拽頭髮
一節節連堂下來時間過的格外快。
暮色從操場西側漫卷過來,將課桌上的一張張卷子染成橘色,開著一道縫的窗戶將前排同學的馬尾輕輕吹動。
五十多人的教室都沉溺在學習氛圍中,安靜的只有筆畫划動和書本的翻頁聲。
李慕格正在跟一道函式大題做作鬥爭。
這道題老師早上講過例題,但換算步驟她沒太搞明白,草稿紙已經被各式各樣的數字和公式擠滿。
她果斷的翻過一頁,然後盯著題目重新再腦子裡開始推算。
正當她有了一點思路的時候,忽然感覺自己的頭髮被人從後面拽了一下。
微微拉扯的力道不算疼,但足以把她還沒有完全成型的思路打散。
偏偏“始作俑者”還渾然不知,少爺似的從後伸出一隻手,朝她勾了勾。
這是找她借筆的意思。
隨著這個環節的機率頻發,凌江野和李慕格也培養出了一點特別的默契。
有時是拍肩膀,有時是戳後背,李慕格就會從容的給他遞一隻筆。
但剛才她一心都沉浸在數學題海中,實在是沒注意到他那細小的動靜。
被無視的凌江野有些不爽,他眯著眼看著前面埋頭苦學的女生,將目光聚焦到了她高高的馬尾上。
有點手癢。
見她不理,又拽了拽。
結果這一拽。
女生很輕的“嘖”了一聲,他聽見了。
緊接著聽見的還有一聲清脆,響亮,且力道十足的巴掌聲。
彷彿在平靜的湖水中丟下一顆巨石,頓時泛起千層波瀾。
全班同學的頭齊刷刷的抬起,剛好目睹了這奇蹟般的一幕:李慕格居然打了凌江野!
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李慕格完全是下意識的反應。
一是討厭自己的思路被打斷,二是她很不喜歡別人摸自己的頭髮。
於是想都沒想,反手就照著他的爪子拍了一掌,語氣還有點衝:“別拽。”
但周圍向她投來的目光卻讓她如芒在背,安靜的自習氛圍似乎被她打破了。
李慕格緊張的攥緊了筆,感覺有些臉熱。
從小她就不習慣生活在聚焦點中,她寧可一直站在邊緣當個誰都發現不了的透明人,就算成績一般,也不要被人時時刻刻的提及和觀察。
這種打量的眼神不算惡意,但卻讓她渾身上下都充滿了不自在。
她想到小時候,過年時爸爸媽媽總會帶著她去爺爺家,爺爺家的兄弟多,算上李鵬永足足有五個。
梅雪也算個時髦的女性,那個年代港風盛行,很多愛美的女人都會去燙頭髮。
她當然也不例外,不僅如此,她還給李慕格也安排了一套。
再加上她從小就白,水靈靈的大眼睛配上公主蓬蓬裙和小皮鞋,見到她一頭的小卷發,領上街,所有人都說這就是真的“洋娃娃”。
家庭裡的大人當然也對她連連稱讚。
作為大家庭中最小的成員,李慕格免不了在發紅包環節被大人們逗趣。
“格格,你給伯伯跳個舞,伯伯就給你紅包。”
“看二伯給你的紅包大不大,你給我背一首學校新學的古詩我就給你。”
“看我們格格這麼漂亮,笑一笑肯定好看。”
和伯伯們帶來的子女不同,相較於他們的出色表現,李慕格則顯的有些木訥。
看著一堆人滿懷期望的眼神看著自己,她那時卻只想鑽進媽媽的懷抱裡躲避。
可當她無助的看向梅雪時,後者多半也是用鼓勵的語言對她說:“乖啊,給爺爺奶奶跳一個,你看哥哥姐姐都表演了有紅包拿。”
但每當這個時候,在家跟著動畫片邊唱邊跳學習的舞蹈總會忘記;在學校默寫能拿一百分的古詩總是磕磕絆絆;明明很輕鬆的笑容卻怎麼也展不起來。
她像個失了線的木偶呆愣愣的杵在原地,最終以不斷掉落的晶瑩收尾。
見狀,大人們哄了幾句將紅包塞進她的手裡。
她擦了擦眼中的淚水,將紅包交給媽媽保管,卻聽見一句恨鐵不成鋼的“丟人現眼。”
但次數多了,相較於小時候,她現在也算能夠應付。
畢竟這裡不是家庭聚會,而周圍的人也不是家長。
李慕格硬著頭皮的忽略那些視線,然後繼續埋頭寫題,只是效率明顯變慢。
後面的凌江野被她拍的“嘶”了一聲。
一股熱意夾著痛感很快襲來。
他看了一眼,手背瞬間就紅了一大片,上面還有她留下的手指印。
也不至於這麼大反應吧?
頓時氣性上頭。
他發作起來一向是不分甚麼場合的,但剛準備張口,就看見李慕格的耳根通紅一片。
紅暈漫過校服領口,像被打翻的胭脂盒一路延伸到脖頸下方。
凌江野深呼吸了兩下緩了緩,然後點了下頭,“行,我的。”
而周圍帶著害怕又吃驚的眼神腦補大戲發生的眾人顯然沒想到凌江野會是這個反應。
但最為吃驚的還是許欣蕊。
她就坐在李慕格旁邊,目睹了剛才一系列動作發生的全過程。
作為前桌,她稍微一側頭就看到了凌江野的表情。
看著他從一開始被打的惱怒轉為對李慕格無奈的自認理虧。
她如夢似幻的扭過頭,盯著李慕格在草稿紙上畫圈的筆。
總感覺這兩個人之間怪怪的。
-
一中的改卷效率很高。
每次考完試後卷子都被平均發給了三個年級的老師。
所以在考完試後的第三天,李慕格就收到了自己的成績單。
是一張彙總的表格,記錄了全班同學的各科成績和總分。
應該是為了讓他們方便對比,表格上還有上一次考試的總分和各科成績的浮動分數。
由於是第一次月考,所以往常的成績對比就用的是他們高一的期末成績。
李慕格高一併不在一中,所以她後面的幾欄都是空白。
和考完試後就出來對答案的同學不同,李慕格一向不喜歡這樣。
一是怕對了答案影響接下來的考試,二是考都考完了,再對也只會徒增傷悲,乾脆眼不見為淨。
不過根據自己的卷面情況,她也大概能估出自己的分數。
實際差的也不多,五百剛出頭,規規矩矩的水平。
表格的排名是從高往低的,李慕格順便瀏覽了一下班裡前幾名的分數。
無一例外,高分的同學三門主科都上了一百二。
而她盯著自己剛過及格線五分的英語成績,心情有些低落。
如果說她的英語和數學是短板,那英語相較來說還要再短一點。
各種句式語法和時態她總是搞不明白。
學人家刷題,效果也甚微。
初中還好,上了高中之後就更為吃力。
老師講一遍的題目有的同學就可以馬上做出來,而她卻要反覆演練才能熟悉;高頻度看的習題也總是不考,但偷懶存有僥倖心理略過的題目卻像逗她玩般的出現在試卷上:陌生單詞和短句好像怎麼背也背不完。
她沒有別人那樣一點就通的腦子,運氣也好像總差一點。
不過......
“就三分!我差三分就及格了!”旁邊一道悲憤的聲音插了進來。
許欣蕊抱著自己的成績表愁眉苦臉,“這英語老師就不能發發善心把作文給我高點嗎,我寫了一大串沒功勞也有苦勞啊,差一點總分就上五百了,完了完了,沒及格我媽又該唸叨了......”
李慕格的思緒暫時被抽離出來。
她低頭在表格上找到許欣蕊的名字,在自己的後兩排。
數學要比自己高十三分,語文比她低,英語......
李慕格開口:“蕊蕊......”
“沒事不用安慰我。”結果剛想說話就被許欣蕊打斷了。
她抱著手機唉聲嘆氣,看上去像要即將奔赴刑場的戰士,“我媽已經在問我成績了,我說英語差三分及格,她應該會少罵一會兒。”
“不是。”
李慕格決定還是在她撥通電話前提醒,“蕊蕊,我們的英文試卷是一百五十分制。”
許欣蕊耷拉著腦袋:“我知道啊。”
李慕格將成績單放在她面前,“所以,及格是九十分,不是六十。
看著許欣蕊逐漸石化的表情,李慕格說出後半句:“而且,你離及格也不是差三分,而是三十三分。”
許欣蕊瞬間想哭:“靠,我忘了......亡當了。”
聽著許欣蕊跟媽媽在為自己的成績扯皮,李慕格把各科的試卷和成績單都摺好放進書包。
十一假期學校基本空了,車站人很多,她等了一會兒才從宿舍出發。
走的時候對面的許欣蕊還在為自己這一時的“失誤”申辯:“媽,你不知道這次題有多難,我們班第一名都差點沒寫完......你看我文綜就很高......聽說學習會遺傳,誰讓你以前也不好好學英語......哎呀我錯了我錯了,你別扣零花錢啊......”
一時半會兒應該掛不了,李慕格給她比了個手勢就將聲音隔絕在門內。
放假趕著回家,校園裡只剩零星的幾個人。
教學樓將落日的餘暉一分為二,李慕格並不著急回家,她低著頭,慢悠悠的踩著陰影交界的光線往前走。
但這顯然不是通往校門口的位置,等她走了半天,抬頭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來到了教學樓側面的小道。
這裡她們班值周的時候她來過,後面的牆體有棵樹,踩著正好的高度,是學校的翻牆聖地。
她盯著那塊地方看了一會兒。
忽然想到網上說的“學生時代的遺憾”,一是後悔沒有談過一次純潔的戀愛,二就是沒有翻過牆的高中是不完美的。
雖然兩個聽上去都不像是好事。
但每次有這種帖子的時候,評論區都會有一堆人懷念和惋惜曾經不完美的學生時代。
反正已經走到這了,她也懶得返回。
李慕格的心裡升起隱隱的衝動,她看著不算高的牆體,忽然想也這麼翻過去一次,叛逆一次。
李慕格看了看周圍,確定沒有領導和保安會過來這裡。
她估摸了一下距離,一腳踩上了樹幹。
第一次翻牆,這種一般人眼中“壞學生”的行為做起來讓她有些緊張,但同時也有一股莫名的刺激感。
她在心裡回憶著電視劇裡翻牆的動作,手小心翼翼的扶著樹幹,看準了牆體直接邁腿,然後腳一蹬,翻了過去。
第一次翻牆且成功的喜悅瞬間讓她充滿成就感。
她沒有著急跳下去,而且坐在牆邊感受著微微的風拂過面頰。
有點涼,但也有點爽。
嘴角的微笑不自覺的掛起,怪不得有些學生那麼喜歡翻牆,這種怕被人發現又尋求緊張的刺激感確實還挺好玩。
心裡默數了兩分鐘後,李慕格準備下去。
她將身體轉過來,另外一條腿也跨過了牆體,正準備低頭尋找另一面牆落腳的地方時,忽然看見幾米外的樹旁邊靠著個人。
他似乎看了很久,單肩揹著包,雙臂環繞隨意的斜靠著,饒有興致的看著她。
見被發現,凌江野抬了抬眉,眼中噙著散漫的笑,嘴角勾起淺淺的弧度:
“身手不錯啊,前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