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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36章 歸人與裂痕

2026-04-14 作者:幻恐

根回來的時候,是一個傍晚。

太陽往下掉。

樹的影子被拉的很長,蓋住了半個營地。

灰燼站在樹下,看著地平線上慢慢走來的那個身影。

很小。

很遠。

步子很慢。

但灰燼認得他。

根走路的姿勢很怪。

他弓著背,低著頭,總是在地上找東西。

這是被拴著的時候留下的習慣。

芽站在灰燼旁邊,也看著那個方向。

“是根嗎?”

她問。

灰燼點頭。

“是他。”

芽眯著眼看了會兒。

“他一個人?”

灰燼仔細看。

根的身後,沒有別人。

只有他一個人,慢慢的走著。

灰燼邁步,朝那個方向走去。

芽跟了上來。

走到根面前,灰燼停下。

根也停下。

他抬起頭,看著灰燼。

那雙紅眼睛,比走之前更紅了。

是發暗的紅,乾涸血塊的那種紅。

臉上多了很多新的褶子,是風沙和路途磨出來的。

但他的眼睛裡有光。

和走之前不一樣。

走之前,那光是亮的,是熱的,是急著要找人的火。

現在,光暗了點,沉了點,但更深了。

灰燼看著他,沒說話。

根先開了口。

嗓子比從前更啞,像是兩塊石頭在磨。

“我沒找到。”

灰燼的動作停住了。

“沒找到?”

根點頭。

“沒找到。”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全是裂口和厚繭,是漫長路途留下的印子。

“我走了很遠,比我們走過的地方都遠。”

“走到一片白色的地方,甚麼都沒有,只有白。”

“我走進去,走了很久,一直走。”

“最後,我看見了一個人。”

灰燼的呼吸頓了一下。

“是她?”

根搖頭。

“不是。”

“是另一個,和我一樣,也在找。”

“他問我找誰,我說了名字,他說沒聽過。”

“我問他找誰,他說了一個名字,我也沒聽過。”

“我們站在那裡,互相看著。”

“然後他說,也許,我們找的人,以經不在了。”

根說到這裡,停住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芽忍不住問:“然後呢?”

根抬起頭。

“然後我問他,那你怎麼辦?”

“他想了很久,然後說,繼續找。”

“找不到了也找?”

“他說,嗯,找,比不找好。”

根說完,嘴角扯動了一下。

臉上所有緊繃的肉都鬆了下來。

灰燼看著他。

“所以你”

根點頭。

“所以我回來了。”

“找不到,就不找了?”

根搖頭。

“不是不找,是回來等。”

“在這裡等,和你們一起等。”

“也許有一天,她會來,也許不會。”

“但在這裡等,和在別處等,一樣。”

他看著那棵樹,看著那些根,看著那些人。

“這裡,有人在等。我也在等。就夠了。”

灰燼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握住根的手。

那手,很粗,很糙,佈滿裂口。

但很暖。

根也握緊他的手。

兩個人,站在那裡,握著手。

很久。

回去的路上,根走的很慢。

不是累。

是他終於可以慢慢的走了。

他一邊走,一邊看那些人。

那些坐著的人,躺著的人,走著的人。

那些根,那些須,那些花。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

“那些人,都在等嗎?”

灰燼點頭。

“都在等。”

根又看了一會兒。

“等甚麼?”

灰燼想了想。

“等有人來,等有人走,等有人回來,等有人分。”

“分甚麼?”

“分那些感覺。”

根愣了一下。

“甚麼感覺?”

灰燼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這裡,有很多人的名字,很多人的感覺。”

“餓了,冷了,怕了,想媽媽了。”

“都在這裡。”

根看著他,那雙紅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動。

“你再裝這些?”

灰燼點頭。

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

“重嗎?”

灰燼想了想。

“以前重,現在輕了。”

“為甚麼輕了?”

“因為分了。”

灰燼指著芽,指著那些走過來的人,指著那些根和須。

“分給他們了。”

根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根和須。

他忽然問:

“我能分嗎?”

灰燼看著他。

“你想分?”

根點頭。

“我在外面走了很久,一個人,甚麼都沒有。”

“現在回來了,想裝點甚麼。”

灰燼沒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放在根的肩上。

那一瞬間,那些名字,那些感覺,從灰燼身上,分出去一部分。

流進根的身體裡。

根的身體顫了一下。

他閉上眼。

過了很久。

他睜開眼,看著灰燼。

那雙紅眼睛裡,有淚。

“我感覺到了她。”

他說。

灰燼沒問是誰。

他當然知道。

是根一直在找的那個人。

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手上,有淚滴下來。

“她在等我。”

他說。

“一直都在。”

灰燼沒有說話。

只是站著,讓根站在那裡,流著淚,感覺著那個人。

那天晚上,營地出了事。

不是外面來的,是裡面。

泥不見了。

灰燼找了一圈,沒找到。

問那些人,都說沒看見。

最後是芽找到的。

泥一個人坐在那片黑色土地的邊緣,離營地很遠。

他背對著營地,抱著膝蓋,一動不動。

灰燼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泥沒看他。

只是抱著膝蓋,看著那片黑。

灰燼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坐了很長時間。

泥終於開口了。

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

“我不想裝了。”

灰燼看著他。

“裝甚麼?”

泥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些感覺,別人的感覺。”

“太累了。”

灰燼沒有說話。

泥繼續說:

“昨天我夢見一個女人,我不認識她,她在哭,哭的很厲害,哭了一夜。”

“我被她哭醒,醒過來,還在哭,不是我在哭,是她在哭。”

“我捂著耳朵,沒用,那些哭聲,在腦子裡。”

“今天白天,我又夢見一個小孩,他在找媽媽,找不到,一直找。”

“我跟著他找了一下午,沒找到,他還那麼小。”

“我受不了了。”

泥轉過頭,看著灰燼。

那張瘦削的臉上,全是疲憊。

“我想一個人待著,不想再裝了。”

灰燼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

“你想割斷那些根嗎?”

泥愣了一下。

“能割斷嗎?”

灰燼想了想。

“能。”

“怎麼割?”

灰燼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些根,那些連在泥腳上的,細細的,溫溫的根。

“割斷了,就感覺不到了。”

“那些哭的,那些找媽媽的,那些餓的冷的怕的,都感覺不到了。”

“但也感覺不到有人在等你了。”

泥沉默了。

他看著自己腳上的根,看著那些細細的,溫溫的東西。

它們還在動著,有自己的呼吸。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根。

那根,在他碰到的瞬間,輕輕縮了一下。

和之前一樣,怕癢。

泥忽然笑了。

笑的又苦又澀。

“它還在怕癢。”

他說。

灰燼點頭。

“它活著。”

泥看著那根,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

“那些感覺,是它傳過來的?”

灰燼點頭。

“那些根,連著所有人,感覺就從那裡過來。”

泥沉默了。

他低頭,又看著那根。

那根,在他注視下,又動了一下。

像在等他。

泥忽然站起來。

他轉過身,看著營地的方向。

那裡的火光,一閃一閃的。

那些人,那些根,那些須,那棵樹,都在那邊。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說:

“我回去。”

灰燼看著他。

“不割了?”

泥搖頭。

“不割了。”

“為甚麼?”

泥想了想。

“因為那些哭的,找媽媽的,餓的冷的怕的”

“他們也在等。”

“等有人聽見。”

“等有人知道。”

“我聽見了,就不能當沒聽見。”

“我不能走。”

他邁步,往營地方向走。

走出幾步,他回頭,看著灰燼。

“你也是這麼想的?”

灰燼點頭。

“嗯。”

泥盡然笑了。

那笑容,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他轉過身,繼續走。

灰燼跟在後面。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回營地。

走到營地邊緣的時候,他們看見了那棵樹。

那棵樹的最頂上,有兩個花苞,正在慢慢的綻開。

不是透明的。

是冰藍和淡金交織的顏色。

和司徒星左胸那枚光核一樣。

灰燼停住腳步。

他看著那兩個花苞,看著它們一點一點張開。

那些花瓣,是冰藍色的,閃著冷冷的光。

花蕊,是淡金色的,溫溫的,軟軟的。

兩朵花,並排開在那裡。

就是兩個人,站在一起。

灰燼想起了司徒星和蘇妙。

他們一直站在那棵樹旁邊。

一直站著。

一直在。

那兩朵花,開完之後,從花蕊裡,飄出兩粒極其微小的東西。

一粒冰藍,一粒淡金。

它們飄下來,飄過那些枝葉,飄過那些根,飄到灰燼面前。

落在他手上。

灰燼低頭看著它們。

很輕。

很涼。

但又很暖。

他不懂這是甚麼。

但他知道,這是司徒星和蘇妙給的。

是他們的。

遠處,司徒星站在那裡,看著他。

蘇妙在他旁邊。

他們沒有走過來,只是看著。

灰燼握緊那兩粒東西。

那兩粒東西,在他手心裡,慢慢化開。

化進他身體裡。

和那些名字一起轉。

轉著轉著,那些名字,忽然亮了一下。

所有名字,都亮了一下。

所有的人,同時抬起頭,看著那棵樹。

看著那兩朵花。

那些根,那些須,全都亮起來。

整個營地,被光罩住。

那種光,不刺眼。

是溫的,是所有人一起發出來的那種溫。

灰燼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光。

他懂了。

那兩朵花,是司徒星和蘇妙送給他們的。

是祝福。

祝福他們,能一直裝下去。

祝福他們,能一直等下去。

祝福他們,能一直活。

他握緊手。

那兩粒東西,已經化完了。

但那種溫,還在。

在他身體裡,在那些人身體裡,在那棵樹裡。

在所有地方。

根站在人群裡,也抬著頭,看著那兩朵花。

他的眼睛,還是紅的。

但那種紅,不再是血的紅。

是另一種紅。

是等到了人,才有的那種紅。

灰燼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兩個人,一起看著那兩朵花。

根忽然問:

“它們會謝嗎?”

灰燼想了想。

“會。”

“謝了之後,還會開嗎?”

灰燼不知道。

他看著那兩朵花,看著它們冰藍和淡金的顏色。

他忽然想起那顆透明的種子。

那棵樹上,還會開很多很多花。

每一朵,都是一個名字。

每一朵,都是一份等。

每一朵,都是一次活。

他說:

“會的。”

根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灰燼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根,看著那些須,看著那些正在動的,正在等的,正在活的人。

他在,就會開。

天亮了。

那兩朵花,還在開著。

灰燼站在樹下,渡過了一夜。

阿蟬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沒睡?”

灰燼搖頭。

“睡不著?”

灰燼想了想。

“不想睡。”

阿蟬看著他。

“怕錯過甚麼?”

灰燼點頭。

阿蟬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剛醒的人一樣。

她說:

“錯過也沒事。”

“因為還會再開。”

灰燼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阿蟬指了指那些人。

“因為他們還在。”

“在,就會再開。”

灰燼沉默了。

他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根,看著那些須,看著那棵樹。

阿蟬說的,是對的。

錯過一朵,還有下一朵。

錯過一次,還有下一次。

只要在,就有機會。

他靠著樹幹,慢慢坐下來。

阿蟬也坐下來。

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著那些人,看著那棵樹,看著那兩朵花。

根在不遠處,也坐下來了。

芽也坐下來了。

泥也坐下來了。

所有的人,都坐下來了。

坐著,看著那兩朵花。

等著下一朵。

等著下一次。

等著。

灰燼靠著樹幹,閉上眼睛。

那些名字,還在他身體裡轉。

轉的很慢。

很輕。

很溫。

他睡著了。

夢裡,那棵樹開滿了花。

冰藍的,淡金的,透明的。

那些花裡,都有名字在轉。

他的名字,阿蟬的名字,根的名字,芽的名字,泥的名字,紅的名字,那些使者的名字,那些從根下面爬出來的人的名字。

都在轉。

都在等。

都在活。

他站在樹下,看著那些花。

忽然有人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是司徒星。

另一個是蘇妙。

他們看著那棵樹,沒有說話。

灰燼也沒有說話。

只是站著。

站著,看著。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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