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那時所有人都說他瘋了
男人的呼吸落下, 玉微卻輕巧地往床榻的另一側滾了一圈。
朝他做了個鬼臉。
不給他親。
謝承雲一吻落空,凝視著她,神色倒沒甚麼變化, 只是目光暗淡了些許。
玉微倒是沒發覺,她心裡還在想著方才日出之前, 男人像是要將她揉進骨骼之中的那般親密動作。
那些很深很深的吻落下時, 她不由得生出幾分窒息之感。
太過頭了。
這人如今溫柔是溫柔,可比起五百年前,卻多了些溫柔之下暗藏著的洶湧。
可不能讓他再來一回了。
一旁的男人緩緩坐直了身子, 眼神仍舊眷戀地停駐在少女身上。
指尖很輕地顫了顫。
不能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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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雲要暫時離開歸塵山, 外出一趟。
玉微不知道他是要去做甚麼,他只輕描淡寫地說有些事情要處理,向她保證會很快回來。
她想,大約是宗門事務吧?這人離開玄澤劍宗這麼久, 一直陪她住在這山上,也的確需要回去一趟了。
謝承雲摸摸她的腦袋, 像是不願走的樣子, 玉微有種錯覺, 他很想將自己揣進口袋裡一起帶去。
可是卻又不能。
他在這兩天內又是加固結界,又是收拾屋子,大大小小的瑣事雜物都要仔細為她備好,連她平日裡常穿的好幾件小披風和暖襖都洗淨一遍,說是擔心她弄髒了外衣,沒有衣服換會冷。
玉微對此忿忿不平,覺得謝承雲把她當三歲小孩看。
她又不是要天天跑出去踩雪水,衣服怎麼會全部弄髒呢!
但謝承雲仍是固執地要將一切打點妥當,甚至提前做好了豐盛的食物, 用靈力包裹封存好,讓她可以隨時都有熱騰騰的東西吃。
玉微:也是在修真界吃到預製菜了。
只不過是好吃又營養的預製菜。
其實,她自己是會做飯的!而且這傢伙不過就出去幾天而已,搞得好像他不在的時候,她就只能慘兮兮地進行荒野求生。
謝承雲對她有些過分保護了。
於是趁著男人在床邊給她疊衣服的時候,玉微從身後抱住了他,抓住了他的手。
“這些我自己都會做的!”她說,“阿雲陪我玩嘛,好不好。”
“玩甚麼?”他轉過了身。
玉微眨巴著眼睛想想想,沒想出來,謝承雲便低頭,啄了她額頭一下。
他替她想。
來玩親親小遊戲。
大約是因為他明天就要走了,玉微這次倒是沒有躲,很乖地任他親了。
那吻於是流連至她的唇際。是甜的。
玉微的臉頰被身前人捧著,掠奪著她的氣息。
這一回,是她有些把持不住了。
然而,就在下意識要扯掉男人的外袍時,謝承雲的手掌隱忍地握拳,鬆開了她。
他親親她的額頭和鼻尖,道:“還是算了。”
玉微:?
這人怎麼回事,臨到頭了不行了嗎?
當然,她沒有將心裡的吐槽說出來,主要是怕某人之後某天會在榻上施以報復。
謝承雲的呼吸幾瞬後便平靜了下來,看起來好像真的沒有太大興致的樣子。
玉微一臉失望地看著自己的夫君。
謝承雲卻彎著眉眼,淡淡笑道:“明日我就要走了,把微微弄得生氣了可不好。”
“我可不想出門在外時,微微在家裡罵我大壞蛋呢。”
玉微:“……”
果然,他果然是記仇了!
睚眥必報的傢伙。
不就是前天早上她在他白日宣.淫的時候罵了他一句嗎?竟然記到現在!
可惡。
不來就不來!她才沒有那麼色令智昏。
但是……
當玉微已經被他親得有些分不清東南西北時,這人卻竟然還能施施然起身穿起外袍,要繼續給她疊先前的衣服……
她扁了扁嘴,還是拉住了他的手臂。
“不要走嘛。”玉微小小聲地開口。
“哦?”謝承雲挑了挑眉,“這次不罵我了?”
“甚麼這次那次的,哪有罵過你。”玉微裝糊塗不承認。
——大壞蛋大壞蛋,就是想聽她說好話,所以才吊著她!
“阿雲最好了。”玉微睜著一雙柔軟小狗似的眸子,可憐巴巴地看著他,用手掌蹭蹭男人的衣袖。
——謝承雲最壞了!
男人終於輕笑出聲,在她身側坐下,伸手輕揉她的唇瓣,溫柔的,引誘的,卻遲遲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玉微知道他在等甚麼。
她只好仰起頭,笨拙地親吻他溫潤的嘴唇,修長的頸側,軟軟地抱住他。
她其實不太會主動,有一點點的羞恥,但因為對方是謝承雲,是她的夫君,所以沒有關係。
他會接住她。
“微微好乖。”他誇她,將她如瀑的黑髮捧在手上,露出瓷白的後頸,印下一個帶著熱度的吻。
“夫君很喜歡。”
玉微被他哄得臉頰發燙,被捉住了手,十指相扣。
然後攻勢反轉。
剩下的另一隻手只能鬆鬆地搭在謝承雲肩上,無力地拽著他的衣襟。
男人深深凝望進她的眸中,玉微一時竟不由得又如上次一般窒息幾瞬,但很快又在他的引導下勻速地呼吸起來。
她勉強半睜著眼,發覺謝承雲的瞳孔深處此時漆黑如墨,帶著某種無機質的深邃感,彷彿要將她整個人捲進去,捲進深不見底的黑洞之中,掉入他的眼眸,讓她逃脫不能,哪裡也去不了。
玉微不過微微愣神,卻很快被身前人發現。
“不專心。”
她於是放棄了思考,投入男人溫暖的懷抱。
現在專心了,所以……可以繼續誇誇她嗎?
“乖乖。”他磁性的聲線莫名讓她有了點醉意。
“微微是我的乖寶寶,對不對?”
“說話。”
最後這句帶上了點刻意的冷感,明明知道是在做壞逗弄她,玉微還是不自覺地要努力回應。
只不過張口斷斷續續說出的句子連自己都聽不太懂。
超級大壞蛋。
她在心裡偷偷地罵他,卻當男人又在誇她是好孩子,說喜歡她時,覺得很開心。
真好,他聽得懂。
……
玉微很快落入了沉沉的睏倦之中,但知道自己可以放心睡去,因為謝承雲抱著她,一邊吻她,輕撫她還有些微顫的背脊,一邊為她清潔身體。
他總是會為她處理好一切。
因有些困了,玉微下意識地要蜷起身體,睡到另一側,把自己縮成一個球,包裹起來。
謝承雲卻沒讓她逃離他的懷抱,仍舊要固執地牽著她的手。
這傢伙在這種時候,總是很黏人。
黏人精謝承雲。
玉微在心裡哼哼兩聲,卻沒忍住在溫暖之中闔上了雙眸。
謝承雲似乎對此刻與她的相貼十分饜足,她伏在他身上,其實感受到這人並沒有完全結束,但大約是不願讓她累了,於是便只是這樣抱著她,陪著她入睡,身下也如靜夜裡的風一般慢慢平息。
第二天醒來時,謝承雲已經不見了。
玉微迷濛著眼睛摸到床的另一邊只剩一絲餘溫時,完全清醒了過來,從被窩裡爬起。
房間內靜謐明亮,細微的飛塵在日光下緩慢地浮動。
床頭,細瘦的花瓶中插著一支梅花,花瓣和枝葉上還帶著清晨的晶瑩水露。摘花人定是起了大早,特意在寒梅初綻的時刻,為愛人折下開得最好的一簇。
悠悠花香傳來,玉微驚覺自己的嗅覺似乎也恢復了一些,能夠聞到梅花的清澈冷香。
她跳下床,外間的桌上放著謝承雲給她準備好的早餐,餐盤下還壓著一張信紙。
玉微本以為是這人還留了甚麼深情的話要和她說,結果一看,紙上竟然畫了一隻微笑著的小狗。
眼睛大大的,不知道像誰。
可惡。
哼哼,畫的也不是很好看。
心裡這麼想著,她卻還是仔細地將信紙收了起來,壓在枕頭下面。
謝承雲沒有和她告別。而是讓一隻小狗代替。
但玉微倒是能夠理解。
這傢伙之前去幾百米外的林間給她採個雪荔子,就要依依不捨地一步三回頭,後來放她出去玩的時候,不過是兩個人走岔了,他就因為找不到她而差點發瘋。
若是在她醒著的時候和她相別,謝承雲這次恐怕就不用出門了。
玉微今日也起得蠻早,沒有再像以前一樣要睡到日上三竿還覺得有些睏倦。她聞著清淡的花香,吃掉某大廚留下的美味早飯,穿上衣櫃裡已經燻過薰香,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
謝承雲雖然離家,但他留下的痕跡還充斥著她生活的每一角。
不管做甚麼都能想到他,彷彿他依舊在自己身邊,寸步不離。
玉微恍然,難道這就是他的目的?
早飯過後,她舒舒服服地窩在燃了爐火的房間中看話本,剛被男女主角的愛情感動得一塌糊塗,後院忽而傳來幾道細微的鹿鳴。
是斑斑在叫喚。
這隻鹿在跟著玉微回家後就不走了,於是乾脆就將它養在後院,還給它起名斑斑——因為它身上許多不規則的小斑點。這幾天斑斑經常出門跑幾圈,然後又回到家裡來,它自己會覓食,倒是不用喂,省心得很。
謝承雲對將它留下來這件事沒甚麼異議,說是可以在他不在的時候陪著她。
此外,他也只帶走了聖劍扶光,留下了棲風劍,將它拿出柴房,掛在了山居室內,讓它守著她。
謝承雲簡直像是將她當做一個很脆弱的小朋友,要這樣嚴密地保護起來。
不過,不知道他這回為甚麼沒留下傳訊靈玉。
多年前,謝承雲每次要外出的時候,都會拿出一對傳訊靈玉,留下一個給她。
作用和打電話差不多,玉微想他了就可以用。不過她從前怕打擾他,並不會頻繁使用,她時常只是觸控著靈玉,將自己的溫度傳過去。
一個簡單的表達思念的方式。
謝承雲那時的話同樣不多,但玉微握著靈玉時,大多數時候它都是溫熱的。
她於是便能夠知曉,他也會想著她。
為甚麼這一次沒有留下呢?難道是謝承雲離開宗門太久,沒有工作,所以沒錢買了?那個靈玉好像確實挺貴的呢。
沒關係,等她身體好了,可以像以前一樣去賣草藥賺錢,再給他買一對靈玉。
他們就可以打電話聊天了。
玉微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披上外袍,到後院去看斑斑。
斑斑在地上蹭著蹄子,看見她來後眼睛一亮,親暱地貼上去。它眼中那抹漂亮的金色不知為何淡了許多,但一雙眸子看起來還是十分特別。
玉微被它討好地舔了舔手指,覺得自己和它變得越來越親近。斑斑好似察覺到謝承雲的氣息不在了,所以想邀請她和它一起去山間玩,像上次一樣彎下了腿,示意可以坐上來。
今天天氣很好,沒有下雪,外頭的積雪也漸漸化了。玉微已差不多將話本看完,於是欣然接受了小鹿的邀請,回屋換了件厚衣服,坐上了它的背。
謝承雲雖然不在,但她還是下意識想聽他的話,要穿厚實一些。
斑斑載著她,腳步聲啪嗒啪嗒,歡快地鑽進林間轉悠。
玉微想到謝承雲給她摘來的梅花,也有些想去賞梅,於是捏捏斑斑的鹿角,進行一個方向盤的轉彎,一人一鹿,向上次去過的斷崖處行進。
她記得,那兒有一小片梅林。
前兩天去的時候,還沒有開花,今日卻已經悄然初綻,冒出點點嫩蕊。
斑斑聞到清冽的幽香,載著玉微興奮地向梅林沖去。
——又一次不小心飛奔到了結界之外。
玉微拉住斑斑的鹿角剎車,正有些猶豫要不要趕緊回去時,一道急促清越的玉簫聲在倏然間穿雲透霧,從山下遙遙傳來。
身下的斑斑一驚,而玉微不禁發覺,這聲音似乎很是熟悉——是玄澤劍宗的劍修們在危急時刻的求救訊號。
她以前住在宗門時,在圍觀幾次秘境比試的時候聽見過。若非實在支撐不住,弟子們不會發出這樣的訊號。
山腳下有宗門弟子造訪,且遇難了嗎?
身下的斑斑將鹿角轉向斷崖旁那條下山的小路,卻仍在等待玉微的意思,不知道要不要下去看看。
發出訊號的是玄澤劍宗的弟子,玉微覺得自己不能見死不救。
但是她也不能貿然行事。
正要讓斑斑轉身先回山居一趟時,身後的梅林間忽然飄出了一柄閃著金光的佩劍。
棲風劍搖搖晃晃地追來了她身邊,飄一會兒就要在地上借一下力,在積雪剛化的地面上留下深深淺淺的水痕,像是劍靈的足跡一般。
“棲風,你來啦!”玉微很是驚喜。
謝承雲留下了那麼多的囑咐,她自然不能如此莽撞地孤身一人下山去面對未知的情況,本要回山居去帶上棲風劍再出發,沒成想它卻自己找來了。
“好聰明,你竟然知道我在哪裡。”玉微摸了摸它的劍穗。
被摸摸的棲風滿足地搖了搖劍穗,它知道夫人還舉不起它,便乖乖飄在小鹿的身後,要跟著她陪著她。
——夫人誇它聰明,開心。
雖然,聰明的不是它,而是主人留下的追蹤法術……但反正,保護夫人是它義不容辭的職責!
“走吧,我們去救人!”玉微握拳。
一鹿一人一劍就這樣走上小路,晃晃悠悠地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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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承雲乘舟進入清水鎮一帶時,正值天光燦爛。
不過幾個時辰的光景,他先是御劍由錦州來到了天衍州,隨後又換乘了小船,由水路進入清水鎮。
歸塵山所在的錦州多為小仙門與散修聚集之地,而清水鎮所在的天衍州,則是修真界幾大宗門的所在之處,其中,便有玄澤劍宗的位置。
清水鎮依山傍水,地處鍾靈蘊秀的地界,居住的雖多是凡人百姓,卻不乏根骨奇佳的少男少女,每年都有層出不窮的少年天才被選入各大宗門。
鎮上郊外的清水山是座古老的靈山,雖已有些荒蕪了,卻靈力充沛,護佑著一方黎民。
男人倚在船艙內,幕簾被掀開,河水遙遙,遠處的一方山石纖瘦似女子身形,恍然若他心中惦記的少女背影。
不知不覺間便看得痴了。
雙眸被日光灼痛,染上些許澀意,卻仍不願意移開視線。
指尖微動,牽連的引靈術灼燙起來。
自上次玉微自己跑出去玩,他沒能及時尋到她後,謝承雲便在她的魂體上施加了一個小小的術法。
這術法從前是江湖道士用來定位驅鬼的,被他稍稍加以改良,便成了他們之間的某種聯絡。
讓他能得知她的蹤跡。
他留下了棲風保護她,將靈髓也留下了一縷在那鹿妖的眸中,讓這世上還能有一個活物陪著她。
這樣一來,不管是透過法術,透過棲風,還是透過小鹿,他都能知曉她去了哪裡,是否安全。
謝承雲不願將她束縛在一方山居之中,他知道玉微喜歡新鮮,喜歡自然,喜歡到處跑曬太陽。
只是他卻也不能夠忍受在見不到她的同時,還要失去她的行蹤動向。
說他卑鄙也好,陰暗也罷。
他想要維繫與玉微之間的羈絆。
即使是以這樣的方式。
那座山石緩緩遠去,幕簾被放下,船艙內再次隔絕天光,恢復一片黑暗。
從清水鎮出發,可以去往幾座名聲赫赫的宗門,這裡的渡口便成了中轉樞紐,由修士看守,需要來人出示身份證明才可經過。
這船由靈力驅使,過了渡口,要去往清水山。
渡口上檢查身份之人看出這船中人來歷不凡,卻不知為何,隱隱察覺到空氣中似有魔修氣息,於是還是小心翼翼地開口,請人出示身份,走個過場。
一隻玉白修長的手掌自艙內探出。
握著一塊令牌。
令牌上金紋熠熠,修者見多識廣,一看便意識到這是玄澤劍宗高階仙長所用。他不知是哪位仙長今日低調出行,連忙放人過去。
那隱隱的不對勁氣息早已消失得無蹤無影,應當只是錯覺吧?
昏暗的船艙內,男人輕闔雙眸,將魔氣盡數收斂在靈府之內。
他來此地的目的很明確,不願因細節上的疏漏引起事端,耽誤功夫。
若非為了……謝承雲大抵不會再回到清水鎮。
他與玉微曾在這裡度過了一段美滿的夫妻生活,卻也是在這裡,他徹底地失去了她。
與她同住清水鎮郊野的光陰有多幸福,後來的故地重遊便有多麼心如刀絞。
多年過去,清水山不再荒蕪,還被後人修建了登高的石階,人煙卻依舊稀少。
謝承雲一步步邁上,眼中景象彷彿仍是當初與她同行時那般。
五百年前,他離大乘期不過一步之遙,卻在一次修煉瓶頸中不慎遭受反噬,短暫地失去了大半修為。
那時離仙界秘密計劃的與魔界開戰之日只剩半年光景,他也還尚未奪得扶光劍。
宗門內長老們急成一團,嚴守住他修為暫失的秘密,命他在決戰前必須恢復修為,並突破大乘期,這樣才能確保玄澤劍宗的戰力,讓宗門不至於在仙界失了臉面。
謝承雲閉關在靜室中,不願見任何人,耳邊卻仍充斥著劍宗長老與掌門的傳音,或焦急或責罵,他們用盡各種方法,送來無數靈藥,秘密找來醫修為他扎針治療,最終的結果卻是讓他病倒了。
他好轉得很快,不過一夜過去,症狀便消退。只是當睜開眼睛的時候,才發覺自己已不在靜室,而是清水鎮郊外的一處宅子中。
玉微白淨溫軟的面孔出現在他眼前。
她伏在床邊,握著他的手,桌邊是為他煮的凝神草湯。
她深夜將他帶出了宗門,讓他遠離了那些嘈雜的聲音。
謝承雲不知道少女瘦弱的身軀是如何將他帶上轎輦,再驅使靈駒來到清水鎮的,只是還沒等他發問,便聽玉微一字一句地說:
“不要管那些可惡的長老了,你以前為宗門做的還不夠多,還不夠殫精竭慮嗎?”
“阿雲就待在這裡,想休息就休息,想修煉就修煉。”
“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說完,她又小聲地補充道:“不需要我陪伴的話,我也可以不打擾你。”
乖巧的女孩子捉著他的指尖,說出這樣招人疼的話。
謝承雲垂眸,一顆心如融雪般化開。
他當然需要她。
天上地下,他只需要她。
他那時臉色尚有些蒼白,本是不願多話的狀態,卻因她的言語而露出淡笑,不禁想要逗她:
“若我的修為始終無法恢復呢?微微還要陪著我嗎?”
身為“棲風劍仙”,失去了修為,就代表他是無用之人。
沒了劍仙之名,宗門地位,玉微還會要他嗎?
少女卻也笑了,兩枚圓圓的酒窩晃住了他的雙眼。
“那我們就在這裡做一對凡人夫妻。”她說,“沒甚麼大不了的。”
“世上又不只有仙人才配過幸福的生活。”
“我是個廢靈根,修煉都沒能入門,難道就只能尋死覓活嗎?”玉微叉著腰氣鼓鼓地道,“才不要,我偏要高高興興地活。”
“所以……也想要阿雲可以高興。”她輕輕地用臉頰貼住他的手掌,眨了眨眼睛,“不能一直高興的話,我至少要讓你遠離那些煩惱,找回內心的平靜。”
“他們一直逼迫你,很壞。”她說著些孩子氣的話。
他卻莫名如此受用。
那宅子是玉微用過去一年攢下的靈石買的,因為地處偏僻,所以價格不高,但勝在安靜清幽。
謝承雲是到了那兒才知曉,玉微早在好些天前就看那幾位嘰嘰喳喳的長老不順眼了,一番考察之下買了宅子,才將他從宗門偷了出來。
“我存了很多的靈石,以後還可以繼續種草藥賣錢。”她掰著手指數自己的存款,“阿雲,我可以養你。”
小小的女孩子就這樣認真地說要養他,謝承雲沒忍住又彎了眉眼。
“不許嘲笑我……”玉微有些不滿地扁了扁嘴。
“不是嘲笑。”謝承雲輕聲道,“是覺得微微太可愛,好喜歡。”
少女的耳朵又紅了些,將小臉埋進了他的手掌。
他們便就此在郊外宅中住下。
謝承雲在宗門外其實有許多處宅邸,卻沒有一處如清水鎮這間屋子一般適合他們清靜共處,讓他用來突破修煉瓶頸。
大約是因為,那些不過是他隨手囤積的產業,而這裡,卻是玉微帶著愛意為他精挑細選的清修之地。
他以為自己是那個一直以來的庇護者,並將其引為必須的責任。
謝承雲習慣於強大,習慣於去佔有,去得到,透過強大去保護自己所愛之人。
可當有一天他暫時失去了倚仗之物,玉微卻說,他可以沒有強大的義務。
她打掃出這間簡單溫寧的小房子,將他裝了進去。
換成她來保護他。
也是許久之後,謝承雲才知曉,宗門的幾位長老在他們暫居清水鎮期間也曾找上門來。
他那時尚在山間練劍,是玉微擋下了他們,小姑娘抄起一把掃帚將他們掃地出門,大喊:“不許再來騷擾我夫君!”
那些空有一身仙法的長老們拿她的掃帚攻勢壓根沒辦法,又不能真的欺負一個凡人小姑娘,只好灰溜溜地離開。
唯有一位一向看她有些不順眼的長老,出言教訓道:“你這不識大體,不知好歹的丫頭片子!不過是一個愚蠢凡人,根本配不上劍仙,當初就不該讓頌明去給你們指婚!”
玉微第一次被人這麼說,差點要掉眼淚,卻仍是揮舞掃帚,掃了那長老一臉的灰,讓他們全都離開了小宅子。
謝承雲那日回家,見到她眼睛紅紅,將小姑娘抱到腿上哄,問她怎麼了。她卻沒有告訴他這一切,只是搖搖頭,說想他了。
於是那之後,他便帶著她一起修煉。玉微撫琴,他練劍。二人一同在深夜借月色遊山,清水山平平無奇,卻因她而增添光彩顏色。
瓶頸終究是暫時的,多年的積累不會真的在一瞬潰散。
謝承雲很快重獲了原本的修為,突破大乘期。
與妻子的分離卻始終無法避免。
他終是要去完成他的職責和追求。謝承雲那時想,待他奪取聖劍,結束這世間亂象,他很快會回到她身邊,他們繼續做一對美滿的夫妻。
他們不必再留在宗門,可以去任何地方,任何玉微想去的地方。
後來的一切都是如此順理成章,扶光劍歸順於他,成功助仙界屠魔。
可當謝承雲從屍山血海中踏了出來,回到宗門,回到清水鎮時,聽聞的卻是她的死訊。
“劍仙大人,節哀。”他們這樣同他說。
扶光劍漂浮在他身邊,劍身金芒如同日光乍洩。
謝承雲望著手中劍,第一次覺得,這把他心念已久的屠魔之劍是那般無用。
而他本人,也是如此渺小。
——他已奪得了天下第一的聖劍,卻無法挽救世上他最愛之人。
多麼可悲,多麼可笑。
那日在清水鎮,她和仙長們之間發生的一切,是後來頌明長老告訴他的。
謝承雲得知時,他身邊只剩下一枚裂了縫隙的玉石。
他提著劍找上曾對玉微出言不遜的長老,揍得他涕泗橫流,只剩一口氣,又把人按在她的牌位前,讓他磕頭道歉。
謝承雲不知道她能不能聽到。
他給她出氣了,她會高興嗎?
那段時間裡,無人敢靠近他,謝承雲也不願見任何人。
他日日夜夜對著那盞已徹底熄滅的命燈,以血為引,等待它重新燃起微弱的光芒。
殘破的手掌與腕間流淌出鮮紅的顏色。
他有很多很多的修為,有很多很多的血。
他不怕疼。
即使當所有一切都耗盡流光,他還有一副軀體,一道魂魄。
他會找到她。
那時所有人都說他瘋了。掌門也不住嘆息,命他閉關靜思。
謝承雲卻抱著玉微的命燈,直接離開了劍宗。他素來孤傲獨斷,不願去在乎那些無關緊要之人的看法。
他只在乎他的妻子如何看他。
微微一定不會覺得他瘋了。
她會憐惜他的,對嗎?
……
謝承雲閉了閉眼,在虛幻中似又回到五百年前他們同遊清水山時的歲月,聽見少女歡快輕柔的笑聲在身前不遠處響起。
她喚他:“阿雲,要牽手。”
月光落在她的髮絲上,眉眼間。
她向他伸出了手。
謝承雲想要握住。
睜開眼,日光璀璨,呼嘯風聲掠過。
萬籟俱寂中,唯他一人而已。
玉微如今在錦州的歸塵山上。
不在他身邊。
踏上最後一級臺階,山頂之上忽而天色異變,狂風捲殘雪而來,身前一棵龐大的光禿古木在風中搖晃,枯枝互相拍打,發出簌簌巨響。
冰涼雪點落在男人肩頭髮梢,他聽見腦中有沉沉聲音響起:
“回去吧,這裡不再是你該來的地方。”山神如是說,“魔君大人。”
謝承雲沒有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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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微騎著小鹿,棲風劍在身後噠噠噠地跟著她,沿小路蜿蜒向下。
這也是她第一次來到這座山下,見到周遭的景象。
山腳處,幾方石碑旁放著的花束早已枯萎,兩名修者似被這山野附近的異獸所傷,一位男修倒在了地上,胸口淌著血,被簡單包紮了起來,另一位女修則放出了方才的求救訊號。
“這山上的結界像是我們宗門中人的手筆。”女修安慰著身邊人,“說不定會有人看見訊號,來幫我們。”
“天色將晚,恐有魔物出沒。若是無人來救,你先走,不必管我。”那男修虛弱地開口。他們看起來像是一對戀人,不知是為何誤入了山間。
玉微想,你們今日不必生離死別了,山上有許多靈藥,一定能治好這男修的。
她從小鹿身上跳下來,向他們走去。
女修抬起了頭,看向她的方向,驚喜地對男修道:“你看,有一隻小鹿來了。”
“不知是否是有靈的妖獸,來為我們引路?”
玉微就站在他們身前,聞言,有些疑惑地偏頭,看了看小鹿,又看了看身前兩人。
最後,看了看自己。
他們,是將她忽略了嗎?
“你好……”她小聲開口,向女修伸出了手。
然而下一秒,她伸出的手臂,卻徑直從對方胸口穿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微微:疑惑小狗探頭.gif
啵唧~謝謝每一個訂閱的正版讀者
本章小紅包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