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腦殼
剛過暑假,燕南街的這條馬路上堵的要命。
隨處可見送孩子的家長。
路口的執勤交警擦了擦腦門上還沒來得及出的汗,十分刻苦的進行指揮工作。
眼看著一輛橋車要駛過,紅路燈較勁似的趕在最後時刻變臉,將車內三人遺憾的留在了“第二梯隊”。
一分多鐘的倒計時開啟,駕駛座的男人“嘖”了一聲表示不滿,又熟練的從兜裡摸出煙盒,再降下半扇窗戶,點菸吞吐一氣呵成。
正巧和隔壁的“隊友”來了個友好會晤。
二人默契的點頭,宛如多年好友。
副駕駛正在說話的女人似乎沒有被這小插曲打擾,嘴裡不停的唸叨著:“這政府也不知道拓寬下馬路,明明知道這片是學區,堵成這個樣子怎麼過啊。”
沒人回應,她扭過頭看著後座安靜的女生,見她不知道在想甚麼。
梅雪皺了皺眉:“你發甚麼呆呢?我在家說的你記住了沒?這次去一中是你爸託了好多關係求來的,你可要上點心,把學習好好抓一抓。”
“嗯。”
“你光嗯有甚麼用?聽進去了沒?”對女孩的回應不滿意,梅雪又把身子往後探了探。
李慕格看了一眼她堪比天津大麻花的身體,輕嘆一口氣,慢吞吞的說:“知道了。”
然而心裡想的卻是:她媽這柔韌度還挺好,怪不得小時候不管她怎麼抗拒都要送她去學跳舞,沒準是想讓自己繼承衣缽。
但梅雪顯然不知道她的想法,嘆了口氣又開始每日一念經:“你說說你,真有實力在哪裡學不是學?我覺得五中就挺好的,我同事的孩子就在那邊,你還非要借讀過來,找關係欠人情不說還花了這麼多錢。”
“......”
提起五中,李慕格的眼睛眨了一下,剛剛神遊的思維悄然凝固。
那是她高一的學校。
中考後,李慕格估分失敗,為了求穩妥選了五中,不過她是有經過考量的。
五中的師資和重本率雖然不及一中,但也算是洛川不錯的高中,而且教學樓前一年才翻修過,學校也比一中富裕不少,她算了成績,分數也能分到重點班。
父母對此表示,我們也不懂,所以你自己報吧,我們支援。
但要不說世事無常。
等學校的分數線出來後,李慕格發現一中補錄分數的最後一名居然比她的低了整整二十分!
看著來往不少眼熟的同窗,那座她曾以為逃出的灰色教學樓,又讓她不受控的繃緊脊背。
開學一個月左右,李慕格就堅決的向父母提出了想轉學的請求。
理由是:中考砸了,高考想在好的環境裡拼一把。
但借讀過程並不容易,開學前該辦的已經來了,目前各個班裡的人數飽和,李朋永只能輾轉請飯局。
錢和禮都送了不少,終於被鬆口,可以在高二分班後過來上學。
知道這個訊息後,梅雪的叮囑幾乎每天不落。
“既然來了就好好學,跟同學也要搞好關係,別整天悶著不說話,有不懂的也要勤問老師,不能白花錢。”
前面仙氣飄飄的李朋永瞥了眼女兒的表情,不贊同道:“白花啥,這不是借過來了嗎。”
“那也是花錢買來的名額,人家都是考上的,就她是花錢才去的,進班裡同學指不定都笑話。”
“行了,花都花了說這話幹甚麼?”李朋永皺眉打斷。
梅雪最煩他這個態度:“甚麼叫花都花了?錢是大風颳來的?她當時中考要是考高一點也不至於現在到處求爺爺告奶奶。”說完捂住鼻子接著發難:“你怎麼又在車裡抽菸?臭死了能把人。”
“哎你這個人—”
“滴-滴-滴”
李朋永正想說甚麼,後面的車傳來不斷按喇叭的聲音。
他這才發現前面的紅燈早已變綠,只能作罷,啟動開車。
又是一樣的結局,女人的咆哮開場,男人的沉默收尾。
一路無言。
李慕格緊握著手,儘量減弱自己在這場風暴中的存在感,習以為常的盯著不斷路過的街邊門店轉移注意力。
好像這樣就能把她從這安靜的漩渦中抽離。
她正看著路邊一家蛋糕店發呆時,忽然聽到一陣清脆的響鈴聲。
不大,卻剛好傳到了她的耳中。
緊接著,視線略過一抹亮眼的白。
世界彷彿被按了暫停鍵,畫素色沉悶的紙頁倏地被插入了一幀嶄新的動畫。
她的視線下意識追過去,卻只捕捉到一個流暢的側臉和背影。
還有耳側一閃而過的光亮。
男生的頭髮被風吹散張揚的搖晃,茂密的頭髮將後腦勺襯得很飽滿,後背的衣襬也鼓了起來,沿路劃出隨心隨意的曲線。
李慕格盯著那抹身影,眼中帶了些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嚮往。
她如果,也能這麼自由就好了。
-
快到一中校門口的時候,前面的保安老遠就擺手表示這裡不能停車。
安靜過後,顯然剛剛的一切在梅雪這裡已經翻了篇。
她囑咐道:“我們就不進去了,你自己把宿舍收拾一下,記得按點吃飯,別又減肥整天不吃。”
“好好聽講,高中再不認真以後就沒機會了......”
李慕格接過她手裡的袋子,一一答應,然後跟隨人流頭也沒回的走進學校大門。
開學日報道的人很多,相比於其他要家長接送的同學,李慕格一個人則顯得有些另類。
她大致掃了眼校內後,先去了宿舍辦入住。
一中的晚自習要上到十點,為了方便和安全,大多數學生都會選擇住校。
李慕格家住得遠,也選擇週末回家。
“309啊,上三樓右手第一間就是。”宿管阿姨吐出嘴裡的瓜子皮,看了李慕格的學生證一眼就掏了鑰匙。
上樓的功夫,李慕格已經在腦子裡演練了好多遍一會兒進門和舍友打照面的場景。
但話已經默唸了很多遍,站在門口的時候她還是有些緊張。
李慕格深吸了口氣,三秒後,推門而入。
然後—
所有的問候和表情都被擱置。
迎接她的是被敞開的陽臺門和被風吹起來的紗簾。
屋裡沒人。
李慕格淺淺鬆了口氣,這才打量起這間小房子來。
標準的上下架子床,四人間的配置。
但有床鋪的卻只有兩個,其中一個甚至只有一張床,而她位置的對面,書包和衣服凌亂的扔在床上,中間的桌子上還擺著幾本漫畫和明星雜誌。
看樣子一中的學生也不全是書呆子。
李慕格心裡想。
時間還早,領完床鋪把宿舍整理好後,李慕格這才朝著教學樓晃去。
因為是借讀,所以她自然在平行班。
進到高二(三班)的時候,裡面的人已經到了一大半,全是同學聊天的聲音。
不過看位置也能看出些端倪。
幾個女生分組而坐,大概是之前一個班的,男生們大多都是自來熟,因為是文科,所以齊刷刷的佔了後面兩排,還有零星幾個人單獨坐著。
李慕格在一個靠窗的位置上坐下。
她的前面是一個女生,此時正在低頭偷摸玩手機。
過了幾分鐘,女生隨意的往後瞥了一眼,見有人後愣了一下,“你怎麼坐下了?”
李慕格一頓,先是低頭看了一眼座位,問到:“不能坐嗎?”
“不是。”那女生似乎意識到這話不妥,看到李慕格的臉後又頓了頓,“我是說這裡—”
話還沒說完,她就看到了掉在地上的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這裡有主啦!
哦,還被她用板凳腿踩了一腳,黑壓壓的十分惹眼。
見證據不足,許欣蕊只能朝李慕格說:“不好意思誒同學,這裡有人了,她剛剛去廁所了,讓我幫她佔位置。”
“這樣啊......”
李慕格尷尬的準備站起來。
雖然對方的聲音不大,但她就是覺得自己的臉有些燥熱,好像無意之間闖入了別人的領地還被點出,莫名的羞恥感。
這幅表情也自然落到了許欣蕊的眼裡。
看著她不自在的神情和通紅的耳朵,許欣蕊感覺自己好像在欺負人家。
而且她長的好好看,睫毛又長又翹,標準的濃顏系,妥妥在她的審美點上,實在狠不下心趕人走。
於是她說:“算了,你坐這裡吧,剩下的都是後排了,上課會被擋。”
她果斷的從位置上起來,將前排讓給了朋友,然後自己坐到了李慕格的旁邊。
李慕格有些怔愣的看著女生的動作。
反應過來後,說了句謝謝。
“沒事。”許欣蕊擺擺手,馬尾也隨著動作晃了晃,她盯著李慕格問:“你去年是幾班的呀?我好像不太眼熟。”
“我借讀,今天剛過來。”
“哦,怪不得沒見過,那你叫甚麼?我叫許欣蕊。”
“李慕格。”
她拿出筆記本,認真的寫下自己的名字。
旁邊的許欣蕊不自覺跟著念出來,忽然笑了一聲:“你的字好好看哦,不像我,我媽成天說我像狗爬。”
見她飽含怨念的表情,李慕格微微彎了唇角。
又過了幾分鐘,班主任進來了,是一位看起來十分嚴肅的男士。
他用黑板擦敲了敲講桌,簡單介紹:“你們之中有的同學可能認識我,有的可能都沒見過,我叫王興全,是語文老師,也是你們到高中畢業之前的班主任,我看基本上都到了,先點個名,叫到達到。”
點名環節很快就過完了,花名冊是按照上一學期的成績來排的,這是大多數學校的慣例。
李慕格注意聽了一下,她的同桌在中等位置,成績大機率跟自己差不多。
在叫到最後幾名的時候,最後一排的男生共同的發出窸窸窣窣的笑聲,好像誰最後一位就光榮似的。
可隨著王興全叫出最後一個名字,結果卻不如他們所願。
“凌江野。”
班裡的聲音好像因為這個名字被按了靜音,緊接著,小聲的討論紛至沓來。
“不是吧,他居然在我們班?”
“凌江野?是我知道的那個凌江野嗎?完了那還有好日子過嗎?”
“靠,就剩我後面的位置了,哎哎你們誰能跟我換啊?我出兩包衛龍,麻辣王子也行!”
“......”
許欣蕊看起來人緣很好,忙前忙後的跟前後桌討論,扭頭看見自己的美女同桌還是很淡定的在翻書寫名字,她湊過去,“你不好奇他們在說誰嗎?這麼有風頭。”
李慕格對視一眼,心裡想說還行吧,再風頭也風不過校長啊。
但還是放下筆,給面子的問:“誰啊?”
許欣蕊滿意的賣關子:“他這個人,確實挺牛。”
“哇!”
許欣蕊:“......有點過了。”
李慕格誠實攤手:“哦,不好意思。”
許欣蕊噎了一下,心想她這新同桌還挺有幽默感的。
緊接著就興致勃勃的拉著她開始說小話:“不知道是好事,我給你說,這個凌江野,有點說法。”
見她表情玄乎乎的,李慕格遲疑的問:“他是大學霸?”
許欣蕊搖頭。
想著高中大家關注的無非就是學習好和家境好,李慕格又問:“那是大少爺?”
許欣蕊再搖頭,最後實在忍不住了,瞥了眼老班的注意力不在這裡後,悄咪咪的摸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他是,大!帥!哥!!!”
怕李慕格看不清,她還貼心的放大了這張偶然的抓拍:“其他先不論,就這臉,你說,是不是很有風頭?!”
李慕格對著照片看了幾秒。
跟許欣蕊的注意力不同,她盯著某個地方,想起姥姥之前說的話:腦袋圓滾滾,以後有福氣。
在心裡默默贊同:嗯,跟白天看見的一樣,腦殼是挺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