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謊
巷口的穿堂風颳的人有點冷。
李慕格跟著房子寧一路來到了最裡面。
見四下無人,她們幾個也徹底放鬆了下來。
“喂!好歹是老同學,你怎麼這副表情啊?”房子寧對著李慕格笑了笑,一臉溫和親切,“你說你,好端端的轉學幹甚麼?虧我暑假出去玩還給你帶了禮物。”
“就是啊,李慕格你這不夠意思啊,子寧專門從廟裡給我們求了籤,哎你的是甚麼來著?”
旁邊的紀希彤一唱一和的搭話:“你這記性我也是醉了,給她求的是學業籤,還拜了文殊菩薩呢。”
“哦對對對,這名字也太他哥的難記了,哎你傻站著幹嘛,還不謝謝子寧啊。”
李慕格人站的筆直,嘴角抿著,不知道這又是甚麼欺負人的新招數。
房子寧見她沒反應,無所謂的笑了笑,“你看你,又想多了,我就是單純去寺裡想著你們而已,她們倆也有啊。”
李慕格聞言看了她一眼。
房子寧繼續道:“哦,不過我給我們求的都是財運,你嘛還是學業比較重要,畢竟你那個家裡......我覺得能不能供你到大學都是問題。”
“噗!”
話音剛落,三個女生立刻笑成一團。
好像聽見了甚麼絕世笑話一樣,邊笑還邊看李慕格,眼神裡明晃晃的嘲諷讓李慕格感受到直觀的惡意。
房子寧很喜歡看她這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
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對這個在初中年級裡有所耳聞且長相好看的女生還挺有好感的。
但她好像沒甚麼脾氣,對所有事情都是淡淡的,還不怎麼聽自己的話,她漸漸就開始反感。
想裝清高,那就受著。
李慕格的目光從她們大笑的表情上掠過,深呼吸了一口,似乎是做了好久的準備,“我已經轉學了,一中沒幾個人認識你們,我也不會說,以後也不會,就這樣吧。”
說完就準備走,可房子寧哪會讓她如願。
她側身擋住李慕格前面的路,臉上的笑比剛才要淡一點,“你這甚麼意思?我們又不是來威脅你的。”
見李慕格的衣領有點歪,她伸手想幫忙整理。
可手剛碰到領子,李慕格就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
房子寧的手頓在半空。
緩了兩秒,她直接拉著李慕格的衣領把人使勁兒往前拽了一下。
“能耐大了?”她盯著李慕格的眼睛,“李慕格,你不會以為跑到一中我就拿你沒招吧?”
“你到底想幹甚麼?我們認識也好幾年了,我究竟哪裡惹到你了?”李慕格一聽她這話瞬間就有些崩潰,她不明白為甚麼都轉學了還是逃不掉。
這副樣子看的房子寧有些高興。
她從兜裡把求來的學業籤塞給李慕格,像樂於助人的好同學,笑眯眯的說:“哪有為甚麼,你不是最清楚嗎?”
-
寒冬即將來臨,不到七點,天就已落下了星星點點的幕布。
李慕格來到學校操場。
其實她也不知道去哪裡,就只是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安靜待著。
她坐到綠草坪的中央,四面的風紛紛朝她襲來,可她卻揉了揉通紅的鼻子,雙眼沒甚麼焦距的盯著不遠處的光斑。
剛才的笑聲彷彿還在耳畔迴響。
原本快要忘記的疤痕只需要輕輕按一下,就疼的她瞬間回到那個無力掙扎的泥潭。
房子寧從來沒對她動過手,她只是笑著,就讓李慕格知道。
就算她換了學校,換了校服,換了同學,可骨子裡還是那個能被隨意拿捏的“悶葫蘆”。
李慕格把臉埋進膝蓋,將自己完全蜷縮成一團,不停的想著她最後那句“常聯絡”,手無意識的攥緊拳頭。
直到晚自習鈴聲劃破沉悶夜空,她才像被驚醒般動了動僵硬的手指。
為了不被發現,李慕格在進教室前還活動了一下自己有些冰冷的臉蛋。
換成放鬆的表情後,她打了報告,在班裡同學的注視下進門。
臺上的英語老師正在講題,講了幾個例題後就讓他們自己寫作業,下課就收。
李慕格的思緒集中不下來。
幸好這一單元的題她早讀前就做完了,不至於下課手忙腳亂。
放學後,李慕格剛把兩本書收進包裡,就感覺身旁後一道陰影籠罩下來。
凌江野站到了她的旁邊,上下打量一眼,問:“藥買了嗎?”
許欣蕊本來還在等李慕格一起回宿舍。
見狀,使了個眼神就直接開溜了。
晚自習後人走的一個比一個快,兩三分鐘的功夫,教室就只剩下了他們倆。
李慕格愣了一下,才想起來他說是甚麼,於是點頭,“嗯,已經吃了。”
短暫沉默,凌江野又問:“止痛藥嗎?借我兩包備著。”
李慕格眼眸下垂,神色自然的說:“我買完拿回宿舍了,你要的話我明天給你。”
“......”
凌江野沒說話,他看著李慕格把書包拉上,然後站了起來,一副並不打算說實話的樣子。
等她擦肩而過,凌江野開口:“李慕格,你沒有話要跟我說嗎?”
李慕格停住,她心裡一緊,拉書包帶子的手不自覺的用力。
短暫思考幾秒過後,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掛出一道極淡的笑:“我這幾天身體不太舒服,下午就先不過去了,你有不會的先問其他同學。”
直到教室門傳來輕微的一聲。
凌江野低頭,一股情緒猛竄上來堵在胸口。
半晌,他扯嘴笑了一下,弧度有些冷,更像是自嘲。
凌江野,非貼上去幹嘛?你誰啊你?
-
慢悠悠的到了家,凌江野沉默的洗澡。
金毛敏銳的感知到了今天飼養員的心情欠佳,雖然他佳的次數也沒多少,但這次明顯跟之前不一樣。
離的老遠,就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的殺氣。
還是保命要緊,金毛小聲的“嗚”了一聲,然後叼著自己的磨牙玩具回了狗窩。
接了幾捧冷水蓋臉,凌江野心裡的火還是沒散去。
但他也想明白了,人家既然沒拿他當回事兒,那他也沒必要自找沒趣,愛怎麼樣怎麼樣吧。
洗完澡出來,凌江野躺在床上玩了會兒手機。
因為沒幾個朋友聊天,他就開了幾把遊戲,但今天的運氣實在是背,拖隊友的福,連開三把都落地成盒。
氣沒撒出去險些又接一肚子,他直接退出,眼不見為淨。
窗沿留了條縫隙沒關,晚風順著吹進來把桌子上的紙張翻頁,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他翻身下床,將桌子上的東西整理了一下。
可卷子偏移,就露出了藏在下面的筆記本,上面娟秀的字型在月光的映襯下格外整齊好看。
凌江野盯著看了幾秒,想起下午女生那副倔強又害怕的樣子,喉結滾了滾。
最後低聲罵了句“草”,轉身拿著外套出了門。
-
每到晚上,除了體育場那邊的酒吧,最熱鬧的就是琥珀街那一片。
電玩城和網咖聚齊,尤其到了十點以後,簡直就是附近不良分子的樂園。
凌江野到了後直接走進其中一家。
目標很好找。
正中間的遊戲機上,側臉貼著張膏藥的男生正快速移動的手柄,目不轉睛的盯著螢幕的人物,嘴裡還同步輸出著國粹:“哎你讓老子先過......草你媽的來啊!一拳乾死你......哎?哎?!誰啊TM的不想活—”
正打的激烈,螢幕忽然暗了下來,一個大大的“game over”赫然浮現了出來。
左宣罵人的話還沒說完,就扭過頭看見了人臉,還有些懵,“凌江野?你犯甚麼病?”
本就是來找茬的,凌江野理都沒理。
直接拽著人的領子把他拖了出去。
左宣不上學,平時沒事就喜歡來電玩城打遊戲,今天身邊一個人都沒帶,鬼知道就碰上這個野種了。
一路怒罵,凌江野一把將左宣摔到門口的牆上。
後者的背脊被冰冷堅硬的石磚硌了一下。
他怒氣衝衝的瞪著凌江野,“你他媽的吃多了犯病啊!老子招你惹你了?!”
凌江野轉著右手手腕,神情不像從前那般散漫,倒像跟他算賬似的,“聽說你要跟我約架?”
左宣:“?”
“我明天要去銅延巷那邊,就那吧。”凌江野自說自話的決定好了地點,“人你隨便叫,如果沒有就改天,我隨時。”
見他還呆愣著。
凌江野扯了扯嘴角,眼神諷刺,“怕了?”
“怕你媽!”
左宣這種典型的逼王是最受不了自己被看不起的。
雖然不知道這約架是誰傳出來的,但他揍凌江野哪天不是揍?
而且甚麼叫沒有就改天,他隨時?
看不起誰呢?!
左宣原本就不怎麼思考的大腦被這三言兩語一激,是徹底不轉了。
他直接朝地上吐了口吐沫,又變成了那副混混樣子,“我不找你你還送上門了?銅延巷那邊我五中的兄弟一堆,凌江野你等著,明天連帶著以前的一起算,老子弄死你!”
絲毫不費功夫魚兒就上鉤了。
凌江野的嘴角勾出一道弧度,“你最好叫多點兒。”
-
七點四十,早讀聲逐漸從各個教室響徹校園。
王興全從教室前門進來,巡查般的走過一排又一排。
今天有校領導要隨機檢查,他昨天下午特意囑咐了好好表現,本想著早上再來叮囑一下,結果一看,對這群崽子的積極狀態很是滿意。
他滿懷微笑走到第四組,卻在看到最後一排那個空蕩蕩的位置時,笑容頓在了臉上。
“人呢?這人呢?凌江野呢?!”
王興全敲了敲凌江野的桌子,前排的許欣蕊扭過頭說:“好像沒來。”
“這兔崽子!”
王興全氣的臉上的肉都抖了抖,然後大步流星的出了教室。
“嘖嘖嘖,大佬這下糟了誒,你說老王要幹嘛去啊?”許欣蕊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湊過來跟同桌吃瓜。
李慕格沒說話。
她扭頭看了一眼後面的桌子,低頭,無意識的攥緊了筆。
-
另一邊,靜悄悄的巷尾早已硝煙瀰漫。
左宣還真不負期待的叫了一群五中的朋友。
儘管都沒穿校服,但他還是好面子的專門介紹了一番:“地方是你選的,別說我欺負你,他們三個可是在五中練了三年體育的,他之前練過跆拳道,還有他,前幾天剛跟著我混,之前戰績一打五,凌江野,今天你非得跪下叫我爺爺不可!”
相對於對面的熱鬧,凌江野一個人倚靠著牆則顯得有些孤單。
他額前的碎髮稍稍有些長,蓋住了眉眼,下顎線利落五官流暢,明明是打架的場面,他散漫的樣子卻像個正在拍畫報的模特。
心不在焉的聽完後,凌江野的視線從幾個男生的臉上一一掃過,然後指了指那位一打五的戰神,“你,來。”
首個出戰,男生明顯興奮。
他朝著凌江野比了一個國際友好手勢,轉著脖子活動拳腳剛走過去,凌江野就直接給他肚子上來了一拳。
看著蜷縮在地上不停吐酸水的男生,凌江野冷眼不屑的一瞥,“一打五,打烏龜嗎?”
戰火很快拉響。
對方的人三兩成隊不斷朝凌江野發起進攻。
打的不可開交之際,左宣眯了眯眼,看準時機直接衝進人堆裡。
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打起來就容易上頭。
辱罵聲和粗重的怒吼聲來回交替。
凌江野按著其中一個體育哥的腦袋把他往潮溼的牆上砸。
又抱著左宣的一條腿將人撂倒,對著命根子就是一腳。
一聲慘叫之後,他因為翻滾的動作從口袋裡掉出一個東西,“咣噹”一下,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
凌江野自己也喘的厲害。
他外套的袖口被利器劃傷開了一條長長的口子,鮮血正透著衣服滲出來,順著緊繃的小臂滾落到滿是塵土的地面,臉上也捱了幾拳,眉骨處擦出一道血痕。
他沒管傷口,甚至沒看地上橫七豎八的人。
到牆角把放在地上的包拎起,徑直走到被他一開始就撂倒的男生面前,蹲下來。
“v5戰神”撐著地,企圖往後縮,但被凌江野抓著頭髮拉回來。
他沒有補拳的意思,而是從包裡拿出手機,調出了一張照片,“認識嗎?”
在地上疼的冒汗的左宣看著凌江野的舉動,還以為他要找自己,可見他的舉動後,心裡生出點不對勁兒來。
戰神這會兒有點暈,他甩了甩頭,又擠了擠眼睛,聚精會神的盯著照片,看了幾眼後,他說:“認識,這、這是我們校花,叫房子寧。”
男生會錯了意,朝著凌江野笑了笑,“哥,你看上她了?我給你微信啊—嘶啊啊啊!”
凌江野捏著他的下巴將他的臉掰正,對著手機,又指了指照片旁邊的李慕格,“她認識嗎?”
男生看了一眼,脫口而出:“這不是小馬仔嗎?”
下一秒,他的頭髮被人猛的抓起,臉上糊著血和汗,頭皮被扯的生疼。
“甚麼意思?”
對上那一雙黑沉沉的眼睛,他的牙齒打顫,聲音像從喉嚨裡擠出來一樣,“認、認識......李慕格......我們初中、初中就......認識......”
他不停的嚥著唾沫,見凌江野的視線變得越來越冷。
“初中?做甚麼了?”凌江野的聲音壓的更低,他拽著頭髮的手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手臂上的血順著流進男生的頭髮上,又劃到額角,感覺不到疼,而是一種壓抑不住的暴戾。
這股壓迫感太強,男生幾乎是本能的坦白:“沒、沒做甚麼......她好欺負......不、不怎麼說話......房子寧就......就讓、讓我們找過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