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回來的時候,是一個傍晚。
太陽往下掉。
樹的影子被拉的很長,蓋住了半個營地。
灰燼站在樹下,看著地平線上慢慢走來的那個身影。
很小。
很遠。
步子很慢。
但灰燼認得他。
根走路的姿勢很怪。
他弓著背,低著頭,總是在地上找東西。
這是被拴著的時候留下的習慣。
芽站在灰燼旁邊,也看著那個方向。
“是根嗎?”
她問。
灰燼點頭。
“是他。”
芽眯著眼看了會兒。
“他一個人?”
灰燼仔細看。
根的身後,沒有別人。
只有他一個人,慢慢的走著。
灰燼邁步,朝那個方向走去。
芽跟了上來。
走到根面前,灰燼停下。
根也停下。
他抬起頭,看著灰燼。
那雙紅眼睛,比走之前更紅了。
是發暗的紅,乾涸血塊的那種紅。
臉上多了很多新的褶子,是風沙和路途磨出來的。
但他的眼睛裡有光。
和走之前不一樣。
走之前,那光是亮的,是熱的,是急著要找人的火。
現在,光暗了點,沉了點,但更深了。
灰燼看著他,沒說話。
根先開了口。
嗓子比從前更啞,像是兩塊石頭在磨。
“我沒找到。”
灰燼的動作停住了。
“沒找到?”
根點頭。
“沒找到。”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全是裂口和厚繭,是漫長路途留下的印子。
“我走了很遠,比我們走過的地方都遠。”
“走到一片白色的地方,甚麼都沒有,只有白。”
“我走進去,走了很久,一直走。”
“最後,我看見了一個人。”
灰燼的呼吸頓了一下。
“是她?”
根搖頭。
“不是。”
“是另一個,和我一樣,也在找。”
“他問我找誰,我說了名字,他說沒聽過。”
“我問他找誰,他說了一個名字,我也沒聽過。”
“我們站在那裡,互相看著。”
“然後他說,也許,我們找的人,以經不在了。”
根說到這裡,停住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芽忍不住問:“然後呢?”
根抬起頭。
“然後我問他,那你怎麼辦?”
“他想了很久,然後說,繼續找。”
“找不到了也找?”
“他說,嗯,找,比不找好。”
根說完,嘴角扯動了一下。
臉上所有緊繃的肉都鬆了下來。
灰燼看著他。
“所以你”
根點頭。
“所以我回來了。”
“找不到,就不找了?”
根搖頭。
“不是不找,是回來等。”
“在這裡等,和你們一起等。”
“也許有一天,她會來,也許不會。”
“但在這裡等,和在別處等,一樣。”
他看著那棵樹,看著那些根,看著那些人。
“這裡,有人在等。我也在等。就夠了。”
灰燼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握住根的手。
那手,很粗,很糙,佈滿裂口。
但很暖。
根也握緊他的手。
兩個人,站在那裡,握著手。
很久。
回去的路上,根走的很慢。
不是累。
是他終於可以慢慢的走了。
他一邊走,一邊看那些人。
那些坐著的人,躺著的人,走著的人。
那些根,那些須,那些花。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
“那些人,都在等嗎?”
灰燼點頭。
“都在等。”
根又看了一會兒。
“等甚麼?”
灰燼想了想。
“等有人來,等有人走,等有人回來,等有人分。”
“分甚麼?”
“分那些感覺。”
根愣了一下。
“甚麼感覺?”
灰燼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這裡,有很多人的名字,很多人的感覺。”
“餓了,冷了,怕了,想媽媽了。”
“都在這裡。”
根看著他,那雙紅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動。
“你再裝這些?”
灰燼點頭。
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
“重嗎?”
灰燼想了想。
“以前重,現在輕了。”
“為甚麼輕了?”
“因為分了。”
灰燼指著芽,指著那些走過來的人,指著那些根和須。
“分給他們了。”
根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根和須。
他忽然問:
“我能分嗎?”
灰燼看著他。
“你想分?”
根點頭。
“我在外面走了很久,一個人,甚麼都沒有。”
“現在回來了,想裝點甚麼。”
灰燼沒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放在根的肩上。
那一瞬間,那些名字,那些感覺,從灰燼身上,分出去一部分。
流進根的身體裡。
根的身體顫了一下。
他閉上眼。
過了很久。
他睜開眼,看著灰燼。
那雙紅眼睛裡,有淚。
“我感覺到了她。”
他說。
灰燼沒問是誰。
他當然知道。
是根一直在找的那個人。
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手上,有淚滴下來。
“她在等我。”
他說。
“一直都在。”
灰燼沒有說話。
只是站著,讓根站在那裡,流著淚,感覺著那個人。
那天晚上,營地出了事。
不是外面來的,是裡面。
泥不見了。
灰燼找了一圈,沒找到。
問那些人,都說沒看見。
最後是芽找到的。
泥一個人坐在那片黑色土地的邊緣,離營地很遠。
他背對著營地,抱著膝蓋,一動不動。
灰燼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泥沒看他。
只是抱著膝蓋,看著那片黑。
灰燼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坐了很長時間。
泥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
“我不想裝了。”
灰燼看著他。
“裝甚麼?”
泥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些感覺,別人的感覺。”
“太累了。”
灰燼沒有說話。
泥繼續說:
“昨天我夢見一個女人,我不認識她,她在哭,哭的很厲害,哭了一夜。”
“我被她哭醒,醒過來,還在哭,不是我在哭,是她在哭。”
“我捂著耳朵,沒用,那些哭聲,在腦子裡。”
“今天白天,我又夢見一個小孩,他在找媽媽,找不到,一直找。”
“我跟著他找了一下午,沒找到,他還那麼小。”
“我受不了了。”
泥轉過頭,看著灰燼。
那張瘦削的臉上,全是疲憊。
“我想一個人待著,不想再裝了。”
灰燼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
“你想割斷那些根嗎?”
泥愣了一下。
“能割斷嗎?”
灰燼想了想。
“能。”
“怎麼割?”
灰燼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些根,那些連在泥腳上的,細細的,溫溫的根。
“割斷了,就感覺不到了。”
“那些哭的,那些找媽媽的,那些餓的冷的怕的,都感覺不到了。”
“但也感覺不到有人在等你了。”
泥沉默了。
他看著自己腳上的根,看著那些細細的,溫溫的東西。
它們還在動著,有自己的呼吸。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根。
那根,在他碰到的瞬間,輕輕縮了一下。
和之前一樣,怕癢。
泥忽然笑了。
笑的又苦又澀。
“它還在怕癢。”
他說。
灰燼點頭。
“它活著。”
泥看著那根,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
“那些感覺,是它傳過來的?”
灰燼點頭。
“那些根,連著所有人,感覺就從那裡過來。”
泥沉默了。
他低頭,又看著那根。
那根,在他注視下,又動了一下。
像在等他。
泥忽然站起來。
他轉過身,看著營地的方向。
那裡的火光,一閃一閃的。
那些人,那些根,那些須,那棵樹,都在那邊。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說:
“我回去。”
灰燼看著他。
“不割了?”
泥搖頭。
“不割了。”
“為甚麼?”
泥想了想。
“因為那些哭的,找媽媽的,餓的冷的怕的”
“他們也在等。”
“等有人聽見。”
“等有人知道。”
“我聽見了,就不能當沒聽見。”
“我不能走。”
他邁步,往營地方向走。
走出幾步,他回頭,看著灰燼。
“你也是這麼想的?”
灰燼點頭。
“嗯。”
泥盡然笑了。
那笑容,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他轉過身,繼續走。
灰燼跟在後面。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回營地。
走到營地邊緣的時候,他們看見了那棵樹。
那棵樹的最頂上,有兩個花苞,正在慢慢的綻開。
不是透明的。
是冰藍和淡金交織的顏色。
和司徒星左胸那枚光核一樣。
灰燼停住腳步。
他看著那兩個花苞,看著它們一點一點張開。
那些花瓣,是冰藍色的,閃著冷冷的光。
花蕊,是淡金色的,溫溫的,軟軟的。
兩朵花,並排開在那裡。
就是兩個人,站在一起。
灰燼想起了司徒星和蘇妙。
他們一直站在那棵樹旁邊。
一直站著。
一直在。
那兩朵花,開完之後,從花蕊裡,飄出兩粒極其微小的東西。
一粒冰藍,一粒淡金。
它們飄下來,飄過那些枝葉,飄過那些根,飄到灰燼面前。
落在他手上。
灰燼低頭看著它們。
很輕。
很涼。
但又很暖。
他不懂這是甚麼。
但他知道,這是司徒星和蘇妙給的。
是他們的。
遠處,司徒星站在那裡,看著他。
蘇妙在他旁邊。
他們沒有走過來,只是看著。
灰燼握緊那兩粒東西。
那兩粒東西,在他手心裡,慢慢化開。
化進他身體裡。
和那些名字一起轉。
轉著轉著,那些名字,忽然亮了一下。
所有名字,都亮了一下。
所有的人,同時抬起頭,看著那棵樹。
看著那兩朵花。
那些根,那些須,全都亮起來。
整個營地,被光罩住。
那種光,不刺眼。
是溫的,是所有人一起發出來的那種溫。
灰燼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光。
他懂了。
那兩朵花,是司徒星和蘇妙送給他們的。
是祝福。
祝福他們,能一直裝下去。
祝福他們,能一直等下去。
祝福他們,能一直活。
他握緊手。
那兩粒東西,已經化完了。
但那種溫,還在。
在他身體裡,在那些人身體裡,在那棵樹裡。
在所有地方。
根站在人群裡,也抬著頭,看著那兩朵花。
他的眼睛,還是紅的。
但那種紅,不再是血的紅。
是另一種紅。
是等到了人,才有的那種紅。
灰燼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兩個人,一起看著那兩朵花。
根忽然問:
“它們會謝嗎?”
灰燼想了想。
“會。”
“謝了之後,還會開嗎?”
灰燼不知道。
他看著那兩朵花,看著它們冰藍和淡金的顏色。
他忽然想起那顆透明的種子。
那棵樹上,還會開很多很多花。
每一朵,都是一個名字。
每一朵,都是一份等。
每一朵,都是一次活。
他說:
“會的。”
根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灰燼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根,看著那些須,看著那些正在動的,正在等的,正在活的人。
他在,就會開。
天亮了。
那兩朵花,還在開著。
灰燼站在樹下,渡過了一夜。
阿蟬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沒睡?”
灰燼搖頭。
“睡不著?”
灰燼想了想。
“不想睡。”
阿蟬看著他。
“怕錯過甚麼?”
灰燼點頭。
阿蟬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剛醒的人一樣。
她說:
“錯過也沒事。”
“因為還會再開。”
灰燼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阿蟬指了指那些人。
“因為他們還在。”
“在,就會再開。”
灰燼沉默了。
他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根,看著那些須,看著那棵樹。
阿蟬說的,是對的。
錯過一朵,還有下一朵。
錯過一次,還有下一次。
只要在,就有機會。
他靠著樹幹,慢慢坐下來。
阿蟬也坐下來。
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著那些人,看著那棵樹,看著那兩朵花。
根在不遠處,也坐下來了。
芽也坐下來了。
泥也坐下來了。
所有的人,都坐下來了。
坐著,看著那兩朵花。
等著下一朵。
等著下一次。
等著。
灰燼靠著樹幹,閉上眼睛。
那些名字,還在他身體裡轉。
轉的很慢。
很輕。
很溫。
他睡著了。
夢裡,那棵樹開滿了花。
冰藍的,淡金的,透明的。
那些花裡,都有名字在轉。
他的名字,阿蟬的名字,根的名字,芽的名字,泥的名字,紅的名字,那些使者的名字,那些從根下面爬出來的人的名字。
都在轉。
都在等。
都在活。
他站在樹下,看著那些花。
忽然有人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是司徒星。
另一個是蘇妙。
他們看著那棵樹,沒有說話。
灰燼也沒有說話。
只是站著。
站著,看著。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