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012 他抱得好緊。
長空月看著棠梨的臉,觀察她慘淡的神色。
她好像備受打擊,尷尬地繞著手腕上的紮帶。
內門有些地位的女弟子,弟子服都不太相同,各自有資格的不同。
但她們在袖口的選擇上還是較為統一的,都喜歡流雲飄逸的廣袖。
棠梨的弟子服也該是廣袖,玄焱不會特別給她改成扎袖,所以是她自己紮起來的。
再仔細看看,紮帶用的還是髮帶。
意外得十分合適。
注意到長空月的視線,棠梨稍稍低頭,動作一頓,慢慢說:“袖子太寬行動不方便,師尊是劍修,我要是練劍揮劍,袖子甩起來會影響發揮。”
停了停,棠梨有點懨懨道:“不過就算影響發揮應該也沒太大的問題,反正我這個資質,全力以赴也就那麼回事。”
長空月忽然很不舒服。
他從來不管弟子們的心事。
有些嚴苛的話說了也就說了,不會管弟子們介不介意,往沒往心裡去。
前面七個都是這麼過來的。
他們就算難受也不會在他面前表露出來。
但是現在——
棠梨耷拉著頭,柔軟的栗色長髮簡單地紮在腦後,前額髮絲柔順垂下,隨著晨起的微風拂過她的面頰。
陽光照耀著她,灑下溫暖的蜜色光暈,她身上的弟子服都從白色變成了杏色。
她也沒消沉太久,眨眼的工夫又高興起來。
“師尊,這裡真美!”
棠梨從不自怨自艾。
感慨完了馬上就忘掉,覺得怎樣都無所謂了。
既然不用費腦子去修習,那不如多看看風景。
寂滅峰壯麗的風景真的給人一種能延年益壽的感覺。
好美。
這裡很美,那裡很美,哪兒哪兒都很美。
這裡適合曬太陽,那裡適合睡午覺,那兒適合看雲發呆。
到處都是適合死翹翹的風水寶地。
她給於寂滅峰最高評價——想死這兒!
棠梨挑花了眼,看到最後差點撞到長空月背上。
他不知何時停住了腳步。
“方才,我只是在開玩笑。”他突然開口說了這麼一句。
棠梨愣了半天才明白他是甚麼意思。
她仰起頭怔怔地望著他的臉,又忘了不能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視線相交,她的氣息匯入他鼻息的同時,他的氣息也在入侵她的領域。
長空月身上真的有種清冷的孤月涼意。
傳聞中他確實如天上月一樣不染凡塵,高不可攀。
人人都說他嚴苛冷漠,不近女色更不近人情。
但棠梨此刻卻覺得傳言不實。
長月道君分明很能體會旁人的情緒。
她剛剛那副樣子,他肯定以為她是介懷了那些大實話,所以才這樣說吧。
棠梨用力抿了抿唇,慢慢道:“師尊不是會開玩笑的人。”
她認真地說:“您有話直說很好,我能接受,師尊不用管那麼多。”
地位崇高的人能禮賢下士、關懷低位者,這是一種極佳的能力。
很少有人高高在上多年還願意垂目去看螻蟻高不高興。
難怪七個師兄在原書裡對師尊那麼心重仰慕,因為他的死反目成仇後,攪得天下面目全非。
他實在是個很好的師父。
棠梨表現得分明很懂事,可長空月卻一點都沒有因此釋懷的意思。
他用一種她形容不出來的語氣慢慢道:“我不是個會開玩笑的人?”
“你很瞭解我嗎?”
他轉過身去繼續往前走,這次腳步快了很多,棠梨要小跑才能追上。
他在前面垂眼望著側邊,能看到她在後面費力追逐的身影。
堅定執拗地追逐,像少年時的他。
那麼有活力,那麼有勁兒。
力氣都用在他身上了。
那天是,現在也是。
長空月忽然又停住腳步,棠梨這次就沒那麼幸運了。
逃過一次,第二次實在沒逃過,真撞在了他身上。
沁骨的冷意鑽入鼻息,帶著某種獨特的冷香。
棠梨的臉龐陷入柔軟的衣料之中。半舊的白袍整潔乾淨,柔軟舒適,別人或許不能理解長空月為甚麼喜歡穿舊衣服,但棠梨可以理解。
舊衣服穿開了,比新衣親膚適體許多,她也喜歡穿舊衣服。
長空月的胸可真硬。
高也是真的高。
他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她追得著急,生怕跟丟了,直接撞到他胸肌上了。
這個位置這個角度,他沒有兩米也有一米九了吧??
鼻子酸,眼淚瞬間就冒出來了,手不自覺在他胸肌上抓了一下,感覺到他身體倏地變僵硬,棠梨猛地扯開,捂著眼睛鼻子揚起脖子。
“師尊,我是不是流鼻血了??”
熱乎乎的,還帶點特別的味道,棠梨捂著鼻子使勁吸溜。
長空月沒說話。
她沒聽見他開口。
鼻子酸得眼睛冒淚,為了不讓鼻血流出來也不能低頭,想看都看不見他甚麼反應。
長空月知道她看不見。
所以他抬手按了按胸口,壓了壓被她抓過的地方,而後整理腰封和外衣。
衣袂交疊起來,遮住了凌亂不雅的地方。
棠梨感受了一下鼻血沒再冒了,才慢慢低下頭。
一低頭就發現師尊好好站在那看著她,頭微微歪著,那個歪頭有點莫名。
好像她是甚麼被箭矢射中的獵物,有一種她隨時都會被拿下的錯覺。
一定是錯覺。
棠梨激靈一下,看看手掌的血跡就知道自己確實流鼻血了。
手上是,衣袖上也沾上了,臉上估計更是難看。
從長空月眼底倒映的畫面裡,她彷彿看到她“鼻青臉腫鮮血直流”的樣子。
她要是這麼去見姜映晴,她肯定相信她被打了。
棠梨從袖袋裡翻出手帕,低著頭開始擦拭。
因為沒鏡子照,她也不確定擦沒擦乾淨,在場除了她就只有長空月了,擦到最後也只能問他。
“師尊,我擦乾淨了嗎?”
她明明白白大大方方地把自己一切窘態展露給他。
除了最初的無措外,後面都很自然。
之前就覺得了,尹棠梨這個人非常奇怪。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深居簡出太久,見得人愈發少了,還是說他接觸人都過於苦大仇深了一些。
棠梨這樣來得快去得也快的情緒,讓人無端地跟不上節奏。
長空月靜靜地看著她。
看了很久很久。
周圍很寂靜,時間好像在這一刻變得很緩慢,有點異樣的安寧。
半晌,長空月抬起手道:“沒有。”
他將她手中染血的手帕拿走,也不見開口,上面的血便消失了。
他將手帕認真疊好,而後兩指相抵,輕輕按在了她的眼角。
棠梨這裡有一顆淡粉色的痣。
長空月按在這裡擦了半天,沒擦掉。
棠梨忍不住說:“師尊,你擦的恐怕是我右眼角的痣。”
長空月頓了頓,鬆手:“哦,我以為是血點濺到了這裡。”
他收了帕子,若無其事道:“難怪擦不掉。”
“這不是血的話,那你已經全都擦乾淨了。”
手帕被歸還,棠梨接過來,手落在他剛才捏著帕子的地方,好像還能感受到他略低的體溫。
“師尊,我錯了。”她突然說。
長空月神色微凝。
棠梨表情嚴肅地望著他:“師尊,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說您是不開玩笑的人。”
她後撤一步,張開手臂比著他:“您簡直太會開玩笑了,您看您玩笑開得多好啊?”
“師尊,您放心,我恰好是個非常開得起玩笑的人。”
她豪爽地說:“這種事情怎麼都好,只要師尊高興就行!”
長空月:“。”
“過來。”他說。
棠梨沒過去。
她胳膊一縮,反而又往後退了一步。
老覺得師尊雖然還是雲淡風輕的樣子,但像是要把人吃了。
根據她看小說的經驗,像師尊這樣情緒穩定的人爆發起來會非常可怕。
棠梨又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了一步。
腳下一個不穩,她身子朝後仰去,猛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站的地方太靠近路邊,後退幾步怕是要掉下去。
掉下去的話是萬丈雲海,無量深淵。
棠梨想到這裡的時候,人已經回到了地面上。
眼前雪色流轉,有力的手臂一把將她拉回來,她又一次撞在他懷裡,被他雙臂緊緊地抱在懷中。
耳邊傳來忍無可忍地斥責:“退甚麼?站的位置太危險,不是告訴你過來嗎?”
棠梨後怕地回眸,長睫之下的眼神有些恍惚。
長空月到了嘴邊的話又有些說不出來了。
“你還不會御劍飛行,也沒有飛行法器,若是從這裡掉下去,那就真的摔死了。”
隔了半晌,他語氣平和下來,這樣說道。
棠梨低著頭,緊抿唇瓣。
半晌,她有些窒息道;“師尊,我知道了,我下次會注意,你快放開,我要憋死了。”
長空月倏地鬆開手臂,差點被勒窒息的棠梨得到釋放,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不是她不想說話,實在是說不出來。
他抱得好緊。
好像那個人。
不對。
怎麼又這樣想了。
棠梨甩甩頭,東扯西扯地緩和氣氛,扭轉自己的錯覺。
“師尊,您剛才那一下子速度好快,太厲害了。”
她邊喘邊道:“您別擔心,這是您在這裡我才有些大意。師尊那麼厲害,肯定不會讓我摔死的。若您不在我身邊,我一定會小心謹慎,不會隨隨便便死掉的。”
不會隨隨便便死掉?他第一次見她,她就想死。
長空月雖不會讀心,可他看得出來,尋常人最在意的生死,在她這裡並沒那麼重要。
他冷淡地注視她極盡所能地誇他的速度、反應,超凡絕倫,彷彿他剛剛不是數舉手之勞撈住了她而已,而是一夫當關救下了幾萬人。
因為憋氣太久,她說話含糊不清,他是廢了一點耳力才分辨出她到底都說了些甚麼。
用詞誇張,阿諛奉承。
“夠了。”他蹙眉道,“把氣喘勻了再說話。”
這樣喘息著說話,總會勾起某些不該再想起的回憶。
雖然南轅北轍,互不相知,但他們的思緒卻微妙地重合了。
一時之間,氣氛急轉直下,古怪的沉默蔓延開來。
直到一根樹枝送到眼前。
樹枝粗細均勻,長短適中,棠梨看在眼中,目光移到他臉上。
長空月道:“把它當做劍,試著揮動。”
教學開始了嗎?
棠梨的脊背挺直,馬上進入狀態。
她在背地裡悄悄鬆了口氣,將樹枝握在手中,嘗試著揮動。
原來的女炮灰在外門就是打雜的,剛入門沒多久,名不見經傳,修為也爛,別說劍了,匕首都沒一個,身邊唯一能保護自己的“武器”就是鐵鏟。
穿書來的棠梨也沒用過兵器,儘管她很努力把樹枝當成劍來揮動,還是毫無章法,凌亂勉強。
長空月安靜地看了片刻,忽道:“把它扔了吧。”
棠梨一頓,目光剛轉向他的方向,還沒看到他的人,先看到他的劍。
帶著入骨殺意的寒光侵入骨血,棠梨眼光劃過劍刃的白光,渾身一凜。
她聽見長空月輕描淡寫道:“用這個。”
……寂滅劍。
作者有話說:
早上好啊姐妹們,定點吃糖了他的人,他的劍,都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