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銀鎖。
第七十六章
劉敬低頭躬身, 感覺到禪房裡的氣壓像座山壓下來,一動不敢動。腿站到快發軟時,終於聽見一句“回宮”, 連忙應下, 退出去安排御輦。
走到屋外時,才發現內衫溼透了,後背透著涼意。
忍不住嘆了口氣, 心裡向天爺求著, 趕緊讓那位姑姑回來才是。
主子這兩年越發性情詭譎, 發火是少了,心思卻深得厲害,手段也越發狠厲了, 沒人能在主子面前說上情。
別說是他,就連六部不少大人, 站在主子跟前沒多久就心底生懼, 腿肚止不住地打顫。
可怪得很,偏偏主子又在各地建了不少佛寺,逢了大日子也會來白塔寺住, 召見寺裡方丈講經……
劉敬總覺得怕不是也跟那位姑姑有關?沒個頭緒, 御輦來了, 他在門外稟了聲。
朱明宸回了乾元宮後, 推開了暖閣門,其餘人等留在門外, 他自己走了進去。
玉鴨燻爐,朱櫻斗帳,青瓷瓶器,精緻流蘇。
黃花梨雕鑿的美人榻, 龍紋鳳飾。因是冬日,鋪了厚厚錦褥,腳踏也包了絨,裸足踏上也不會冷。
朱明宸坐在了腳踏上,慢慢環顧四周,按著他心意佈置好的地方,幔帳用的她喜歡的淡雅顏色,住進這裡,坐臥起居,甚麼都不缺。
真有短缺的,她身為皇后,吩咐下去,宮女也會送來。
她就在這裡等著他來寵幸,日日都是。
要是想跑,怕是不能,他不願傷害她,可在有些事上,她並不值得信任。
他已有防範之心。
朱明宸側頭,看了眼靜靜躺在腳踏絨面上,閃著暗光的龍首銀鎖鏈,他命京中工匠特意打造的,鎖在腳踝上不至於磨傷,但也掙脫不開。
鎖鏈很長,足夠在暖閣內行走,也僅夠在暖閣內行走。
他沒想過一直鎖著她,夜裡他回來時可以取下,等她生了孩子或許也可以。
但旁的時候,她腳踝上得有東西。
朱明宸緩緩後仰,靠在美人榻腳,眼神平靜,似是在想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兩個月後,設在應天的南直隸總督府,楊鈞和正在吃著晚膳,部下匆匆闖進來,氣喘吁吁,將件事附耳說了。
楊鈞和手上筷子一落,顧不得飯沒吃完,徑直起身就在廳上催著備馬。馬才牽來,他趕緊翻身而上,領著幾個心腹就往官道上趕。
陛下怎會突然來南直隸?
楊鈞和想著自己是不是遺漏了甚麼訊息,沒辦好差事,才讓陛下親臨視察。
或是……
他猛然想到另一件事,他還查得不夠確鑿,所以沒來得及往上報。難道陛下從旁人那裡得了更準確的情報?真要這樣,旁人能查出來的,他這個近在咫尺的南直隸總督沒查出來,算得上失職。
楊鈞和馬背上打了個哆嗦,發急地抽了下鞭子,心跳如雷。
到了官道驛站後,卻被告知,陛下往南邊去了,沒在應天停下的意思。
楊鈞和忙又揮鞭往南追趕。
到了宣城,才堪堪趕上正在休整的車駕,他連忙上前,在車外下跪行禮,“臣來遲,望陛下恕罪!”
“不必多禮”,朱明宸沒開窗,隨意問了幾句他南直隸的情況。
楊鈞和一一答了,心神也穩下不少,想了想,開口道:“還有件事,臣還未查實,本打算再過些時日回稟陛下,眼下卻是想先向陛下託個底。”
“說。”
楊鈞和便將潯陽一帶的異動稟了上去,緊挨著南直隸的江西,這幾個月來軍隊人馬調動頻繁,不少是瞞著都督府和兵部的,要不是暗線來報,這個訊息他未必能知曉。
不過也是因為他對這兩年來新上任的潯陽王裴升多了警惕之心,才會設下暗樁,想著有備無患。
“傳朕口諭,讓前軍都督府配合你行事,你自行裁決便是。”
朱明宸回應得淡漠。
短短三句話,楊鈞和在心裡過了好幾遭,陛下願意放權給他,自是再好不過,可如此一來,陛下為何來江南,又令人猜不透了。
他試探著又問了句,“還不知陛下意欲下榻何處,臣先派人去打點?”
朱明宸不再回答,劉敬已趕過來,請楊鈞和離開,“楊大人,請罷。”
送人上馬時,劉敬悄悄地搖了搖頭,提醒道:“這裡之後,陛下的行蹤便是個秘密了,楊大人方才的話,過了。”
悄無聲息地,車駕入了徽州府。
徽商常用的篷頂烏廂,引不起人注意。
尤其在這等早春時候,各地茶商都來收新茶,車馬如流水。
徐昭夏幫著徐平打定主意,做茶商生意後,徐平便將周遭村子跑了個遍。
軟磨硬泡地,又加了價錢,才讓附近的茶農應準了,將家裡採下的春茶賣給他。
可要做成個生意,還得向下找買家,徐平便又去州縣疏通人脈,讓人家買他手裡茶葉。
到了傍晚還沒回來,徐昭夏就在家裡幫他收茶農送來的新茶。
春天茶葉值錢,一斤茶芯能賣七八分銀子,徐昭夏過秤付錢,算賬麻利爽快,陸續送來茶葉的大娘嬸子看著她,都有些喜歡。
“許娘子,看你年歲不小了,可配了人家?”
徐昭夏剪了塊分量合適的銀子給住附近的柳大娘,沒料到她忽然問這個。
愣了下,回神道:“我一個人慣了,倒是沒想過。”
柳大娘說她有個遠方侄子,住在縣裡的讀書人,年歲也大了,還沒個家室。倒不是別的緣故,長得也白淨,就是挑剔了些,略有些不好的娘子就看不上。
旁邊幾個大娘笑著鬨鬧道:“那哪裡是挑剔?眼睛長在腦門上才是。不過許娘子識文斷字,人又娟秀……”
徐昭夏見話頭不對,她本就沒嫁人之心,岔開話道:“那卻是怪了。這些日子我看收來的茶葉長得很好,分量也重,今年日子該是要好過些了。”
“今年的茶葉是好,但要說日子好過,還得多虧前兩年改了田稅,上交銀子就成。不然這時候還得派出男丁去老遠的地方,修渠造路,來回也不知多費功夫!”
幾人順著這個話題,嘰嘰喳喳地說開了,不知不覺,又說到了當今陛下身上。
好像才二十出頭的年紀。
已經做了好幾件大事。
北邊是他平定的,賦稅改制也是他派人辦的,這兩年各地還興建了不少佛寺廟宇。
只是聽說還沒立後,說不準也和那柳大娘的侄子般,看不上人。
徐昭夏本來聽著那人做出的功績,淡淡笑意浮上嘴角,與有榮焉之感,不知怎麼又繞到他沒立後上,想到些不好的事,笑意僵住了。
柳大娘湊了過來,問她過幾日可有空。
徐昭夏微微垂眸,“倒是不得空,況且也怕出門下雨,不大方便。”
有了那些事,她更不會想著嫁人。
“許娘子,外頭來了個茶商,坐在車裡問你阿弟在不在家?”
又進來個大娘,指了指外面。
徐昭夏忙提裙出去,也是避開了柳大娘勸說。
可到了門口,經過的人不少,卻不見甚麼茶商,也沒馬車。
她又左右看了看,還是沒有,蹙起了眉頭,又進去了。
沒注意身影落到了旁人眼中,那雙冷靜幽深的眼眸,瞬間覆了水光,猩紅成片。
作者有話說:二十一歲,正是脆弱的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