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喜怒。
第三十三章
薛春山帶著孩子回到公主府, 直奔上房而來。
到了房中簾外,他將手裡的孩子交給乳母,掃了眼身上直裰沒有沾塵, 抬手掀簾入了裡間。
見長公主殿下懶倦地坐在繡墩上, 面前擺著副象牙雕花鏡奩,侍女正給她梳妝。
薛春山緩步悄聲過去,將侍女手裡的月牙梳要到了手上, 竭盡所能地放輕力道。
不過兩下, 朱意真就清醒過來, 不悅地說了句“住手”。
他手粗得厲害,再是小心,也難免勾到她的髮絲。
她將梳子從他手中奪過, 按在了鏡臺上,側身瞥著他, 冷哼道:“怎麼?奉承回來了?他竟給了你好臉色瞧?”
薛春山笑意溫然, 拈起她的一縷烏髮輕嗅,“有殿下的面子在,談得上順利。”
早在她願意讓他帶孩子時, 他就知道這件事她樂見其成。
但對那位陛下服軟, 於她而言是個恥辱, 他可以做, 但絕不能說是她的意思。
朱意真哦了聲,沒再問, 一把推開他,讓人將小世子抱進來。
既然他這樣說了,那就是辦妥了。
年後各地採選的良家子就要入宮,她不能在這時候和那個賤種鬧僵, 她親自選的這個駙馬雖然沒用,做這件事倒是很合適。
薛春山默默退到一旁,見她抱著孩子哄,侍女重新站到了她身後,給她梳妝打扮。
大半個時辰過後,豔妝初成,是他在新婚之時見過,之後常常看見,卻每見一次,都心跳如雷的妝扮。
朱意真起身時望了他眼,對他身上的簡單直裰滿是嫌棄,“今日我是主婚人,你這般打扮算怎麼回事?”
皺著眉,吩咐侍女把那套雲紋曳撒找出來,丟給他換上。
薛春山眸光幽幽一亮。
朱意真早已抱著孩子往外走去。
臨出門時,得人來報,錢家大娘子求見。
錢思萱來了,行過禮便笑,指著軟榻上的小世子道:“個把月不見,他倒大了許多,我都快認不出了。”
朱意真見她打扮得隆重,隨口道:“你也是去婚宴?”
錢思萱忙道是,“靜漪是我好友,今日我不能不去。聽說殿下當了主婚人,當真是靜漪的榮幸,我先替靜漪謝過殿下。”
朱意真聽了她這冠冕堂皇的一套話,將她仔仔細細打量了會兒,嗤地笑了聲,“看來本宮竟是不得不帶上你了。”
錢思萱微紅了臉,低了低頭,“若是不便,殿下能幫我帶句話給靜漪,也很好了。”
朱意真看出了她的打算。
這些日子她被送回了夫家,那位御史府的老夫人最是老成守舊,平時都不肯輕易放她出門,更何況是人多眼雜的婚宴。
她定是借了公主府的名頭,才讓那位老夫人鬆口。
若是直說,不過一樁小事,這樣扭扭捏捏算計再三的,當真小家子氣。
“你人都來了,還是你親自去和她說罷……不許再把手伸到裡頭!”
朱意真轉頭看見那個小的握著拳頭就往口裡塞,顧不上其他,趕著喝了聲。
小世子忙把小拳頭藏到了身後,看著她不停眨巴眼,膩膩地叫了聲“母親”。
朱意真扶額,叫侍女給他擦手,“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不爭氣的!”
小世子一聽,笑得露出豁了口的牙,看著更不爭氣了。
朱意真看到,卻也笑了,“小沒良心的,故意氣我是不是?我猜你剛才見到昭夏姑姑,倒會扮乖!”
小世子想到甚麼,歪頭看著母親,道:“昭夏姑姑身上有香味。”
“家裡也有的?”朱意真倒是驚奇他小小年紀能聞得出香來。
小世子拍著軟榻搖了搖頭,“不……不是!”
“是不是果子香?”錢思萱湊上前問了句。
“也不是!”小世子又搖了搖頭。
“那是甚麼?說不出來,再不許你見昭夏姑姑。”朱意真逗著他。
小世子急了,咿咿呀呀道:“是舅舅……皇帝舅舅的香!”
朱意真笑道:“你倒是鬼機靈,昭夏姑姑跟在那人身邊,身上確實有他的味道,誰教的你?”
一瞥,卻看見錢思萱咬住了下唇,滿臉欲言又止。
朱意真頓了頓。
錢思萱低聲道:“殿下,其實我……我聽說過一件事……”
她說得斷斷續續,遮遮掩掩。
聽著就知道不是好事。
“來人,將世子抱下去!”朱意真語氣一肅。
過了會兒,在花廳上聽完了錢思萱的一番話後,她陷入了沉思之中。
錢思萱說的狐媚勾引,她半個字也不信。
昭夏是甚麼樣人,她比誰都清楚。
但在白塔寺,那個賤種對昭夏起了心思,看來是確鑿無疑了。
想著,她猛然意識到一件事。
那天夜裡下大雨,昭夏回去之後,便得了風寒不起。
歇了有四五日之久。
按她的性子,若真是風寒,定會怕染了其他人,會安心留在乾元宮裡養著?
除非……除非就不是風寒!
那會是甚麼?
又剛好是那天之後。
“……不知廉恥的畜生!”
想到甚麼,朱意真臉色忽然氣得漲紅,從牙縫裡頭擠出話來,將手邊方桌拍得一震。
錢思萱愣了一愣,抑制不住的狂喜,殿下也覺得那個狐媚子不知廉恥?
狠壓了壓笑意道:“殿下息怒,也怨不得陛下如此,年輕之人,本就經不住那些腌臢手段,更別說徐昭夏日日貼身照料,蓄意勾引之下,難免忍不住……”
朱意真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聽你話裡話外意思,對咱們這位皇帝陛下的人品,倒是頗為敬重。怎麼?你想入宮?”
錢思萱頓時甚麼都顧不得,連忙擺手否認,“孀居之人,怎敢……”
“你就說,你想,還是不想!你要是想,年後,本宮就安排你入宮給母后侍疾。不想,就當本宮從未問過!”
錢思萱握緊了衣襟,手心裡捏出汗來,想著那人模樣,又想到當初父親不是沒想過讓自己入宮,只是說她還是生早了,足足大了五歲,怕是不會得皇帝喜歡。
但如今,活生生的例子就擺在眼前,就算大了七歲,還不是照樣籠絡住了那位陛下?
比起來,她還小上兩歲!
錢思萱悶聲悶氣,紅了臉道:“若是太后娘娘膝下寂寞,願意我在身邊陪著解悶,我倒肯的。”
“好!就這麼定了!”朱意真緊緊握住扶手,恨不得立即就衝到那個賤種面前,質問他怎麼敢!
那可是將他親手養大的人!
就為了貪那點子欲,就能眼都不眨地下手!
他做的事,連禽獸都不如!
無論如何,她得幫著昭夏離開那個賤種。
西苑裡,一連幾日氣壓低沉。
凡是長了眼的,都看出那位祖宗心情不佳,逮著人,故意挑刺找麻煩。
好在也只逮徐姑姑一人,旁人倒沒遭殃。
越安見姑姑還要給那位祖宗送櫻桃時,攔在了跟前,悄聲道:“姑姑何必如此上心?”
反正那位祖宗不喜歡,送了也不會吃多少。
徐昭夏笑道:“我哄著,他會吃些。冬日裡頭的果子,也就櫻桃他還願意動一動。”
越安見她絲毫不動怒,閃過個猜想,抿了抿唇道:“姑姑可是覺得,在那位祖宗面前,即便這般,也無怨無悔。”
她見過宮裡的妃嬪,有開始不願的,承了寵後,也慢慢地換了性子,見了帝王會纏上去。
“無怨無悔?”徐昭夏笑得越發深了,“這話重了些。我只是覺得……這位祖宗,眼看著就要十八了。等過了年,那些良家子入了宮,由不得他情願不情願,總得挑個當皇后。”
她說得很慢,話裡的疼惜濃得化不開,“往後這樣的事,還會有很多。我就想著,他趁著還能發脾氣的時候,多發幾次,多當會兒我的孩子,也好。”
這幾日那位祖宗問過幾次,為甚麼要說他和那個小東西一樣。
徐昭夏想了想,一直沒告訴他,其實細細想來,她倒希望他能和那位小世子一樣,再做上幾年無憂無慮的孩子。
長大了後,身不由己的事會很多,她也終究要離開他。
甚麼事,最後都只能他自己硬扛。
劉敬注意到,主子出去後又回來,便開始格外喜怒無常。
剛摩挲著腕間那隻小金虎,唇畔含笑。
轉眼間又咬牙切齒,慍怒地盯著房梁。
才走到窗前痴痴地望著徐姑姑送來的那盆臘梅。
轉頭又踹了腳圈椅腿,抑聲恨道“誰要一直做你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