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片蝶翼
憐朔端坐在銀鏡前,任由侍女為她梳妝。
鏡中人眉間花鈿赤紅,唇上胭脂如血,她平日從不打扮得如此豔麗,此刻竟有些不認得自己。
身後侍女忍不住讚歎:“少主真好看。”
憐朔沉默不語,她整個地放空自己,甚麼也不願去想。
門外傳來侍從的聲音:“時辰已到,請憐朔妖君出殿。”
憐朔起身走出寢殿,嫁衣曳地,配飾琳琅,殿外日光刺目,她用喜扇遮了遮。
司空應已在等候他的新娘,總是穿白衣的妖主今日著一身紅色婚服,襯得他往常冷傲的容貌都鮮豔了許多:“過來。”
憐朔走到他面前行禮:“師尊。”
他伸手是邀約的姿態,憐朔把手放進他掌心。
大婚典禮在正殿舉行。
憐朔站在司空應身側,聽禮官念誦祝詞,眼睛則注視著面前的磚石,那磚石光滑如鏡,映出她的影子,像一隻漂亮人偶。
禮官祝詞結束,輪到眾妖齊聲慶賀:“恭祝妖尊妖后新婚大喜,永結同心。”
司空應與憐朔同時轉身,殿中黑壓壓跪了一片,妖族眾人俯首在地,而最前方立著幾個不屬於妖族的身影。
稔君素衣翩躚,神色悠然,周身神息縈繞,跟憐朔偶然對視時頷首以示恭賀。
鬼主媚姬笑得嬌美可人,只不過那份笑意浮在表層,始終不達眼底。
凝冰域的域皇天欲雪竟未派宗室或儲君作使者,而是親身前來,她看著成熟了些,比憐朔上次見到她還多了幾分帝王的難以捉摸。
除此之外還有靈主南凌歡和各域人族儲君,看她的眼神似憐憫又似惋惜。
憐朔知道他們心裡在想甚麼,妖主娶名義上的養女徒兒為妻,這種事放在任何一族都諱莫如深。
“禮成!”
憐朔由司空應牽著起身,眾妖齊聲恭送。
走向後殿赴宴,陽光照在身上,於她而言和極地冷光沒有區別。
喜宴從午後持續到入夜。
面前擺滿珍饈美酒,憐朔卻胃口不濟,有妖族上前敬酒,她也只舉杯沾唇,全了表面禮數。
司空應的眼神在她沾了酒液的唇上停留一瞬,而後移開。
“妖尊妖后當真是天作之合。”有妖族長老上來打趣。
司空應抬眸掃了那長老一眼,長老立刻噤聲,訕訕退下。
憐朔不知該作何表情,她跟師尊天作之合?
妖主與少主,師尊與徒兒,鎧骨獸與冥光蝶,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同“天作之合”相差甚遠。
宴席散時已是深夜。
司空應的寢殿處處大紅,晃得人眼暈。
寂靜之中,憐朔坐在床榻邊沿等著,她順手摸摸身下的紅錦被,冰涼絲滑,據說是極地冰蠶族傾盡全族之力織就,送來慶祝妖主大婚的賀禮。
殿門被推開了。
夜色微涼,司空應走至她面前,身上還留有晚風的氣息:“害怕嗎?”
憐朔低頭躊躇道:“徒兒……”
“你還自稱徒兒?”
她不知所措。
司空應俯下身與她平視:“憐朔,叫我的名字。”
憐朔幽藍色的眼瞳躲閃了幾次,臉頰被燭火映得發燙,糾結半晌終於道:“司空應。”
司空應眸光一深,扣住憐朔的後頸吻下來,動作溫柔綿長,耐心地撬開她的齒關,好似要把她整個人都融進骨血。
光影搖晃間,司空應放開她。
“為甚麼娶我?”
司空應的手停在她唇邊摩挲:“你以為呢?”
“我不知道。”
憐朔確實不知,是利益,還是為了鞏固權勢?
殿內安靜得只剩下燭火偶爾噼啪一聲。
“以前你眼裡只有司空錦,他死後,你眼裡甚麼都沒了,”司空應順勢坐在她身邊道,“可我還是想娶你。”
憐朔側首與司空應對視,第一次在他那雙冷漠幽深的眼睛裡看見毫不掩飾的翻湧暗潮。
“不然你以為我是為了甚麼?”司空應輕聲問道,猶如喃喃低語。
霎那間憐朔恍若雷擊,她眼眶有些發酸,但卻流不出淚來,澀聲道:“我想冷靜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麼說,司空應的表白過於突然了,她頭腦亂糟糟的,需要時間獨自待著。
“不行。”
憐朔回望過去,秋水般的瞳孔裡蒙上迷茫水霧。
“你要冷靜有的是時間,”司空應扣住她的腰,收緊手臂把她拉進懷裡,貼近她耳邊聲音低啞道,“但今夜,你是我的。”
喜燭燃盡,夜色旖旎。
憐朔的雙臂不知何時攀上他肩頭,輕輕軟軟的,如預設又如回應。
她不明白這動作意味著甚麼,只是在那個瞬間她不想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