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113 “棠梨,你過來吧。”
棠梨低著頭用早膳。
越吃越覺得無語。
認真的嗎?
冥君自己跟她說, 除非他灰飛煙滅,否則此生都不會在再和她分開。
他灰飛煙滅歸誰管?
歸他自己管。
他都當冥君了,自己的魂魄如何處置, 要不要灰飛煙滅, 還不都是自己說了算。
搞不好明天幽冥淵的鬼王就會收到各種通知——
《關於幽冥淵自治區輪迴司改建通知》
《關於幽冥淵自治區人員調動通知》
《關於幽冥淵自治區新版管理條例公式通知》
所以說,只要他不自己作死,他永遠都不會有和她分開的機會。
棠梨表情扭曲了一下, 連美味的早膳都有點食不下咽了。
這位原書裡面最後的劇情中可不就是在作死?
他現在說了這樣的話, 那那些劇情還會發生嗎?
棠梨放下碗筷, 忍不住去看身邊的人。
他正認真看著一些甚麼。
是公文?或是下屬關於某些計劃的回稟?
總之一定很重要,因為他目不轉睛,神色專注。
長空月那麼厲害的人都要認真到這種程度, 必然是非常重要的事。
也許和他的計劃有關。
棠梨收回視線唸了個咒,把碗筷清理乾淨, 打算收拾一下。
在她行動之前, 剛才還很認真在看公文的人已經過來了。
“我來。”長空月在她耳邊說,“去躺著。”
“……”剛吃完飯就躺著,胃部會不消化的!
棠梨抿抿唇, 心裡話沒說出來, 扭頭去了一邊散步。
反正就是不聽他的話, 絕對不會動搖不會屈服。
長空月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嘴角若有若無地勾了勾,棠梨捕捉到他那個稍縱即逝的淺笑, 只覺得越發心煩意亂。
“師尊,不管你說了甚麼,都是你在自說自話。”
她想了很久還是開口。
“兩個人在一起總要你情我願,我們之間顯然沒有這個前提。”
棠梨站在離他比較遠的那扇窗前, 望著窗外仍然潮溼的地面和山體。樹木上還有水珠落下,可見昨夜的雨下得真的很大。
“你說……再也不會和我分開,如果我仍然抱有這樣的期望,那確實是一件很好的事。”
她努力把視線往外放,去看魔界的山和水,這樣就不用關注正在收拾碗筷的人是甚麼反應。
長空月的動作不停,神清骨秀的一位仙君,做起家務事來也得心應手,毫不違和。
他始終安靜聽著,一語不發,竟顯出幾分乖順來。
就好像不管她拋來是雷霆還是雨露,他都會從容接受,無怨無悔。
只是——
只是顫抖的睫羽洩露了真實的情緒,壓抑混亂的心緒被掩蓋在長睫之下,手裡握著的碗筷都裂開細細的紋路,叫人很擔心下次是否還能正常使用。
“師尊,咱們好聚好散不行嗎?”
棠梨說到這裡終於望向他,幾乎是用一種懇求的語氣說:“鬧成現在這個樣子肯定不是你想要的,也不是我想要的,我們就好聚好散不好嗎?”
話到這裡已經再清楚明白不過。
要和一個人永遠不分開,前提得人家願意。
一廂情願不叫在一起,叫糾纏。
長空月做完了手裡最後一點事,若無其事地抬起頭,彷彿甚麼都沒聽見一樣道:“說完了便躺下睡覺吧,入睡了好好修煉,我會在旁邊守著你。”
棠梨愣了愣,張開還想說甚麼,被他迅速打斷。
“躺下吧,身上不舒服便不要說那麼多話,好好休息就是了。”
他主動走到了床榻邊,眼神直直地望著她,專注說道:“我仔細研究了你的功法和萬物剪,想出一套可以配合它們的修煉心法。若你學會,以後用起萬物剪便不會如此傷身。”
“棠梨,過來。”
他偏執地坐在那裡喚她過去,好像不管她說了甚麼,他都打定主意裝作沒聽見。
棠梨也堅持站在窗邊不過去,兩人之間明明相隔不遠,卻那樣涇渭分明。
長空月忍不住重複:“棠梨,你過來。”
棠梨仍舊紋絲不動。
“……過來吧。”
“棠梨,你過來吧。”
他說到後面,遇到沙啞迫切得不成樣子。
棠梨還是沒過去。
她甚至打算翻窗戶出去透透氣。
這屋子裡的氣氛她實在受不了了。
心口隱隱作痛,過去的記憶拉扯她的情緒,有甚麼東西在心底瑩瑩閃動,讓她非常不安。
可還不等她真的把想法付諸行動,床邊的人已經先支撐不住。
長空月猛地吐出一口血,將將偏頭吐在了地上。
棠梨聽見他的悶哼,逃離的動作頓住,視線緩緩落在他身上。
……
他彎著腰,微微喘息。
口中還在說話,音調比之前更是沙啞模糊。
“險些弄髒你的床榻,真是抱歉。”
他這樣說著,伸手抹去嘴角的血痕,而後用了個法術,將血跡清理乾淨。
棠梨緊緊皺眉,修行這麼久,她也能看出除了有些遺留的毒素之外,他的身體還算康健,沒有甚麼太大問題。那他這時不時的吐血,就純粹是情緒引起的了。
算不算是被她氣的?
可他情緒都崩潰成這個樣子了,面對她的時候,還是沒有任何不善或者惡劣。
他還是她熟悉的溫柔樣子。
他慢條斯理地弄乾淨了房間和衣物,站起身道:“就算厭惡我,也不要與自己的身體過不去。”
他垂下眼睫低聲道:“我答應你,等你身體好了,我便努力照你說得去做,可以嗎?”
棠梨的手扣在窗沿上,指甲深深地陷入木頭裡。
木屑和木刺扎著她,她很不舒服,但一點都不抗拒。
因為這樣的不適可以讓她保持理智清醒。
“……‘努力照我說得去做’是甚麼意思?”
她想要一個確定的答案,沒有那麼容易相信他的“託詞”。
也不知道是真的希望他說實話,還是希望他又在騙人。
就像是回來的時候推開這扇門,是希望看見他還在這裡多一點,還是看見他走了多一點。
人的心是很複雜的。
愛恨嗔赤,喜怒哀樂。
這些情感有時很漫長,有時又只在一瞬間。
人喜歡的型別也通常都是同一種。
比方說穿越之前認識的很多朋友,他們相愛的戀人哪怕換了好幾個,也總能在那些人身上找到一些共同點。
人總是會反覆愛上同樣一種東西,甚至是同樣一個人。
“我答應你,等你身體好起來,將這功法修煉到家,我便會盡量遠離你。”
說這句話的時候,長空月的聲音非常緊繃,人的狀態很差。
他是冥君,死了一千多年的冥君,他本來就不是個活人。
不需要再裝出端麗如月的樣子時,那種死了很久的陰冷森然便聚集在他身上,經久不散。
他好像被灰暗的氣息所淹沒,人所在的地方甚至都不吸光。遠遠望著,只覺得他在被無數雙手往地獄拉扯,隨時都會覆滅在仇恨的深淵之中。
“我會試著不再糾纏你。”
“這樣可以了嗎?”
“……”
他最後還是用了“糾纏”這個詞。
他終於承認了他在單方面“糾纏”她。
當一個人不再被愛,不再被接受的時候,他所做出的任何事,無論好與壞,就都是讓人煩惱的糾纏。
他終於承認了這件事。
長空月定定地望著棠梨,說話間嘴角又漫出血跡。
他毫不在意地抬手拂去,偏執地重複一次又一次:“因為這很難做到,所以我說我會努力。我會試的,我會想辦法,這樣可以嗎?”
“要我——跪你嗎?”
跪下來求她可以嗎?
不可以。
太違和了。
太OOC了。
棠梨雞皮疙瘩起了一身,生怕他真的幹出甚麼有違人設的事情,也可能是怕再僵持下去,真的就此——反正說不出是怎樣,可能是怕他好不容易的鬆口反悔,徹底逼得冥君陛下來硬的吧。
如果長空月真的強制,不指望甚麼你情我願了,那她還真是沒法反抗。
真到那種地步,她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的。
所以還是見好就收。
不就是修煉嗎?
她馬上就能搞定!
三天,最多三天,她就能好端端把這尊大神送走!
棠梨告訴自己要有信心,只要她願意努力,再難的事情也會有解開的法子……的吧!
總之她馬上說道:“行,成交。”
她答應了。
長空月看上去卻一點都沒有高興的樣子。
他握著手裡那本認真撰寫的心法,視線落在她身上,有些失神沉默。
像是被放置許久拋棄不要的玩具,曾經是真的很受愛重,但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最後還是遭到了厭棄。
他用盡了力氣,想盡了辦法,最終得到一個喘息的機會,卻也實在沒甚麼值得高興的。
畢竟她答應的原因,只是為了儘快讓他走。
那麼一個懶散的人,說完話就主動來拿心法,主動上了床榻睡覺修煉。
她認認真真地盤腿看書,長空月全程都沒有開口。
他靜靜地坐在那裡,直到身邊出現藍色的冥鳶,他才稍稍側目,換了個神色。
面對別的事情時,他的狀態和對著棠梨時是截然不同。
他神色忽地冷下來,剔透動人的桃花眼裡一片冷沉,看不到半點溫度。
他抬手接住藍色的冥鳶,冥鳶化作一段訊息送入他的耳中,棠梨就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她對他的事情毫無興趣,不打算聽任何細節,甚至還避嫌地捂住耳朵。
不過她也是多此一舉了,這等冥界傳訊的秘法,她想聽也聽不見,除非長空月主動告訴她。
就比如說現在:
“雲無極高階了。”
簡簡單單六個字,棠梨猝不及防地聽見,先是一愣,而後稍稍鬆了口氣。
如果是這樣的訊息,實在算不上甚麼秘密。
天樞盟盟主高階這種事,很快就會昭告天下。
長月仙君“隕落”之後,修界急需能站出來的渡劫大能,雲無極必須在此刻儘快高階,才能堵住不忿的悠悠眾口。
若他辦不到,那麼摧毀修界最大希望的他本人,早晚會被人詬病。
不是現在也會是不久的將來。
這些言論固然造不出多大的損害,可雲無極深知積少成多的道理,再微不足道的言論和不滿,長此以往下去,都會帶來巨大的災難。
千里之堤潰於蟻xue,他可不要犯這樣的蠢。
“所以他需要儘快高階,若在天衍宗得手,絕不會放過宗內的寶物。”
長空月為棠梨解釋著他以冥君的身份與雲無極交易,給他破解護山大陣之法的原因。
“你們奮力反抗,便不顯得他得來輕易。他拿林氏全族的性命換走的破陣之法,在他看來算是等價交換,也不會引起他太多的懷疑。”
棠梨闔了闔眼,明白了當日他們那麼努力,長空月這個主人卻要把宗門弓手相讓的原因。
她忍不住道:“從建起天衍宗那一天開始,師尊就做好了把這一切送給雲無極的打算?”
“即便我不送,他也會來搶。”長空月垂眼說道,“天衍閣中的寶物大多都是真的寶物。只有幾樣是我提前準備,為他的高階造出的法器。”
“他多年瓶頸,遇見突破的機會,又正逢這樣的時機,便不會那麼謹慎小心,一定會上當。”
“如今他看似高階,其實已有走火入魔的跡象。他自己不會察覺,直到病入膏肓才會意識到問題。”
長空月說到這裡抬眼望向她:“我的東西從來不是主動要送給他,從來都是他一直在搶。”
“……抱歉,是我用詞不恰當。”
想起月華谷的遭遇,棠梨抿唇說道:“對不起,我說錯話了。”
長空月沒有言語。
但他搖了搖頭。
他頓了頓,突然從芥子取出一樣東西。
棠梨看見那是她從月華谷找回來那個鈴鐺。
“我妹妹……我丟了這鈴鐺那日,她才三歲多。”
“後來她死的時候,也還不到十歲。”
他比了個位置,有些猶豫:“我不太記得了……時間太久了,她大概這麼高——可能是,我真的不太記得了。”
時間太久了。
一千多年了。
曾經那麼珍視的家人,已經死了一千多年。
哪怕夢中還記得他們的音容笑貌,可現實裡面清醒過來,根本回憶不起來具體的五官。
長空月忽然轉開了頭。
魔界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下雨,沒有昨夜的傾盆大雨那麼擾人心緒,光線也沒受到甚麼遮掩。
棠梨望著他的側臉,看見他眼神恍惚,眉頭緊蹙,緊抿唇瓣。
她不應該多管他的情緒。
他的計劃告知了她,進度也在和她分享,可不代表她真的要參與其中。
她現在應該繼續修煉。
棠梨合上手裡的心法,側身躺下,手抓著衣襬閉上眼,想讓自己快點睡著。
修行到金丹,她已經可以自如地讓自己入睡。
她最喜歡這功法的一點就在這裡,她永遠不會有失眠的時候了。
只要她想睡,就能立刻關機睡著。
甚麼天賜神術!
可她現在做不到馬上把自己關機。
她背對著他躺在那裡半晌,睜開眼是他身上清寒孤冷的氣息,閉上眼是月華谷滿地的生靈塗炭。
棠梨緩緩起身,朝他轉過去。
像是約好了一樣,長空月也在這時回眸望過來。
他狀態其實還可以,神色端正,除了有些緊繃之外,沒有想象中的失態難過。
他這模樣看著幾乎有些冷血,因為過於無動於衷了一些。
棠梨看著看著,控制不住地吐出一口濁氣。
氣息落下的瞬間,一直看似無動於衷的人忽然輕輕抓住了她的衣袖。
棠梨低頭看著衣袖被他白皙修長的手指攥緊,他用的力氣看似很輕,其實很大,彎曲的骨節都在泛白。
她頓了半晌,最終沒有掙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