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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六回 濁浪起微瀾 溫水浸寒玉

2026-04-14 作者:一夢離塵

第三十六回濁浪起微瀾溫水浸寒玉

沈昭華的職場生涯,始於一片深水般的寂靜,也浸潤於其中。

她很快展現出驚人的專注力與洞察力。在旁人看來枯燥無比的古籍檔案、水文資料、老照片比對,於她卻是與土地記憶的直接對話。她能從一份民國三十年的地契上模糊的“臨溪”二字,結合地勢圖與口述史,推斷出某條古水道的改道年代與原因;能從一組看似異常的氣溫監測資料,在圖紙上圈出一個點,平靜地對林雋說:“這裡,地下三到五米,可能存在未在地質報告上標註的溶腔或暗河支脈,建議複核。”

林雋對她的信任與日俱增。這種信任並非源於她的“異常”感知,而是她將那些感知轉化為嚴謹、可追溯、邏輯自洽的專業推斷的能力。不到一個月,她已開始獨立負責“滄淵古城十八古井水文變遷與空間關係研究”的子課題,並獲准使用資料室裡那臺老舊的、能捕捉特殊紅外與紫外光譜的哈蘇膠片相機。

然而,這份專注於“解讀大地魂韻”的工作,在研究院這個微縮社會里,卻呈現出複雜的映象。

一部分像林雋這樣的老專家,欣賞她身上那種久違的“地氣”——沉靜、踏實、對材料有近乎本能的親近感,視她為衣缽難得的傳人。

另一部分更務實的結構工程師或專案經濟師,則私下議論她“太過理想化”,那些關於“場所精神能量場”的討論近乎玄學,在這個強調“落地性”、“投資回報率”與“政策風向”的時代,顯得格格不入,甚至“可能帶偏年輕同事”。

更多的人則保持觀望——這個容貌清麗卻總帶著疏離感、氣質獨特、被林院破格器重的年輕女孩,究竟能在這潭深水裡激起多大浪花,又或是悄無聲息地沉沒?

複雜的目光織成一張無形的網。而第一縷主動投向這張網的、帶著明確目的的試探,來自一次至關重要的跨部門協調會。那是沈昭華入職後參與的第一次大型專案會議,議題關乎“滄淵古城東南片區保護性開發規劃”。設計院、文化局、旅遊局、住建局,以及作為重要投資方與開發主體的“啟寰地產”齊聚一堂。

會議室的空氣混合著專業的雄心、部門的角力與現實的妥協。當討論陷入僵局——設計院堅持保留一片完整的明清民居肌理(涉及十三戶未搬遷的原住民),而啟寰方面認為該區域容積率過低,“不符合市場規律與投資回報預期”——時,一個清朗而富有說服力的男聲打破了膠著的空氣:

“或許,我們可以暫時跳出非此即彼的思維,嘗試尋找一個‘共生’的方案。”

沈昭華從筆記本上抬起頭。

說話的是啟寰地產方參會人員中一個年輕男子,約莫二十七八歲,穿著合體的深灰色休閒西裝,未系領帶,襯衣領口鬆開一粒紐扣,顯得幹練而不拘謹。他站起身,步履從容地走到投影幕前,用鐳射筆點向螢幕上的衛星圖。

“這是我們對這片區未來五到十年人流量與消費潛力的預測模型。”他切換幻燈片,複雜的曲線與熱力圖呈現出來,“林院和各位老師的堅持我非常理解,完全保留現有肌理,確實是對歷史最大的尊重。但從商業活力和專案可持續運營的角度看,壓力確實很大。”

他語氣平和,毫無攻擊性,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難題。接著,他再次切換畫面。

“如果我們換個思路:將核心保護區——也就是這十三戶老宅所在的區域——完全讓出來,不做任何商業化植入,就做成一個純粹的、高規格的‘活態民居博物館’,由政府與基金會主導維護,啟寰可以承諾捐贈部分修繕資金。”

他鐳射筆的紅點移向片區東側一塊原本規劃為集中綠地的緩衝地帶。

“……而在這裡,這塊地與主乾道接駁更好、地質條件也更適合進行適度開發的地塊,我們可以在嚴格遵循古城風貌導則的前提下,用現代建築手法與材料,設計一組低密度、高品質的‘新中式’商業與文化配套。這樣,”他環視全場,目光誠懇,“既最大限度地保住了老城的‘魂’與‘體’,也在其邊緣創造了一個可持續的‘血庫’,反哺核心區的長期保護與民生改善。”

方案清晰、資料紮實、兼顧了多方核心訴求。會議室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幾個原本眉頭緊鎖的領導,面色微微緩和,露出思索的神情。

男子從容地回到座位,目光不經意間掠過設計院坐席,在沈昭華的方向略有停留,隨即朝她以及她身旁的林雋,露出一個介於禮貌與友好之間的、尺度拿捏得恰到好處的微笑——既不過分熱絡顯得輕浮,也不至於冷淡失禮。

會後走廊上,林雋向沈昭華低聲介紹:“剛才發言那個,是啟寰地產的專案經理,陳煒。周瀚一手提拔的得力干將,很有能力,也……很懂規矩的年輕人。”

沈昭華順著望去,陳煒正被兩位局長圍著說話,他側耳傾聽,不時點頭,姿態謙遜而專注。她的靈覺在那一刻捕捉到一絲異樣——陳煒周身流動的能量場,與他那位上司周瀚有著某種同源的、急於“成形”與“攫取”的熱度,像被精緻瓷碗盛著的炭火,外表光潔溫潤,內裡卻跳動著灼人的野心。這讓她本能地在心中劃下了一條警戒線。

但她不知道,自己平靜的目光,已然被另一雙精於計算的眼睛清晰地捕捉,並迅速歸檔。

在陳煒那套精密如瑞士鐘錶齒輪的處世哲學與野心圖譜裡,沈昭華很快被標註為一枚極具潛在價值與象徵意義的棋子。她的價值是多維的:出眾的容貌與獨特的氣質是稀缺的“審美資本”;她被林雋(這位在古城保護領域擁有相當話語權且軟硬不吃的副院長)破格賞識,是難得的“關係切口”;而她身上那種與喧囂職場格格不入的沉靜與疏離,本身就能編織成一個引人入勝的“故事”,無論是用於私人炫耀,還是未來某些需要“文化格調”背書的場合。

一場精心策劃、節奏舒緩、包裝精美的“暖心攻勢”,在沈昭華全然專注於圖紙與大地記憶的日常中,悄然鋪開了帷幕。

起初是會議間隙,“恰好”多帶了一杯熱飲,遞過來時語氣自然:“沈工,看你一直沒去茶水間,順手帶了杯紅棗茶,天氣幹,潤潤喉。”被她以“謝謝,我自己帶了水”禮貌而明確地拒絕。

後來是“順路”經過設計院老舊辦公樓時,“偶遇”她加班至華燈初上,提出送她一程,語氣關切:“這個點這邊不好打車,一個女孩子不安全。”被她以“我習慣散步回去,不遠”婉拒。

陳煒的耐心極好,姿態始終得體。他像一位經驗豐富的垂釣者,並不急於收線,而是不斷調整著誘餌的材質、深度與水流的擾動,細緻地觀察著目標的每一次微小反應。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一個現實而窘迫的裂縫裡。

沈昭華入職第一個月,微薄的實習工資尚未發放,合租的押金、添置必需的生活用品、城市裡無形的消費,已讓她本就不多的積蓄迅速見底。一個初秋的早晨,她在擁擠得如同沙丁魚罐頭的早高峰公交車上,那個裝著僅剩兩百多元現金、也是她全部流動資產的舊帆布錢包,被技藝嫻熟的小偷摸走了。

那一刻,她站在人來人往、充斥著早點攤氣味的街頭,秋日清晨的陽光明明帶著暖意,她卻感到一種凡俗肉身被物質現實扼住喉嚨的、冰涼的窒息。離發薪日還有整整五天。自尊與倔強讓她不願向剛認識不久的同事開口,更不願聯絡山裡那個同樣不易的家。那一天,她只靠著出門前喝下的一碗稀粥熬過,中午科室同事相約去附近小館子“改善伙食”,她只微笑著推說:“你們去吧,我帶了飯,手頭還有點圖要趕。”

這一切,沒有逃過那雙始終在“順路”與“偶遇”中觀察的眼睛。

下班時分,陳煒“恰好”出現在她略顯空蕩的工位旁,手裡提著一個某高階健康餐品牌的保溫袋,語氣是恰到好處的、朋友般的關切,沒有半分令人不適的施捨意味:“沈工,聽小張他們說中午你沒一起去吃飯?是不是胃不舒服?我這兒正好多訂了一份他們家的山藥小米粥,最是養胃平補。是密封包裝,乾淨的,你別嫌棄。”

他的能量場帶著刻意的、令人放鬆的暖意。但沈昭華更深的靈覺,卻像精密的水下聲吶,清晰捕捉到了那暖意底層一絲被精確計算過的振動頻率——像用最精密的儀器除錯出的“關懷”,波長穩定,振幅完美。

她抬起清澈的眼,望著他,臉上甚至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禮貌的笑意,聲音平穩而堅定:“謝謝陳經理關心,我吃過了,真的不餓。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胃部因過度飢餓而傳來一陣尖銳的、幾乎讓她蹙眉的痙攣。她臉上的笑容未變,背脊挺得筆直如修竹,只有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了口袋裡那枚冰冷的、僅剩的一元硬幣——那是她此刻與世界之間,最後的、薄如蟬翼的緩衝。

她沒有用它來乘坐公交車。

回出租屋的七公里路,她選擇了步行。秋日的風已有涼意,她沿著老城牆的根,穿過嘈雜的市集與沉寂的街巷,一步步丈量著這座城市的體溫與距離。行走讓飢餓帶來的眩暈感變得具體,也讓某種決絕的清醒在體內升起。當雙腳踏上租住的老舊小區門檻時,天色已近黃昏。口袋裡那枚硬幣,被汗水浸得微溫。它必須被保留下來,作為明日、後日……直至發薪前,應對任何突發狀況的、最後的“壓艙石”。

而發薪前的這五日,就此成為一場沉默的、僅屬於她自己的苦修。

她清點了所有“資產”:單位食堂飯卡里上月的尾數,抽屜裡半袋老家帶來的炒麵,一小罐外婆親手醃的酸豆角。計算被簡化到極致——如何用最少的物質,維繫靈覺與圖紙世界運轉所必需的那份清醒。

通勤,則變成了更早的起床與更長的步行。清晨六點半,城市尚未完全甦醒,她已走在空蕩的街道上,以此節省下每一分可能。飢餓感在深夜最甚,她卻發現,當心神徹底沉入滄湮古城某條湮滅水系的脈絡復原時,腹中的虛空會奇異地轉化為一種精神上的絕對澄明,彷彿肉身正在為某種更高頻的感知燃燒儲備。

最後一日,食堂飯卡餘額耗盡。中午,她藉口“外出踏勘”,走向更遠的古城公園。下午,她用那枚珍藏的、已被摩挲得光滑的一元硬幣,在菜市場閉市前換回兩個表皮起皺的蘋果。攤主老太太看了一眼她比平日更蒼白的臉和洗得發白的帆布鞋,默默多塞給她一個更小的:“姑娘,這個品相不好了,別嫌棄。”

她走到古城牆根,在免費的夕陽下,慢慢吃完那個小蘋果。對著六百年前沉默的磚石,她開啟筆記本,開始描摹箭樓在暮色中的剪影。身體的匱乏與精神的豐盈,在那一刻達成了奇異的平衡。遠處,新區的工地傳來沉重而規律的打樁聲,一下,又一下,像在為她的堅持計數,也像這座城市永恆而粗糙的心跳。

這一切,沒有逃過有心人的眼睛。陳煒的耐心與策略彈性,遠超她的預估。他的攻勢從明轉暗,從轟轟烈烈的“贈送”轉為細水長流的、難以拒絕的“資訊共享”與“環境營造”。

他知道她常因沉浸於某個歷史地理的謎題而錯過食堂飯點,便不再直接送餐,而是在茶水間“偶遇”時,彷彿隨口一提:“對了,聽行政說樓下街角新開了家粥鋪,老闆據說是以前滄淵飯店退休的白案師傅,熬粥的火候和米漿都是一絕,你有空可以去試試。”

他發現她辦公室窗臺上那盆自己帶來的綠蘿因為缺乏照料有些蔫了,隔天便“偶然”帶來一小盆鬱鬱蔥蔥的銅錢草,放在公共區域的茶几上,對大家說:“朋友多肉大棚清貨,拿了幾盆,據說這個最好養,水培就行,而且風水上講寓意‘團圓圓滿’,還能改善空氣質量,大家分分。”

他的“關心”開始出現在她工作與生活中那些可能需要的、最細微的縫隙處,如同溫度恰到好處的涓涓細流,慢慢浸潤著她因全神貫注於大地記憶而略顯乾涸與粗糙的現實生活土壤。這種滲透,無聲,無痕,甚至帶有一種“為你好”的正當性,讓人難以強硬推開。

人心非鐵,堡壘最易從內部因孤獨與疲憊而鬆動。

真正的裂痕,出現在一個現實的、孤立無援的脆弱時刻。

那是連續兩週加班核對一批清末河道清淤檔案後的雨夜。滄淵城迎來了初冬第一場兇猛的寒潮,氣溫驟降,陰雨連綿。或許是因為勞累透支,或許是因為那批檔案中記載的某次人為改道導致的瘟疫慘狀,牽動了她深藏的情緒與靈覺,沈昭華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重感冒擊倒了。高燒來得迅猛,她在陰冷潮溼的出租屋裡昏沉無力,手機響起時,視野模糊得連來電名字都看不清。

“……喂?”她的聲音沙啞破碎,帶著濃重的鼻音,自己聽了都陌生。

“昭華?”電話那頭,陳煒的聲音第一時間捕捉到了異常,那敏銳裡透出的擔憂幾乎瞬間穿透電波,“你聲音不對。是不是病了?在發燒?”

“……沒……事。”她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卻只發出一串氣音般的咳嗽。

“地址發我。等我半小時。”電話□□脆利落地結束通話,沒有給她任何拒絕的餘地。

半小時後,他果然準時出現。不是空手,而是帶著分裝好的退燒藥、消炎藥、電子體溫計,以及一個沉甸甸的保溫桶,裡面是他讓家裡保姆緊急熬好的、撇淨了油花的雞蓉小米粥。門開啟,他觸到她額頭滾燙的溫度時,眉頭瞬間緊鎖,那擔憂的神情如此真切而劇烈,讓高燒中意識模糊的沈昭華有一瞬的恍惚。

“必須去醫院。”他的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堅決,幾乎是半扶半抱地將虛軟無力的她帶下樓,小心翼翼安置在副駕駛座,細心地調高了空調溫度。

在醫院急診室喧囂混亂的環境裡,他展現出驚人的效率與周全。掛號、向醫生清晰說明病情、繳費、取藥、陪護她輸液,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沈昭華在藥物的昏沉與高熱的迷濛中,幾次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裡,都看見他靠在冰涼的塑膠椅上,閉目假寐。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得體笑容、眼神精明衡量得失的臉,此刻在急診室慘白的燈光下,眉頭微蹙,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竟顯出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褪去所有社會面具後的、近乎脆弱的疲憊與溫柔。

人在病中,意志最為薄弱,心防也最易坍塌。當□□痛苦的驚濤駭浪逐漸退去,留下的意識沙灘上,那些被理性與驕傲長久鎮壓的、對於溫暖、依靠、被照顧的本能渴望,便如同潮溼沙地下的微小生物,悄悄探出了觸角。

這一次雪中送炭、於脆弱時刻無微不至的關懷,像一記精準而溫柔的錘擊,終於在她心防那已經因孤獨與現實壓力而出現微紋的連線處,敲開了一道細微的、卻足以讓光線透入的縫隙。

病癒後,陳煒的陪伴變得更加自然、妥帖,也更懂得保持讓她舒適的距離。某個加完班他送她回家的傍晚,車停在老舊小區門外,兩人並肩走到樓下那棵葉子早已落盡的巨大老槐樹下。他停下腳步,路燈昏黃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坑窪的水泥地面上。

“昭華,”他的聲音很輕,被深冬夜晚的寒風吹得有些飄忽,卻更添一種真摯感,“有時候我看著你,一個人在這座城市裡,為了那些……很多人覺得不重要的老東西,這麼拼命。我很欽佩,真的。”

他頓了頓,微微側過頭看她,眼神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而專注,那裡面的真誠幾乎要滿溢位來。

“但有時候我也會想,接受別人的好意,看見別人的用心,並不是軟弱。”他的聲音更低沉了些,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也許……我們之間的緣分,上天安排我遇見你,就是該這樣,不急不緩,一步,一步,慢慢地、穩穩地……走下去。”

這句話,像一把用時光與耐心精心打磨過的鑰匙。它沒有強行去撬動厚重的大門,而是輕輕地、溫柔地叩擊在她內心兩處最柔軟、也最不設防的地方:一是她靈魂深處對人間煙火溫暖長久而隱秘的渴望;二是自從少年時期離開群山、獨自面對世界起,便如影隨形、刻入骨髓的、無人可訴說的深刻孤獨。

她開始感到一種深沉的疲憊,不是身體的,而是心防長期緊繃後的倦怠。堅守的意志在日復一日的細緻滲透與病弱時的感性洪流中,出現了微妙的動搖。內心深處,一個微弱卻持續的聲音開始為她尋找理由,試圖將這一切合理化:或許,這就是“入世”修行必經的一部分?親身去體驗這紅塵中最尋常的男歡女愛、姻緣糾葛,去真切地感受凡俗的悲喜、依賴與承諾,才能更深刻、更慈悲地理解,她要守護的這片蒼茫大地上,碌碌眾生為何執迷,為何貪戀,為何在短暫的溫暖前輕易交付自己。

她試圖說服自己,也許這真的是命運予她冰冷征途中的一份慰藉,一道讓她在紛繁職場上奔走後,可以卸下鎧甲、稍作喘息的寧靜港灣。那港灣或許不那麼純粹,但至少,掌燈的人此刻眼神溫暖。

此後的三年,時光如浸了蜜的溫水,緩慢地淌過。

陳煒的“照顧”細緻入微,逐漸從“恰到好處的關懷”演變為她生活密不可分的一部分。他記得她每個月的生理期,會提前備好溫熱的紅糖水和止痛藥;他了解她對古城研究的痴迷,會不動聲色地幫她蒐集市面上難尋的地方史料影印本;他甚至在她與家人通話時,自然地接過電話,用溫潤妥帖的言辭問候她在山裡的父母,並幾次三番匯去數額恰當、既顯心意又不至讓老人不安的“心意”。

沈昭華在這溫水的環抱中,曾有過短暫的鬆弛。孤獨的銳角似乎被磨平了些,生活的粗糙處彷彿都被貼上了一層柔軟的襯裡。她偶爾會恍惚,覺得這樣被妥帖安置的人生,或許就是“塵埃落定”該有的模樣。那尊慈航像被她從枕邊移到了書房書架的最高處,蒙上了薄塵。深夜加班回來,看到客廳那盞永遠為她亮著的燈,胃裡總有他煨著的湯,她也會在某一刻,輕輕嘆出一口氣,將那聲嘆息裡殘留的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悄悄咽回去。

轉折發生在入職第三年的深秋。

母親電話裡的聲音被山風吹得斷斷續續,說老屋西牆在連陰雨裡塌了半堵。那棟祖父輩夯土築起的宅子,牆基被四十年雨水泡酥了,主樑歪斜,裂縫寬得能塞進成年人的手掌。

重修需要的數目,抵得上沈昭華五年工資。父親蹲在廢墟邊的照片發來時,她正在計算器上反覆敲打——信用卡套現、小額貸、同事借款,所有可能湊出的數字加起來,離那個數目還差著令人絕望的距離。

陳煒來時不問緣由,只帶了一盒包裝樸素的陳皮。盒子開啟,陳皮下壓著一張銀行卡,還有三頁列印工整的材料清單。

“卡里是十五萬。”他說得尋常,像在說今日天氣,“施工隊是我老家的堂兄帶隊,工錢按七折算。材料清單在後面,紅筆圈出來的都能走內部價。”

沈昭華的目光落在清單最後的合計金額上——那個數字剛好是她能湊出的部分,加上這十五萬。

“算我借你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

陳煒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動作親暱得像做過千百遍:“說甚麼借。我們之間,還需要分這個?”

他轉身去泡陳皮茶,背對著她說:“真要算,就按銀行定期利息。一年也就一兩千,你非要給,我收著就是了。”

太從容了。從容得彷彿十五萬只是隨手可取的零錢。

沈昭華盯著那張深藍色的卡。卡面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像一泓深不見底的潭水。她想起父親蹲在廢墟邊的背影,想起母親電話裡那句“你爸一整天沒說話”,想起自己在這座城市熬夜畫圖、省吃儉用攢下的積蓄,在這個數字面前薄得像張紙。

陳皮在沸水裡緩緩舒展,香氣溫和地瀰漫開來。陳煒端著茶杯走過來,遞到她手裡:“嚐嚐,十年陳的,暖胃。”

溫熱的杯壁貼上掌心。沈昭華垂下眼,看著茶湯裡沉浮的陳皮,看著自己映在杯中的、模糊的倒影。

許久,她極輕地點了點頭。

陳煒甚麼都沒說,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像完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那天深夜,她給母親轉了第一筆錢。備註寫的是:“專案部預支的工程款,先修房子。”

母親很快回電話,聲音哽咽:“昭華啊,這錢……”

“正規流程,以後從工資里扣。”她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別告訴我爹具體數目。”

掛了電話,她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秋雨不知何時又下起來了,霓虹在雨幕裡暈成模糊的色塊。錢包靜靜躺在桌上,那張深藍色的卡已經收進最裡層的夾層,像一枚已經啟動的計時器。

陳皮的香氣還縈繞在房間裡,溫和,綿長,一絲絲滲進窗簾、衣物、書籍的纖維裡。

而她知道,從收下那張卡的那一刻起,有些界線就再也回不去了。陳煒的笑容,陳皮的香氣,還有那句“我們之間還需要分這個”——它們會像這秋雨一樣,慢慢滲進她生活的每一道縫隙。

直到某天,她再也分不清,哪裡是恩情,哪裡是束縛。

求婚發生在她二十五歲生日那天。

沒有喧鬧的派對,只有他精心準備的家宴。燭光搖曳,他舉起酒杯,目光在暖黃的光暈裡顯得格外深邃專注。

“昭華,三年了。我一直記得你說,想真正懂得這片土地,就得先懂得活在這土地上的人最普通的悲歡。”他頓了頓,“我想,我可能永遠無法完全懂得你的世界。但我希望,至少能給你一個不會坍塌的港灣,讓你安心去做你想做的事。”

他放下酒杯,取出一個絲絨盒子。開啟,裡面不是鑽戒,而是一枚造型古樸的黃金印章,刻著她的名字和一個小小的、她曾畫在圖紙上的古建斗拱紋樣。

“我知道你不喜歡那些浮誇的東西。這個,算是個承諾的印信。”他望著她,眼神裡有她熟悉的誠摯,以及一絲罕見的、近乎懇求的波動,“讓我照顧你,和你一起,分擔所有好的壞的,現實的……還有你心裡那些放不下的。好嗎?”

沈昭華看著那枚印章,又抬頭看向他。眼前這個男人,給了她孤獨歲月裡最切實的溫暖,分擔了她最沉重的現實壓力,甚至嘗試著去理解她精神世界裡旁人無法觸及的角落。

她想起外公說的“塵是路”,想起自己“沉入潭底”的決意。

或許,這就是“塵世之路”必經的契約。用一部分自由和未知,換取一份沉甸甸的、可以觸控的安穩,去支撐另一部分更艱難的、關於守護的跋涉。

窗外,秋風正緊。

她緩緩地,點了點頭。

那一刻,窗外的陽光依然燦爛,但沈昭華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身體裡某種堅持了很久、很累的東西,像深秋枝頭最後一片頑強挺立的葉子,終於抵不住季節輪迴與自身疲憊的雙重重量,悄然鬆開了緊握的葉柄,朝著一個名為“婚姻”的、看似平靜實則深不可測的潭水,緩緩飄旋而下。

她知道水下可能有暗流,有淤泥,有未知的形態。

但她想,一個立志要守護山河魂韻的人,或許只有親身沉入這紅塵最普通、也最渾濁的底部,觸碰到那最普遍存在的、關於生存、依靠與孤獨的冰冷與苦澀,才能真正懂得,自己誓言要守護的,究竟是甚麼,又是在對抗甚麼。

陽光將她清瘦的影子,和他手中那束花的影子,在木地板上溫柔地、卻也不可逆轉地,疊合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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