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種子融進去後,灰燼的眼就沒再合上過。
不是不想睡。
是無法入眠。
十二萬個名字在他骨頭裡沖刷,日夜不休。他躺下,它們就緩慢流淌。他站起,它們便加速奔騰。他一旦邁開腳步,它們就奔湧地要把他的身體撕開。
但他沒有飛起來。
他只是走。
每天用腳步丈量這片土地,從那棵樹到人群,再從人群回到樹下。一圈又一圈,如同他身體裡那些名字的輪迴。
阿蟬偶爾會陪他一段路。
她走累了,就坐下,目光追著他繼續走。
跟著也學著陪他。
她的小手攥著他的大手,跑幾步,又停下來等他。
“叔叔,你走的好慢。”
灰燼垂眼看她。
“嗯。”
“為甚麼走的這麼慢?”
灰燼沉默了片刻。
“揹著東西。”
跟著眨了眨眼。
“甚麼東西?”
他不知道怎麼說。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膛。
“這裡,裝著很多名字。”
跟著盯著他的胸口,看了好一陣。
她伸出小手,輕輕的拍了拍。
“疼嗎?”
灰燼搖頭。
“不疼。”
“那重嗎?”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重。”
跟著用力的點頭。
“那我幫你拿一點。”
她伸出手,對著他的胸口虛抓一把,然後攥緊小拳頭,好像真拿走了甚麼,轉身跑開幾步。
灰燼看著她小小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那或許算是一個笑容。
很淡,很淺,帶著初醒的僵硬。
他很清楚,根本拿不走任何東西。
那些名字,已經是他的了。
第七天,那棵樹又開了新花。
不是一朵。
是一百朵。
那些花瓣透明的花裡,都有名字在旋轉。
灰燼站在樹下,仰頭看著。
一百朵花,一百個名字。
有些他認識,有些是新生的。
那些名字在花裡閃爍,像一百顆懸掛的星。
芽走了過來,站在他身側。
她也仰著頭。
看了一會,她問:
“它們會落下來嗎?”
灰燼的視線沒有移動。
“會。”
“甚麼時候?”
“不知道。”
芽點了下頭,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那天下午,第一朵花落了。
不是最開始那朵透明的。是另一朵。裡面裝著一個叫“泥”的名字。
那朵花飄落的很慢。
一片葉子似的,從最高的枝頭,打著旋兒地落。
它穿過枝葉,越過盤結的根,飄到灰燼面前。
落在他手上。
灰燼低頭。
花瓣是透明的,薄的能看見掌紋。裡面那個叫“泥”的名字,還在轉動。
他盯著那個名字,一段記憶浮現。
泥。那個第一個開口說話的男人。瘦的像一截枯枝,聲音很輕。
他轉頭,望向人群。
你正站在那裡,也在看他。
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光。
灰燼低下頭,視線回到花上。
他不知道該做甚麼。
他只是站著,捧著那朵花,看著那個名字。
花,在他的手心,開始消融。
不是消失。
透明的花瓣化作液體,滲進他的面板。
那個名字也跟著一起,滲了進去。
鑽進他的身體。
和他身體裡原有的那些名字,匯聚在一起,轉動。
灰下意識地收緊手掌。
可手裡甚麼都沒有。
只有那些名字,轉的更兇了。
他猛的抬頭,看向你。
你還站在原地。
他笑了。
那笑容,和這片荒涼的土地格格不入。
但它就那樣出現了。
一個念頭閃過灰燼的腦海。
那些花,是種子。
名字的種子。
它們落下,鑽進他的身體,和所有名字彙聚。
他成了一個容器。
一個裝下所有人的容器。
第二朵花落了。
第三朵。
第四朵。
第五朵。
一百朵花,一百個名字,接二連三地落在他身上,融入他的血肉。
灰燼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身體越來越重。
那不是下沉的重量,而是有甚麼東西,在把他一點點填滿。
一種彷彿要將他壓垮的重量。
芽一直站在他旁邊。
她看著他的臉色變得慘白,看著他額頭滲出冷汗,看著他的雙腿開始打顫。
她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
“太重了?”
灰燼艱難地點頭。
芽想了想。
“那分我一點。”
灰燼的目光移向她。
“分?”
“嗯。”芽說,“那些名字,不止是你的。”
“我是芽。我是從根下面爬出來的。我也是他們的一部分。”
“分我一點。”
灰燼沉默著。
他不知道怎麼分。
但他還是伸出手,握住了芽的手。
就在那一瞬間,一部分名字,從他身體裡奔湧而出。
順著他的手臂,流進芽的身體裡。
芽的身體,劇烈地一顫。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些名字流進去的地方。
她抬起頭,笑了。
“輕了?”
灰燼點頭。
“輕了。”
芽鬆開手,走了幾步。
她的腳步,比從前更穩。
灰燼看著她的背影,想起了那些根。
根是連著的。
名字也是。
他不用一個人扛。
那些人,那些名字,那些從根裡爬出來的人,都可以幫他分擔。
他轉身,走向人群。
他走到你的面前,伸出手。
你愣了一下。
然後,他也伸出手,握住。
名字,分過去一些。
你的身體顫抖,然後也笑了。
灰燼走向第二個人,第三個人,第四個人。
他一個一個的走過去,握住他們的手。
那些重量,被一次又一次的分出去。
最後,他走到阿蟬面前。
阿蟬坐著,抬頭看他。
她沒有伸手。
灰燼就站在她面前,看著她。
“你不接嗎?”
阿蟬搖頭。
“我老了,裝不了多少。”
“你留著,你還年輕。”
灰燼沒有說話。
他在阿蟬旁邊坐下。
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著那些人,看著那棵樹,看著天上還在飄落的花。
阿蟬的聲音很輕。
“四百七十二個文明週期。”
“我一直以為,等,是等一個人來拯救。”
“現在我懂了。”
“等,是等一個人來分擔。”
灰燼轉頭看她。
“分擔甚麼?”
阿蟬指著那些正在握手的人。
“分擔那些名字,分擔那些重量,分擔活著這件事。”
“一個人扛,會死。”
“大家一起扛,才是活。”
灰燼沉默了。
他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正在分擔名字的人,看著那些笑著 顫抖著 剛剛活過來的人。
他再次想起那些根。
根是連著的。
名字是連著的。
人,也是連著的。
這就是那棵樹想告訴他們的。
不是一個人守。
是所有人一起。
他站起來,重新走回人群。
走了一圈,又一圈。
那些人,一個接一個,握過他的手。
那些名字,一次又一次,被分出去。
最後,他站在那棵樹下。
樹上,有更多的花正在綻放。
一百朵,兩百朵,三百朵。
花裡,都有新的名字在閃爍。
灰燼看著那些花,笑了。
那笑容,和他第一次笑時一樣。
但這次,他知道自己在為甚麼而笑。
因為這些名字,不用他一個人扛了。
因為那些人,都在。
因為這棵樹,會一直開下去。
他伸出手,按在樹幹上。
樹幹,在他觸碰的瞬間,顫動了一下。
無數人的感覺,從樹幹深處傳來。
心跳,呼吸,和他們的名字。
都在。
灰燼靠著樹幹,站著。
站了很久。
久到天黑,又天亮。
久到那些花,一朵朵落下,融進他的身體,又被他分給每一個人。
他不再覺得重。
他終於可以閉上眼睛,睡一會兒。
他睡著了。
夢裡,那些名字還在轉。
它們轉的很慢。
像風,像水流,像大地深處的呼吸。
他醒來時,夜幕正垂。
那些人,還在。
那棵樹,還在。
那些名字,還在他身體裡流轉。
但它們很安靜。
他能數清每一個。
他數著,又笑了。
因為這些名字,都是活的。
都是等來的。
都是種下的。
都是連在一起的。
是他的。
也是所有人的。
遠處,阿蟬還坐在那。
跟著睡在她旁邊。
芽在人群裡,看著他。
司徒星和蘇妙站在樹的另一邊,也看著他。
金紋和W-734懸浮在空中。
那棵樹的最頂端,又有新的花苞鼓起。
花苞裡,是新的名字。
灰燼站起來,走向那些人。
走向那些名字。
走向那些根。
走向那棵樹。
他走著。
他會一直走下去。
因為,他是守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