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整天。
不是沒人說話,是所有人都在等。等那隻眼睛再睜開,等那呼吸再回來,等第五次眨眼落下來。但眼睛沒回來。天還是灰的,風還是冷的,那些殘骸的光還是微弱的亮著,那棵小玩意的葉子還是對著他們。
啥都沒發生。
太陽昇起來,灰燼才發現自己還站著。跟著抱著他腿,睡著了。阿蟬也靠著他,閉著眼。那些覺醒者,五千多人,三三兩兩的倒在地上,睡成了一片。
灰燼沒睡。他睜著眼,望天。
司徒星走過來,在他邊上坐下。
“睡不著?”
灰燼搖頭。
“想啥呢?”
灰燼沒吭聲,過了一會才說:
“那隻眼睛,還回來不?”
司徒星望著天,沒說話。
灰燼等了會,沒等到答案,他也不急。他知道有些問題,司徒星也答不上來。
遠處,金紋飛過來,落在他們面前。
它的晶體比昨天亮了點,但那種亮,不是恢復,是另一種...是它在思考時,那種一跳一跳的光。
“檢測到異常能量波動。”它的意念傳來,一如既往的冷靜,但那冷靜底下,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方向西南,距離大概兩百公里。強度中等。特徵跟高維敘事層同源,但......不太一樣。”
司徒星皺起眉。
“怎麼不一樣?”
金紋像是在組織語言,沉默了會。
“感覺......是被修剪過的存在,又恢復了一部分自我。但又沒完全恢復。跟那些使者叛變前的狀態,有點像。”
灰燼聽著,突然想起那些殘骸。它們也是被修剪過的,也在恢復,但恢復的很慢,很痛苦。
“是覺醒者?”他問。
金紋搖頭:“不確定。但它在動。衝著營地來的。”
司徒星站了起來。
他望著西南方向,望了很久。
然後他說:“等它來。”
那天下午,那個“它”來了。
不是一個。是五個。
走最前面的,是個女的。很年輕,看著也就比跟著大點。她穿著件灰袍子,上面繡的紋路都模糊了。她的臉很白,白的不像個活人。但那雙眼睛,黑的發亮。
她身後跟著四個人,兩男兩女,都很年輕,都很白,眼睛都很黑。
他們停在營地邊上,不說話,就那麼瞅著。
那些覺醒者,也都瞅著他們。
沒人動,沒人說話。只有風,在這些沉默的人中間鑽來鑽去。
灰燼站在阿蟬旁邊,瞅著那個年輕的女的。
那女的也瞅著他。
她的眼睛,黑的讓人發慌。但那不是空洞的黑,是有甚麼東西,藏在最深處,正往外看。
阿蟬突然出聲,聲音沙啞但很清楚:
“你們是誰?”
那個女的瞅著她,瞅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我們跟你們一樣。”
阿蟬沒說話。
那女的繼續講:
“我們也被修剪過。我們也活過來了。我們也在等。”
“等有人來。”
“現在,你們來了。”
阿蟬瞅著她,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
“等我們做甚麼?”
那女的往前走了一步。
“帶我們走。”
阿蟬沒回答,只是瞅著那個女的,瞅了很久。
然後她轉頭,看向司徒星。
司徒星也瞅著那個女的。
他的眼睛跟那女人的眼睛對上了。
灰燼看不懂他們在看啥。但他感覺,倆人的目光裡有甚麼東西在來回。
不是友好,也不是敵意。
是......試探。
司徒星出聲了,聲音很平靜:
“你們從哪來?”
那女的指了指西南方向。
“那邊。很遠。有一片紅色的土地。我們在那活過來的。”
“紅色的土地?”
“嗯。被血泡出來的顏色。”
司徒星沉默了下。
“你們有多少人?”
“很多。比你們多。”
“多少?”
那女的想了想。
“大概......一萬。”
灰燼的呼吸停了一下。
一萬。
比他們多一倍。
司徒星臉上沒啥表情,但他左胸那枚光核,亮了一下。
“你們想加入我們?”
那女的點頭。
“我們想。”
司徒星瞅著她,瞅了很久。
然後他說:
“你們知道我們是誰嗎?”
那女的又點頭。
“知道。未完成聯盟。五千人。有一棵會發光的植物。有一個從外面來的人。有一個等了一輩子的老人家。有一個帶孩子的男人。”
她一個一個指過去,指了司徒星,指了阿蟬,指了灰燼跟跟著,最後指了那棵小玩意。
全對上了。
灰燼後背,突然有點涼。
她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
司徒星沒問這個。他只是瞅著那女的,眼神比剛才更深了。
“你們願意等嗎?”
那女的愣了下。
“等甚麼?”
“等我們決定。”
那女的沉默了會,然後點頭。
“好。我們等。”
她轉過身,帶著那四個人,走到營地邊上,在空地上坐了下來。
真的在等。
灰燼瞅著他們,心裡那股涼意還沒散。
他走到司徒星邊上,壓低聲音:
“她咋知道那麼多?”
司徒星沒回答。
他只是瞅著那五個坐在邊上的人,瞅著他們安靜的,一動不動的背影。
“你也覺得不對勁?”灰燼問。
司徒星終於出聲,聲音很輕:
“她們太白了。”
灰燼愣了下。
“啥?”
“她們的面板,太白了。不像活過來的。”
灰燼再去看那五個人。
真的。他們的面板,白得跟紙一樣,是一種死人般的慘白,一點血色都沒有。
而那些覺醒者,雖然也灰過,但活過來後,面板都會慢慢變回正常的顏色,有黑的有黃的有白的,但不是這種白。
這種白,是另一種。
是規則修剪後,還沒被“活著”染過的白。
灰燼的手,握緊了。
“她們是......”
司徒星搖頭。
“不確定。但得試試。”
那天晚上,灰燼被叫去跟那五個人說話。
司徒星說,你去。你懂她們。
灰燼不懂。但他去了。
他一個人,走到營地邊上,在那五個人面前坐下。
那個年輕的女的,瞅著他。
離近了,灰燼看的更清楚了。那張臉,完美的有點假。比例就跟算好的一樣,面板光滑的連個毛孔都找不著。但那雙黑眼睛,黑的太深,深不見底,讓人忍不住想往裡看,看看裡面到底藏著啥。
灰燼開了口,他也不知道該說啥,就隨便說:
“你們那邊,紅色土地,啥樣?”
那女的瞅著他,想了想。
“紅的。熱的。踩上去會陷下去。”
“有活的東西嗎?”
“有。很多根。跟我們一樣。”
“根?”
“嗯。埋在土裡的。有時候會動。”
灰燼想起那片窪地裡的根,那些乾枯的死去的根,最深處那一點綠。
“它們活過來了嗎?”
那女的沉默了會。
“有一些。有一些還在等。”
灰燼點點頭。
他突然想起個事,從懷裡掏出個東西。
是阿蟬給他的那把土用完後,留在衣服裡的最後一點渣。很少,就指甲蓋那麼大。
他把那點土,放在那個女的面前。
“這是甚麼?”
那女的低頭瞅著那點土,瞅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瞅著他,那雙黑眼睛裡,有甚麼東西,第一次動了。
“是......活的土?”
灰燼點頭。
“從那棵小玩意旁邊拿的。”
那女的伸出手,想碰那點土。
但她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瞅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很白,很完美,一條傷痕都沒有。
她瞅著那雙手,瞅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瞅著灰燼。
那雙黑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光。
不是亮光,是另一種...是有甚麼東西,正從最深處,慢慢浮上來的光。
“我......”她開口,聲音有點抖,“我好像......忘了甚麼。”
灰燼瞅著她,沒說話。
她繼續說:
“我們......不是活過來的。”
“我們......是被派來的。”
她身後那四個人,也瞅著她,他們的眼睛裡,也開始有那種光。
灰燼的手,握緊了。
但他沒動,就坐著。
那女的瞅著他,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亂。
“我們......是秩序使者。”
“但不是之前那種,是新的,更高許可權的。”
“我們被派來,加入你們,從內部......瓦解你們。”
“讓我們......取得信任,然後......帶你們去紅色的地方。”
“那裡......是陷阱。”
她說完這些話,整個人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另一種抖法...是她第一次,違背了自己使命。
她身後那四個人,也開始抖。
他們瞅著自己的手,瞅著自己完美的沒有傷痕的面板,瞅著那點放在地上的活的土。
那點土,那麼小,那麼少,但它在那。
是活的。
而他們,是死的。
那女的突然哭了。
不是流淚的那種哭,是無聲的,從喉嚨深處發出來的,小獸一樣的嗚咽。
“我們......也想活。”
灰燼瞅著她們,瞅著這五個被派來瓦解他們的使者。
他想起那些殘骸,那些被他帶回來的快要滅了的光。
他想起那棵小玩意發芽的那一刻。
他想起阿蟬說的話:給它時間,給它溫度,給它“在”的感覺。
他站起來。
“你們等會。”
他轉身,跑向營地中心,跑到那棵小玩意旁邊。
蹲下,用手指在小玩意旁邊的土裡,挖了五下。
挖出五小撮土。
包好。
跑回去。
把那五撮土,放在那五個使者面前。
“給你們的。”
那女的瞅著他,瞅著那五撮土。
“這是甚麼?”
“活的土。”灰燼說,“想活,就拿著。”
那女的伸出手,碰了碰那撮土。
那撮土,在她手心裡,溫溫的。
她的手,抖的更厲害了。
但她沒有鬆開。
她就那麼握著那撮土,握著,握著。
那雙黑眼睛裡,有甚麼東西,正在慢慢變。
不是白變黑的那種變,是更深層的......是她自己,第一次,真正開始“在”的那種變。
灰燼瞅著她,瞅著那四個同樣握著土的使者。
他突然問了個問題:
“你們叫甚麼?”
那女的愣了一下。
“甚麼?”
“名字。”
“你們有名字嗎?”
那女的沉默了。
她低下頭,瞅著手裡的土,想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說:
“我叫......紅。”
她身後那四個人,也一個個報上名字:
“我叫......根。”
“我叫......泥。”
“我叫......種。”
“我叫......芽。”
都是土裡的東西。
都是想活的東西。
灰燼點點頭。
“紅,根,泥,種,芽。”
“記住了。”
紅瞅著他,那雙眼睛裡,第一次有了笑意。
那種笑,很淺,很淡,她的嘴角微微的動了動。
遠處,司徒星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
他沒走過來。
但他那左胸的光核,比任何時候都亮。
第二天,紅她們走了。
不是回紅色土地,是帶著那五撮土,去紅色土地。
去找那些和她們一樣被派來的使者。
去告訴他們,有活的土,有“在”的感覺,有可以試的機會。
灰燼站在營地邊上,瞅著她們走遠。
跟著在他旁邊,抱著他的腿。
“叔叔,她們還回來不?”
灰燼想了想。
“會。”
“啥時候?”
“不知道。但會。”
跟著點點頭。
她好像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遠處,那棵小玩意的葉子,在風裡搖了搖。
像在等。
像在說: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