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139 神明嗎?
“找到了嗎?”
“沒有。”
“你仔細找找啊, 大衣櫃都翻了嗎?抽屜上面看了沒?就是從下往上看那個頂上,我以前見過媽往那上面藏錢。”
“沒有沒有!我都找了!我能不找嗎?甚麼都沒有!”
“除了這點舊衣服甚麼都沒剩下??”
“說了沒有就是沒有,連這個破房子都沒留給咱們。”
“這老太太真是糊塗, 平房不值錢也不該留給棠梨啊, 她外孫子以後可是要娶老婆的,蚊子再小也是塊肉啊!”
棠梨縮在牆角下,聽著一牆之隔的屋內父親和母親在說話。
他們要找甚麼她一清二楚。
不過是找姥姥留下來的錢罷了。
棠梨低頭看看懷裡的布袋, 姥姥把所有的錢都取出來了, 都塞在這個布袋子裡, 留給了她。
屋子裡還在埋怨姥姥分不清親疏遠近,要給一個一定會嫁出去的外孫女留房子。
他們口口聲聲說著自己的兒子未來要如何如何,卻沒人想過沒了姥姥之後, 她這個女兒要如何。
他們走的時候悄無聲息,好像生怕她追上。
棠梨沒有去追。
她還很小, 才五歲。
沒上過幼兒園, 還等著明年可以去上小學。
現在姥姥沒了,明年能不能去上學都是未知數了。
微冷的風拂過身上,馬上就要入冬了。
姥姥這個時候走了, 她該怎麼辦才好。
棠梨不喜歡冬天, 因為太冷了。
農村的冬天要燒炕, 尹家村比較偏僻, 屬於最北端,這裡的冬天非常難熬。
姥姥年紀大了, 只靠著一點微薄的收入養活她,冬天下著多大的雪都得出去背柴。
棠梨記憶最深的就是冬日裡積雪中姥姥的腳印。
她試著踩著腳印出去幫忙,很快就被姥姥趕回來,叫她回屋裡去, 彆著涼了。
以後再也沒有這樣的人了。
腳步聲走遠了,棠梨才回了房間裡。
她安靜地將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房間整理好,重新將錢藏在隱秘的地方。
姥姥的遺物沒剩下甚麼了。
因為擔心不吉利,人死了之後,她的大部分遺物都被燒了。
櫃子裡空空蕩蕩,只剩下棠梨為數不多的一些衣物。
他們找錢的時候,看見她的衣服時會想些甚麼呢?
會不會想他們就這麼走了,她一個人要在這裡怎麼過活?
棠梨還小。
她不明白為甚麼。
可她已經學會不要用這些問題困擾自己。
她永遠有比這個重要的事情要思考。
比如現在,她要想怎麼填飽肚子。
她有點錢,姥姥留給她的。
可那些錢是用來上學的,她認識這兩個字,姥姥用紅色的記號筆寫在了布袋子上。
只有五歲的孩子不懂變通,只認姥姥的囑託,說是上學用的就只能上學用,不能用在任何其他的地方。
就算是餓著肚子,把家裡所有的東西都吃光了,她也從來沒想過動用那筆錢。
初冬來臨的時候,她稍微長了一點身高,可還是不太背得動柴火,也點不好火。
她記得村子裡著過火,就是別人家的孩子亂玩火導致的。
棠梨怕一把火把唯一的棲身之所燒了,所以失敗幾次後就不敢再嘗試了。
她安靜地坐在門檻上,雙臂抱膝望著天空。
這還不是特別冷,等著真的冷起來,會有人想起她嗎?
這麼多天過去了,父母走了就對她不聞不問,是真的忘記她了嗎?
棠梨不明白。
她只是肚子很疼。
吃了好多天的冷食,有些還變質了,她身體變得很不舒服。
今天沒有吃的了,也想喝點熱水,不想喝冷水了。
不知道該去哪裡。
鄰居家搬走了,都是空屋子,她走出院子,要走好長一段路才能見到人。
隱約間好像有人跟著她,棠梨覺得有些不安,她想起姥姥提醒她出去玩的時候要離村子裡那些懶漢遠一點,晚上睡覺一定鎖好門,警醒一些。
她們一老一少獨居,最是需要注意這些。
詭異的影子讓棠梨想起姥姥這些話,她緊張地加快腳步,不敢回頭,只一味地往前跑。
不知不覺上了山,身後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快,顯然是將她這樣一個無人問津的拖油瓶當做了最好欺負的物件。
怎麼辦呢?
她好像走錯路了。
她應該往人多的地方跑,不該慌不擇路地上山。
這個季節山上氣溫更低,還很冷,如果死在這裡,屍體應該比姥姥的儲存時間更久吧。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棠梨就看見了姥姥去世的那片樹林。
光禿禿的樹上見不到任何葉子,曾經掛著繩套的地方已經被砍掉了。
村子裡的人說不吉利,連那棵樹都不想留,砍得乾乾淨淨。
棠梨跑到樹樁附近,身後有腳步踩著堆積的落葉靠近她。
她好像都聞到對方身上的臭味了。
她現在應該也很臭很髒。
已經好多天沒有洗澡了,因為沒有熱水。
尹家村比較偏僻落後,姥姥家洗澡都得燒熱水,自來水也只有固定的時間才來。
她要怎麼辦呢。
就這麼髒髒臭臭的死掉,會不會被山上的野獸吃掉了都沒人知道。
會不會只剩下骨頭的時候也沒人來找她啊。
目光從樹樁上轉開,棠梨忽然看見不遠處的山上有座神廟。
她也不知怎麼突然來了力氣,瘋狂地朝那座廟跑過去。
身後的腳步聲緊追不捨,神廟看著遠在天邊,又好像近在眼前,她小小的腿跑了沒多久,居然就來到了神廟的臺階前。
臺階乾淨整潔,顯然經常有人來祭拜打掃。身後的腳步因為這座神廟而減緩,棠梨快步跑上去,看見不少人來拜神,她才有了膽子回頭看。
回眸的剎那,她在不遠處的一棵樹後看見了那缺牙瘸腿的老光棍。
他一身髒得發亮的衣服,正用一雙飢渴貪婪的眼睛盯著她。
看她跑在人群裡還敢回頭看,老光棍眼神陰沉地盯緊了她,給她一種哪怕她這次跑了,下次也跑不掉的恐怖聯想。
不。
那絕對不是聯想,是無可爭議的事實。
棠梨嚇得連連後退,後背撞在石牆上,有祭拜的人發現了她,問她怎麼了。
她顫抖著指著老光棍的方向,可別人去看的時候,對方已經逃之夭夭了。
“怎麼了?沒事吧?”
“誰家的孩子啊?”
“好像是老尹家的。”
“哦……那個拖油瓶。”
“噓,別說了,別管別人家的閒事,走吧走吧!”
一聽說她是誰,剛剛還關心她的人立刻走開了。
棠梨知道這是為甚麼。
她之前也跑出來過,叫人看見了她的處境,帶到了村委會去。
父親覺得很丟人,回來之後和多管閒事的人大吵一架,站在人家門前陰陽怪氣指桑罵槐了好幾天,搞得對方都不敢回家。
從那以後就沒有人敢管她了。
因為沒人管,因為巴不得她死了一了百了,所以壞人才敢這樣明目張膽地盯上她。
棠梨不敢回家。
她甚至不敢下山。
她幾乎可以想象的自己下山的路上會出甚麼事。
天氣冷了,她穿上了自己的厚衣服,都是姥姥親手給做的。
只是姥姥還在的時候,衣服都乾乾淨淨。現在姥姥走了,她洗的衣服好幾天才能幹,又都是冷水,她手好疼,不敢洗了,就只能這麼髒著穿。
棠梨恍惚地往前走,天色越來越暗,神廟裡的人越來越少,她邁過門檻走入正殿裡面,目光落在供桌上的貢品上。
供桌上有神龕,神龕裡有神像,神像是一尊白玉雕像,玉雕的形態栩栩如生,但塑造得比較抽象,看不出甚麼具體的來。
棠梨也沒心思去看玉雕。
她滿心都是貢品。
新鮮的乾淨的好吃的食物。
五臟六腑都在叫囂著飢餓,棠梨使勁吞嚥口水,目光小心翼翼地觀察周圍。
守廟人還沒上山。
山上的神廟一般都有守廟人來管理,守廟人晚上會來,睡一晚上後早上收拾一下離開。
守廟人一般年紀都不小,都是六七十歲的老人,就算現在上山,腳程也不會太快。
不會有人發現的。
現在正殿裡一個人都沒有。
五歲的小女孩睜大了渴望的眼睛,邁開小腿趴到供桌前面,伸長了手臂去夠貢品。
棠梨因為從小生活清貧,身高發育得不是很好。
這裡的供桌不知道為甚麼那麼高,棠梨墊著腳去夠都夠不到。
她太餓了太急了,一時間沒控制住,就這麼撲到了供桌上。
還好供桌很重,十分可靠,沒有就這麼倒下。
只有桌上盤子裡的點心、水果和糖果,順著晃動的托盤掉了下來。
咕嚕嚕。
棠梨被食物砸了一身。
她懵懵懂懂地抬起眼,沒了貢品遮擋,她從下往上的角度,可以清晰看見白玉雕像之後的神龕內部,掛著一幅畫像。
叮鈴鈴。
神龕上懸著的金玲微微撞擊,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
棠梨怔怔望著畫上的人,小孩子分辨不出甚麼具體的飾品,她只覺得畫上的人好有錢。
他衣著華麗,面容俊美,比她見過的所有畫上的人物都好看。
他睜著眼睛,眼睛好像正在和她對視。
錯覺嗎?
……不知道。
棠梨抱著滿懷的貢品,看見畫像下面她認識的寥寥無幾的幾個字。
()()賜福、兇()不()
是甚麼?
賜福?是賜給她吃的意思嗎?
所以不用覺得愧疚對嗎?
所以可以吃到飽對嗎?
棠梨訥訥地想,這就是大人們所說的,可以實現人們願望的——
神明嗎?
作者有話說:番外來了,全新的感覺~~應該會寫長一點點
PS:神龕下面的字是神明賜福,凶煞不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