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本
下課鈴響起,幾個女生一起去接熱水。
許欣蕊本來在和李慕格研究食堂今天中午出麻辣香鍋的可能性大不大,一旁的何由美就用胳膊肘懟了懟李慕格,有些欲言又止的說:“李慕格,你剛剛就這麼答應王老師了?”
李慕格看她一眼,說:“老王都說了,我不好拒絕。”
許欣蕊側頭的看著她,故意把眉頭一揚,“哦?為甚麼不能?你就說你自己還學不明白呢,他還能逼你不成?”
何由美也勸她:“對啊,而且給他補習......感覺不是個好差事。”
“但也還好吧。”李慕格還沒說話,許欣蕊就插了進來,“且不說他會不會聽,就算是聽了,那近距離對著那一張帥臉,怎麼都不虧啊。”
說罷,她還用屁股撞了一下李慕格,朝她擠眉弄眼。
“你別光看表面啊,那種人,萬一嫌煩了拿李慕格撒氣怎麼辦?他動起手的樣子你們是沒見過。”何由美說的是凌江野之前打架的事情,想想她就後怕。
就連隔壁幾所學校都知道凌江野這麼一號人物,打起架來不要命,似乎家裡也沒人管,隨心所欲的像個瘋子。
此話一出,幾人都沉默了。
而且,雖然凌江野在班裡是安分的,但在外面還是三天兩頭的打架。
學校裡隨便打聽一下都知道他惹不起,在燕南街那片更是出名的人物。
許欣蕊不放心的搖了搖頭,“反正我建議你再考慮考慮,不過王老師也是夠執著的,有的人天生就是塊啃不熟的爛骨頭,別的老師都放棄了,他幹嘛還天天熱臉貼冷屁股,又不會記他的好。”
說著,她們走到熱水壺下面,按下按鈕,冒著白煙的熱水立刻就嘩嘩的流進杯子。
李慕格沒回答何由美的話,而是問了個問題,“你很討厭他嗎?”
她看過來的目光直白而鋒利,反倒讓何由美有一瞬間的心虛,但很快她就回神,聳了聳肩,“也不算吧,那種壞學生也沒必要太接觸啊,以後又沒甚麼出息,班裡挺多人都這麼想的。”
“哎,我沒有啊。”許欣蕊忽然舉了個手,“我喜歡帥哥,嘿嘿。”
答案沒甚麼意外。
李慕格扭頭,盯著水杯內不斷上升的水位線,剛到杯口後,適時按下紅色的暫停鍵,然後擰上蓋子,就連表情也沒怎麼變,“應該用不了我多少時間,還是聽老師的吧。”
見她離開的背影,何由美撇撇嘴,嘟囔了一句:“這麼上趕著,怪不得老王喜歡。”
-
老王的意思其實很明顯,班裡只有一個李慕格還願意搭理凌江野,剛好作文也不錯,就順便幫著他看看。
但李慕格的性格除了犟,有時候還挺較真。
她覺得既然自己都答應了老師,那就得負擔起一定的責任。
而且,她的心裡也莫名憋著一股氣,憑甚麼她們認定他就是壞學生?就是沒出息?
於是幫著凌江野補作文也被李慕格劃入了日常清單裡面。
但他考試不寫,平時也不聽,一副顯然已經把自己放棄了的瀟灑哥狀態,李慕格不知道他的基礎,就決定先從最簡單的—
讓他上課不再睡覺開始。
起初倒還好,李慕格給凌江野發了資訊,讓他上課儘量別睡覺,至少語文課別睡。
那邊的回覆也很快:【知道了。】
簡單,且聽話。
但堅持沒多久,凌江野就會在老師們平緩的催眠音中沉沉睡去。
由於位置原因,李慕格不能隨時盯著,於是每次扭頭看見一個圓滾滾的後腦勺時,她都有一股想一巴掌拍下去的衝動。
這天課前,李慕格上完廁所從後門回來,看見凌江野懶散的靠在桌子邊玩手機。
見他眼皮耷拉著,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李慕格路過他身邊時叮囑:“下節課別睡覺哦,要做測試卷。”
凌江野看她一眼,見她一臉認真的模樣,扯了扯嘴角,“知道了,李老師。”
光聽聲音就不著調,李慕格想起前面幾次的經歷,板著臉說:“嘴是知道了,眼睛該閉還是閉。”
“嗯?”凌江野瞅她這不服氣的表情,就知道她又在心裡罵自己,他將手機鎖屏裝進兜裡,感覺有點冤,“他們給我講困了還算我的?那這樣,我再睡著的話你把我叫醒。”
“真的?”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感覺她很興奮的樣子。
凌江野補充道:“僅限語文課。”
除了練習,日常積累也是關鍵部分。
李慕格還專門準備了一個筆記本用來給凌江野記錄好詞好句。
也不算甚麼麻煩,反正她平時也要讀,就當是雙倍練習。
但其他人也許沒注意,作為她同桌的許欣蕊很快就發現了,她拎起李慕格的筆記本說:“格格,你上次買的筆記本這麼快就用完了?”
她翻到正面看封面,原木風的樣式,倒不像是她平時會買的,“你怎麼忽然喜歡這種簡約的了?不過這個本子的質量摸起來還挺好。”
“不是我的,是給凌江野的。”李慕格把本子拿回來,繼續寫。
聽到那三個字,許欣蕊的表情就像被炸藥炸過一樣。
她速度極快的扭頭看了一眼後面,見他趴著,這才放心的嘰嘰喳喳:“不是,你還真給他補上了?”
李慕格想了想,說道:“也不算,現在更多的是監督。”
“他......真聽你的?”
“我之前就說了,他人還挺好的,比較配合。”
“......”
許欣蕊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目光在李慕格和身後的睡魔腦袋上看了看,許欣蕊眼神玩味的“嗷”了一聲,拉長了尾音說:“正常的同學關係的補習?”
聽出她話裡的調笑,李慕格扭頭剛準備說話,許欣蕊立馬就把自己的嘴閉了起來,手還順勢做了個拉拉鍊的動作。
“......”
李慕格有些無語。
瞥見後窗有老師走過的身影,她把身子坐正,及時結束這場走偏的話題。
預備鈴響起,李慕格拿出語文資料冊。
頭往後扭了一下,結果發現這人側頭枕著臂彎,平時凌厲的眉眼被黑髮遮住,睡的很安詳。
目光注視幾秒,李慕格叫了他幾聲,一點反應也沒有。
李慕格對於喜歡打嘴炮的人是沒甚麼好感的,能做就做,不能就別說,這樣誰也沒期待。
所以她回想著凌江野答應的好好的話,手上已經開始了動作。
她朝著凌江野露出的後脖子直直的拍了一下。
“啪”的一聲。
結實的一掌,氣力沒用太大。
被拍的凌江野身體猛的一顫,抬起頭時眼底還帶著濃郁的睡意和一絲被打擾的戾氣。
當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到眼前的女生,凌江野的那點不悅化為了怔愣,他揉了揉眼睛,聲音有點沙啞:“上課了嗎?”
“嗯,語文課。”
李慕格見他少爺似的慢吞吞坐起來,然後又低頭在抽屜裡翻找了一陣,最後目光看向自己,懶洋洋的伸出手:“筆。”
“......”
李慕格塞給他一根筆,欲言又止後,她指了指凌江野的頭,提醒道:“頭髮,翹起來了。”
想著他也算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了,平時收拾的挺時髦,還知道往耳朵脖子上戴飾品,髮型要是亂了他估計不高興。
聞言,凌江野的手在頭髮上撥了撥,然後甩了甩頭。
但睡姿壓的時間有點長,他頭頂的一小撮呆毛還是頑固的翹著。
莫名有點可愛。
李慕格覺得他這個動作有點像小狗,之前她在家的時候,經常會用自己的髮卡或者貼紙來裝飾絲絲的頭頂,它也是一副抗拒的樣子,每次就用前爪不停的抓自己的頭,然後再甩一甩。
想到這,李慕格的嘴角帶了些笑意。
注意到他看過來的眼神,她快速拉直嘴角,然後說:“還在。”
凌江野又撥弄了幾遍,可這頭髮就像在跟他作對一樣,依然屹立不倒。
最後耐心告罄,凌江野煩躁的“嘖”了一聲,乾脆把腦袋往前一伸,讓她幫忙整理。
李慕格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靠近驚的下意識頓了頓。
但凌江野好像並沒有感覺有甚麼不妥。
她指尖輕輕的落在他毛茸茸的頭髮上,將那一撮倔強的頭髮壓了下去。
整理完後,正好打響正式鈴,老王腳步生風的走進來。
李慕格坐正,把書翻到今天要上的內容。
感覺有道視線一直在看自己。
她剛一扭頭,就撞見許欣蕊的眼神。
李慕格表情雲淡風雲,假裝沒看到她眼神裡的驚訝和興奮,把頭扭了回來。
教室裡很快響起老王講課的聲音,同學們也聚精會神的聽著,偶爾有馬克筆輕敲黑板的脆響,驚起幾隻在窗外打盹的麻雀。
李慕格把手揣進了兜裡,大拇指在食指指腹按了按。
指尖還有剛剛觸控他頭髮的感覺,比春日的柳絮更柔軟,隱約能聞到清爽洗髮水的味道。
手感還挺好。
-
翌日。
放學前,李慕格去辦公室問了數學老師一些問題,回來的時候人已經差不多走空了。
她回到座位把練習冊放好打算出去吃飯。
目光落到旁邊的一摞書上,拿起最上面的一個筆記本。
積累的差不多了,估摸著夠他看兩三天。
李慕格轉身把筆記本放在後排的桌子上,可手還沒收回來,一道清冽的聲線就傳了過來,“還沒走?”
李慕格抬眼,就見凌江野從門口走了過來。
他的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上面是學校門口便利店的logo,看樣子是剛買完東西回來。
走近後翻了翻本子,見到裡面的內容,凌江野挑眉,眼眸中閃過一絲驚訝,問她:“你寫的?”
擦肩而過之際,屬於他身上那股清涼的薄荷味混著空氣融進來,李慕格抿了抿嘴,“嗯”了一聲。
“給我的?”
李慕格點頭。
米黃色的軟皮筆記本內,清秀飄逸的字型整整齊齊的碼著,不同的修辭她還特地的用彩色筆做了標註,關鍵詞的地方還有自己的理解。
乾淨整潔,一看就是用了心。
凌江野的手在紙張上摩挲,問她:“為甚麼給我這個?”
李慕格從善如流:“老師讓我幫你,我平時就用這個方法提高寫作的,幫你整理了一份。”
老王那天說的話也就是提一嘴,不想管的壓根可以當沒聽到,但她每天監督他上課就算了,還主動的準備這些完全不屬於自己義務內的東西。
凌江野具體說不上來甚麼感受,但這份毫無算計的善意確實讓他有點招架不住。
他又翻了幾頁,後面的字跡也沒有敷衍的跡象,手中的本子忽然變的沉了一些。
“他說你就聽?”
哪有這麼多問題?
李慕格覺得他這人今天就特別鑽牛角尖。
答應了就是答應了,她肯定會幫的。
不過要問為甚麼答應的話......
大概是那篇以自己為主題的作文讓她心軟,或者是想起老王跟她說過的話,見過凌江野私下的真實和他人惡意的排擠,同病相憐的感覺讓她見到了另一個獨自舔舐傷口的自己。
又或者是,她潛意識裡其實也不想拒絕。
李慕格面上平靜無波,將自己常用的作文書遞給他,“老師說的沒錯,你的作文再練練的話是會拿高分的,平時多看一些積累,這是我經常用的書,你可以自己照抄到筆記本上,或者看完了告訴我,我再幫你找一些,先把語文提上去,其他科之後慢慢來。”
凌江野接過這本厚的能砸死人的作文書。
一直以來,他習慣了周圍人的厭惡和避之不及。
老師們都覺得他無可救藥,同學們都預設他一竅不通,聽的多了,就連他自己都預設了。
好像從他媽媽離世之後,他就一直在跟這個充斥著惡意的世界對抗,從未有人這樣的對待過他。
看著眼前安靜垂著眼的女生,再想到之前種種。
他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她每次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的維護著他的尊嚴。
而且,在她的眼中,自己也並不是別人口中的“異類”。
凌江野單手掂了掂,手中的作文書像變成了沉甸甸的禮物。
他的喉結不自然的滾動了一下,把書放在桌子上,然後雙手撐著書,上半身彎腰向前,垂眼看她,“只是因為老王啊?”
他的語氣很輕,李慕格還能感覺到他噴灑出的氣息沿過自己的耳廓。
溫熱的呼吸和安靜的教室,心底的鼓點忽然開始失序。
強烈的存在感讓李慕格沒來由的慌亂,忽略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她稍微往後退了一步。
得到安全間隙後,呼吸才好像恢復自由,李慕格點頭道:“對,答應了總不能食言。”
凌江野觀察的著她未變的神色,視線遊走到她紅透的耳根後,像是達成了某種不用言說的默契。
他微微站直了身子,點了點下巴,“行,但一科好像也拉不動總分。”
短暫的沉默後,李慕格說:“有不會的你可以問我,數學和英語......基礎題我應該沒問題。”
得到答案後,凌江野的唇角上揚起一個弧度。
緊接著又聽見她說:“那你以後其他課也別睡覺了,不然不好補。”
“......”
剛勾起的嘴角一僵。
凌江野的笑意轉移到了李慕格的眼底,他的眉眼漫上一股無奈,“行,李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