不想見你。”南雁舟說:“她還說,那天在酒店裡,你們甚麼都沒有發生,她是想和你在一起才這麼做的……”
江渡聽到時,有些驚訝,但一會兒又恢復平靜。
他似乎早就預料到了。
離開監獄的這條路,南雁舟和江渡沒有打車,兩人散著步朝前走。
江渡並沒有問南雁舟在裡面和陳辭錦說了甚麼,只是問了她之後的安排。
南雁舟會繼續在燕城師範大學讀研,江渡會在燕城大學讀研,總歸還是都在燕城。
“阿舟,你要是以後有甚麼事,不要忘記來找我。”江渡說,說完他又想到甚麼,繼續補充道:“你放心,我已經放下了。”
“阿渡……”南雁舟說話很少會這樣吞吐。
江渡說:“你想說甚麼就直接說,阿舟,再怎麼樣,我們都認識這麼多年了。”
“阿渡,其實我想說陸天景的事情……”
“陸天景?那不是你男朋友嗎?嗯……正好,我也想跟你說這件事,阿舟,我覺得你們不適合,但……但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的,阿渡,你還是和以前一樣,一緊張就會擺手,一擺手就說明你又被冤枉了。”
以前高中的時候,江渡就這樣,每次被誤會的時候都會擺著手解釋,真著急了還會臉紅。
但好像南雁舟現在已經很少見到過江渡臉紅過了。
“阿渡,我研究生畢業後,想回黎城了。”
“挺好的啊,只是,你這麼高的學歷,回黎城會不會有點虧了?”
“外婆在黎城,我想有更多的時間陪陪外婆,我想著在黎城找份工作,然後把外婆從魯河鎮接到黎城這邊來住。”
“桃花阿婆會捨得離開魯河鎮嗎?我覺得懸,阿婆在魯河鎮生活了那麼久,肯定不願意去城裡,再說,以前南梔阿姨在的時候,不就一直說要把阿婆接到城裡,結果阿婆怎麼都不去,兩個人還吵了一架,你因為這個一個星期都不高興呢!”
“沒想到你還記得,是啊,不知道外婆會不會願意跟我黎城,但是在魯河鎮,好像我是真的找不到工作。”
“說不定也可以,你去給阿香嬸打工也行。”
南雁舟聽到江渡這麼說,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看著江渡,總覺得現在好似回到了高中的時候,不知不覺間,她和江渡之間似乎已經沒有之前那種彆扭和尷尬了。
“那,你和陸天景……”
“畢業後就分開了,而且,說不定也撐不到我畢業那年,我一直都知道的,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但是,阿舟,其實我覺得,陸天景挺在意你的。”
江渡聽說過關於陸天景那些傳聞,尤其是在知道南雁舟和陸天景在一起後,他刻意地去打聽過陸天景這個人,但在南雁舟被綁架時,他看到陸天景是真的著急。
而且,如果沒有陸天景,南雁舟或許不會這麼早就被解救。
“我知道,他確實對我挺好的,你以前那麼不喜歡他,是因為聽網上說的吧。”
“是……我當時……怕你被他騙了。”
“我明白,其實阿渡……”南雁舟想替陸天景解釋,她知道這個世界上像江渡一樣誤會陸天景的人有很多,她想替陸天景解釋。
但是話到嘴邊,她還是忍住了。
她不能說。
“我們肯定會有分開的那天,時間早晚而已。”
南雁舟說出這句話時,江渡看著她,總覺得他以前也見過這樣一個人,但是他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他們走了一會兒,打了車回市區。
南雁舟下車時,跟他說再見,江渡突然想起來,南雁舟和南梔阿姨真的好像……
不僅僅是長相,還有性格,還有一種他說不出來的感覺……
陸天景站在路邊,見南雁舟下車後,關上車門,朝坐在副駕的江渡說:“這次來不及了,下次請你吃飯。”
江渡笑著回應道:“哥客氣了,下次有時間和你們一起吃飯,我先走了,再見。”
“哥?”陸天景不敢確定剛才江渡是不是喊了他一聲哥。
“阿渡比小三歲,喊你哥也不過分。”南雁舟說。
“阿渡?”陸天景冷笑一聲,說:“喊這麼親密幹甚麼?”
“你笑甚麼?”陸天景問。
“笑某些人醋性大。”
“哪有,老子從不吃別人的醋。”
-
金秋九月,南雁舟從來沒有想到過白昕藍會約她見面。
那天,她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本以為是詐騙電話,但對方三番兩次打過來,她接通後,發現對方竟然是個嗓音甜美的女生。
知道是白昕藍打過來的時候,南雁舟吃了一驚。
白昕藍約南雁舟吃飯,並說別讓其他人知道。
其他人包括陸天景。
南雁舟一開始是拒絕的,她並不想和白昕藍見面,但當她聽到手機裡傳來隱隱的哭泣聲時,南雁舟有些心軟了。
白昕藍約的地點在燕城南區的玫瑰餐廳,一家很有名的網紅餐廳。
南雁舟住的別墅在燕城郊區,她不能讓陸天景知道,所以只能自己坐地鐵去。
她本來打算去和白昕藍見面的前一天晚上跟陸天景說一聲,就說自己去找李琪吃飯,但不管自己說去哪裡,陸天景都會要送自己過去,畢竟從別墅到市區需要花很長一段時間。
思索一番後,南雁舟打算不跟陸天景說這件事。
但南雁舟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天陸天景居然不上班。
她收拾好準備出門時,發現陸天景正坐在沙發上打電話,聽聲音似乎是在和宋星程打電話。
眼見著快要遲到了,南雁舟不得不上前打斷陸天景。
“阿景,我今天出去一趟。”
陸天景抬起頭來,問她:“去哪兒,我送你。”
“就想著去附近轉一轉,一直在屋子裡太悶了。”
陸天景對手機那頭回了一句,估計是在和宋星程商討工作上的事情,沒來得及顧得上這邊,只對南雁舟說了句:“早點回來。”
南雁舟緊趕慢趕還是晚了半個小時,她到玫瑰餐廳時,白昕藍已經在這裡喝了兩杯茶了。
“不好意思,我來這邊有點遠,公交車實在是有點慢,但去地鐵站只能坐公交車。”南雁舟還沒來得及看看白昕藍的樣子,道歉的話先說出來了。
她還沒說從別墅到公交車站是騎了半個小時的共享單車。
“沒事兒,我知道你那邊遠,不管選哪裡都得花很長時間,特意選了一個南區的餐廳,這樣至少能稍微近一點兒。”
南雁舟坐下後才看清白昕藍的模樣,面板白裡透紅,一頭披肩的棕色捲髮,眼睛大大的,看著像個洋娃娃。
還記得第一次跟陸天景去陸宅的那天,白昕藍跟她穿了一件差不多的裙子,但那天她並不沒有記住白昕藍的長相。
今天見了,發現真的是長得很漂亮。
“你想吃點甚麼?”白昕藍把選單遞給南雁舟。
南雁舟又把選單遞回去,說:“我沒來這裡吃過,不知道甚麼好吃,還是你來點吧。”
白昕藍見南雁舟這麼說,也不再推讓,直接點了幾道這裡比較出名的菜。
“這是玫瑰花茶,你嚐嚐,我跟這裡的老闆認識,這些玫瑰都是今天剛摘的紅玫瑰,空運過來的,很新鮮的。”
南雁舟看到自己面前的這杯花茶,還冒著熱氣。
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很濃郁的玫瑰香,不甜,甚至有點微苦。
南雁舟有點喝不慣這種味道。
“謝謝。”南雁舟禮貌回道。
“我知道你現在和陸天景在一起,但是不管你們之間到底是甚麼關係,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會和陸天景結婚,而且……”白昕藍頓了頓,苦笑道:“而且,也只能是我和陸天景結婚。”
雖然在來之前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現在親耳聽到白昕藍說出這些話,南雁舟心底還是有點難受。
“我知道的,白小姐。”南雁舟說。
她一直都知道這件事,周圍所有人都一直在提醒她不要妄想和陸天景一直在一起這件事,不管是出於甚麼目的,似乎大家都認為她一直都是不清醒的那個。
南雁舟不知覺握住眼前的水杯,又喝了一口玫瑰茶。
這次的味道居然和剛才的不太一樣,雖然第一口是微苦的,但嚥下後口中是清香的。
白昕藍嘆了口氣,說:“我不喜歡陸天景。”
說到這裡,她雙眼變得微紅,幾滴淚珠在眼眶裡打轉,說:“我喜歡的人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我想,我不會再喜歡上其他人了。”
“曾經我也一直在抗拒這場婚姻,但我失敗了。”說到這時,白昕藍看著南雁舟,雙眼無神,像一攤平靜的死水一般。
“我承認我的力量是有限的,我以前的痴心,簡直就是蚍蜉撼樹……”
南雁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白昕藍,她想告訴白昕藍,她畢業就會和陸天景分開,像她跟李琪和江渡說得那樣。
但她聽到白昕藍說:“我現在需要和陸天景結婚。”
這句話無疑給南雁舟當頭一棒,她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南雁舟此時明白白昕藍約她見面的目的了,白家和陸家現在就需要聯姻,這場聯姻不僅僅陸家需要,白家也迫切需要。
而白昕藍的意思也很明白,她需要和陸天景馬上結婚,但她並不介意南雁舟和陸天景繼續在一起,但南雁舟的存在不能破壞兩家的聯姻。
她需要做一個聽話的情人,一隻永遠藏在金屋裡的絲雀。
“好,我會離開的。”南雁舟說。
白昕藍以為南雁舟沒有聽懂自己的意思,又說道:“我和陸天景結婚,不耽誤你和他繼續在一起,其實你們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點,陸天景很喜歡你,我還是第一次見他和一個人在一起這麼長時間。”
南雁舟此時腦子裡像全是霧氣一般,胸口也悶悶的,說不出來是怎樣的情緒。
她說:“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就想過這件事,我的身份不會和他結婚的,而且,我從來沒有想過和他結婚。”
南雁舟的話讓白昕藍十分震驚。
白昕藍問她:“那你為甚麼要和他在一起呢?”
“說出來你可能不會相信,我很喜歡他,就是那種……嗯……只是和他待在一起,就會很開心。”
“如果陸天景沒有錢的話,也許你很難會有這種很開心的感覺了。”白昕藍說。
跟陸天景在一起的女人,有哪幾個不是衝著錢去的呢?
“其實,我還很希望他沒有這麼多錢。”南雁舟說:“如果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也許能和他結婚的人就是我了。”
“你真動心了,是嗎?”白昕藍說:“我相信你是真的喜歡,曾經我也遇到一個不是喜歡我有錢,而是單純喜歡我這個人的……”
白昕藍的眼眶變得通紅,眼淚直直地落下來,她拿紙巾擦拭,忽而又笑著問南雁舟:“你不怕動了真心,之後分開的那天痛心麼?”
“如果把這一切都當做獎勵的話,就不會有懲罰了。”
白昕藍聽後忽而平靜,但轉而皺眉問她:“你敢保證你心中沒有更大的慾望?”
南雁舟沒回答她這個問題,反問她:“白小姐今天找我來,應該不只是讓我離開陸天景這件事吧?”
白昕藍笑了下,說:“這一件事難道還不足以特意請你過來嗎?一開始我以為請你一次解決不了,現在看來是我多想了。不過你不用擔心,我會準備一筆錢給你,雖然不能保證你下輩子一定榮華富貴,但總比沒有好。”
南雁舟搖搖頭,說:“還是不用了,離開燕城的時候,我想把這裡的一切都忘記了。”
“白小姐,如果沒有其他事情的話,我先走了。”
這裡距離別墅實在是太遠,南雁舟不想回去太晚,陸天景還在家裡等她。
“等等,南,南雁舟?”白昕藍不確定她有沒有喊對名字,她看向南雁舟說:“我能和你交個朋友嗎?那種離開燕城的時候不會把我忘記的朋友。”
南雁舟說:“白小姐,我不明白您這是甚麼意思。”
“不要喊我白小姐了,你可以喊我嬌嬌,我小名叫嬌嬌。”白昕藍走到南雁舟面前,向她伸出一隻手,說:“現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那個富家小姐白昕藍,只是一個剛剛失戀的白嬌嬌。”
南雁舟握住白昕藍遞過來的這隻手,說:“謝謝你,白小姐。”
白昕藍打了她的手,說道:“不許喊我白小姐!”
南雁舟笑了笑,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