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回浸塵·長街上的“定風波”
三天後,沈昭華以“社群文化生態深度觀察員”的身份,開始了她的城市行走。沒有預設的路線,沒有必須完成的報告,只有一張鍾老先生手寫的、蓋著省民俗學會紅章的介紹信。鍾老送她出門時,只說了一句:“小沈,別急著去找‘文化’。先學會看‘人’。所有的文化,最後都是人活出來的樣子。看他們怎麼活,為甚麼活,活成了甚麼形狀。”她記下了。
第一站,她選擇了那條著名的“長樂街”。這裡曾是民國時的商業中樞,風流被雨打風吹去後,如今擠滿了五金店、小吃攤、十元店和牆壁上畫著巨大“拆”字的老房子,像一條躺在時間河床上、鱗片斑駁的龍。她去的那天,天空吝嗇地飄著冷雨,不是雪花,是冰涼的針。她沒打傘,帽衫的帽子拉到額前,雨水順著帽簷滴下來,在眼前掛起一道薄薄的水簾。
上午九點十七分,長樂街與幸福路的交叉口。沈昭華在“便民超市”褪色的雨簷下躲雨時,第一次看見了阿鵬。那是個很年輕的騎手,瘦,像一根被生活拉緊的弦。臉被頭盔遮了大半,但露出的下巴線條繃得很緊,是一種長期咬牙才會形成的弧度。他的電動車明顯超載了,後座壘著兩個保溫箱,用幾根已經失去彈性的橡皮筋草草捆著,隨著車身顛簸危險地晃動。
紅燈刺眼地亮起。他猛捏剎車,車輪在溼滑的路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隨即失控——連人帶車,側摔在渾濁的積水裡。保溫箱的扣子彈開,裡面三四個餐盒滾了出來,塑封破裂,廉價的宮保雞丁和麻婆豆腐混著黑色的雨水,在路面攤開一片狼藉的圖騰。
時間有幾秒鐘的凝固。
阿鵬跪在冰冷的積水裡,手忙腳亂地試圖搶救,手指碰到油膩的菜湯,又觸電般縮回。他僵在那裡,頭盔下撥出的白氣在雨中迅速消散。沈昭華看見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別的甚麼。然後,她看見他做了一件事——
他艱難地轉過身,背對路人可能投來的視線,從溼透的、緊貼胸膛的配送服內袋裡,掏出一個用透明塑膠袋裡三層外三層仔細包裹著的東西。他解開塑膠袋的動作很慢,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裡面是一本書。邊緣磨損,封面幾乎褪盡,只能隱約看出幾個字——《唐詩三百首》。他飛快地、近乎貪婪地翻到某一頁,目光如飢渴的旅人遇見泉水,在上面停留了或許只有兩秒。然後他合上書,重新裹好塑膠袋,像藏起珍寶般迅速塞回原位,按了按胸口,確認那份觸感還在。
接著,他彷彿被那兩秒鐘的文字充滿了電,一把抹去面罩上的水漬,站起身,將徹底廢掉的餐盒撿起扔進垃圾桶,扶正車子,檢查手機。螢幕上是連續三條冰冷的系統通知:“訂單取消”“客戶投訴”“扣款15元”。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像被無形重錘擊中。但只有一秒。下一秒,他重新戴好頭盔,擰動油門。電動車發出不堪重負的、類似嗚咽的嗡嗡聲,載著他和他未送出的餐、未完成的罰單,再次決絕地衝進綿密的雨簾。
沈昭華的目光追著那抹溼漉漉的明黃色,直到它被更大的車流吞沒。她走進便利店,買了瓶水。“剛才那騎手,常在這片?”她狀似隨意地問,擰開瓶蓋,沒喝。
收銀的阿姨抬眼看了看門外,又看了看她。
“阿鵬啊?這一帶最拼的。聽說家裡老孃病了,每週透析,房貸也壓著。你看他那車,平臺租的,電池老了,續航不行,還天天跑足十六個鍾。”阿姨說著,搖了搖頭,“你是他甚麼人?”
“路過。”沈昭華說。阿姨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他剛才……好像在看甚麼書?”
“哦,那個啊。”阿姨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有些說不清是憐憫還是敬佩的東西,“他以前是縣中的尖子生,好像還考上個不錯的大學?不知道為啥沒去成。現在跑單間隙,還抱著本破詩看呢。這年頭,你說傻不傻?”
沈昭華沒說話。
她走出便利店時,雨勢稍歇。
剛才阿鵬翻書時,她驚鴻一瞥,看到了那頁上的詞句。
此刻,那兩句詞在她心裡清晰浮現,帶著千斤重量:“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雨水順著生了鏽的雨簷滴落,在門前的小水窪裡敲擊出單調而固執的聲響。她站在簷下,望著阿鵬消失的方向,那裡只剩一片被車輪反覆碾過的、溼亮的黑色路面,倒映著鉛灰色的、毫無希望的天光。
她本以為這只是擦肩。但命運有時比小說更迂迴。
黃昏時分,她在長樂街盡頭一家還沒關門的小麵館裡,再次遇見了阿鵬。他坐在角落,面前放著一碗素面,湯已經涼了,面坨了,他沒動。手機立在支架上,螢幕亮著,是的介面。他低著頭,不是在看,是在哭。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聲音。沈昭華端著自己的面,走到他對面。“這兒有人嗎?”
阿鵬猛地抬頭,眼眶通紅,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他飛快地抹了一把臉,聲音沙啞:“沒、沒有。”她坐下。兩個陌生人,隔著一張油膩的塑膠桌,各自面前放著一碗麵。沉默了很久。
“你是……”阿鵬忽然開口,盯著她看,“上午在路口,你是不是也在?”沈昭華沒否認。“我在便利店躲雨。”他的臉更紅了。“你看見了?”“摔得挺重,”她說,“沒受傷吧?”
阿鵬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有擦破的痕跡,血已經凝了。“沒事。皮外傷。”他頓了頓,“就是那幾單,賠了不少。”“你翻的那本書,是《唐詩三百首》?”
阿鵬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他沒有問“你怎麼知道”,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不是感激,不是難堪,是某種被看見之後的、說不清的複雜。“我媽以前是語文老師。”他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甚麼,“她教的第一首詩,就是蘇東坡的《定風波》。她說,‘阿鵬,你以後遇到難事,就想想這句——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沈昭華沒有接話。
“後來她病了,病了很久。”阿鵬的聲音更低了,“透析、住院、吃藥。我爸走得早,就我一個。大學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她在ICU。我沒去報到。我跑單,能掙錢,能給她治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划著,“那本書,是她年輕時候用的,舊了,翻爛了。她把它給我,說‘你帶著,想她了就看看’。”
沈昭華看著面前那碗涼透的面,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你翻到的那一頁,是《定風波》?”阿鵬點了點頭。“每天都要看一遍。不看,就覺得撐不下去。”“看了,就撐得下去了?”
阿鵬沉默了很久。
“看了,就知道自己為甚麼在撐。”他抬起頭,眼眶又紅了,但沒有哭,“我媽在,我就不能倒。不是不能倒,是不敢倒。”
沈昭華想起小哲。
想起他問“你甚麼時候回來”,想起他說“你上次也這麼說”。想起她答應過,要回來。她也是不敢倒。不是因為不能,是因為有人等她回去。
“你媽……現在還好嗎?”“還行。”阿鵬說,“透析做著,藥吃著。醫生說穩定。就是……”他頓了頓,“就是她不知道我沒去上大學。我跟她說,我在外面上班,挺好的。她信了。”沈昭華沒有問他“為甚麼不告訴她”。她知道答案。因為告訴了,老人會自責,會覺得是自己拖累了孩子。而他不忍心。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她問。阿鵬看著窗外漸濃的夜色。
“繼續跑唄。還能怎麼辦?”他頓了頓,
“等攢夠錢,給她做手術。等她好了,我再……再說吧。”
再說。兩個字,輕飄飄的,但底下壓著多少不能說的,沈昭華知道。她從包裡拿出一張名片,推到他面前。“我姓沈,在市研究院工作。如果你以後……有需要幫忙的,可以找我。”
阿鵬拿起名片,看了一眼,沒說話。他把名片揣進口袋,站起來,把那碗涼透的面錢壓在碗底。“謝謝你,”他說。
隨即轉身,走出麵館。
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
沈昭華坐在那裡,很久沒動。
她想起上午在簷下,看見他翻書時,那兩句詞在她心裡浮現。此刻,那兩句詞又來了:“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她忽然懂了。阿鵬在暴雨中、在汙穢的積水裡、在系統懲罰的提示音響起前,翻開那本破舊的《唐詩宋詞》,看的不是詩,是藥。是蘇東坡在千年前,於黃州的困頓與孤寂中,為自己、也為後世所有在泥濘人生裡跋涉的魂魄,早已開好的一劑心藥。藥方簡單至極,只有八個字:誰怕?任平生。不是不痛,不是不累,不是無視風雨。是看見了風雨,認下了泥濘,扛起了這荒唐世道加諸於身的全部重量,然後,帶著這份重量,繼續往前走。那本書,是他對抗演算法牢籠與生存重壓時,偷偷為自己開啟的一扇天窗,透進來一點點古遠的光。
而她心中湧起的,是一種更深徹的悲憫:這世上最深的慈悲,或許並非教人如何避開風雨,而是在一個人渾身溼透、狼狽不堪時,沉默地遞上一句同樣重若千鈞的——“誰怕?”
她站起來,把那碗沒吃的面錢壓在碗底,走出麵館。夜風灌進領口,涼,但不冷。走出去幾步,她停下來。轉身,又推開了麵館的門。老闆正在擦桌子,看見她,愣了一下。“姑娘,落東西了?”
“老闆,剛才那個騎手,常來嗎?”
“阿鵬啊?常來。一週能見三四回。每次都點最便宜的面,湯喝得乾乾淨淨。”老闆嘆了口氣,“可憐人。老孃病了,自己一個人扛。”
沈昭華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裡面是她剛取的現金。本來是想給小哲買玩具的。她抽出幾張,想了想,又加了幾張。不是很多,但夠他給老孃買幾周的藥。“老闆,這信封您幫我轉交給他。別說是誰,就說……”她頓了頓,“就說是一個‘也怕自己撐不下去’的人。”
老闆接過信封,看了看,又看了看她。“姑娘,你……”“我也在撐。”沈昭華笑了笑,“只是我的‘藥’,不一樣。”她推開門,走進夜色裡。走了幾步,又回頭。“老闆,請您告訴他:接受一切的發生,再壞的境況只要堅持下去,總有否極泰來的一天。”
第二天傍晚,阿鵬又去了那家麵館。
老闆把信封塞給他,他開啟,看見裡面的錢,愣了很久。“誰給的?”“一個女性。說她也怕自己撐不下去。”阿鵬捏著那個信封,站在麵館門口,看著長樂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流,眼眶不禁滿含熱淚。他把信封揣進懷裡,貼著那本《唐詩三百首》。他按下傳送鍵,擰動油門。電動車發出嗡嗡的聲響,載著他,衝進暮色裡。這一次,他沒有哭。
長樂街在身後漸漸遠去,但那條街上的那些人——阿鵬、收銀阿姨、炸油條的老闆娘、織毛衣的胖女人、麵館老闆——他們會留在她心裡。不是作為“調研物件”,是作為“人”。活生生的人。
在泥濘裡跋涉,但心裡有光的人。
而她,
要替他們守住那點光。不是用靈覺,是用心。
用她自己的、也在泥濘裡跋涉但從未熄滅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