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都是他
阿茶著這一等,便在這裡等了三百年。
這三百年裡,她偶爾會去冥界地府,往常走歪門邪道進去。
後來孟婆給她指了一條路,從澧都鬼城進入地府。
閻王掌管命薄可檢視轉世之人的前世今生,她曾向孟婆和黑白無常打聽有沒有辦法可以檢視,他們只說命薄掌握在閻王手裡,誰都碰不了。
她再冥界三百年,始終沒有見過謝照禪。
汴州下了一場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場暴雪,下山的路被雪白覆蓋,山路泥濘溼滑。
梵昭是汴州南邊山頂清玉觀的捉妖師,前不久汴州知府求助清玉觀,他師父便讓他下山追查此事。他大師兄本來也是要跟著來的,有些事情耽擱了便沒有同行。
他剛來不久就發現了這裡的貓膩,汴州城內最近有人頻頻失蹤不見半分蹤跡,汴州知府出動城內半數守衛還是沒找到兇手。
他潛入失蹤之人的家中發現了一絲妖氣,隨後他沿著痕跡來到白澤山,剛靠近不久他手裡的寶瓶大亮。
這寶瓶是妖狐的一尾,附近若有妖便有閃爍熒光。
果然他在不遠的地方發現在蛇妖,隨後一路追著蛇妖來到白澤山,滿眼雪白,天地一色,那條蛇妖又通體雪白掩蓋在暴雪之下,他追著追著竟然給追丟了!
他一身與蛇妖纏鬥的狼狽,臉上掛了一些血痕,頭髮凌亂如雜草,灰白色的道袍破了好幾處,寶瓶也在纏鬥中給打破了。
寶瓶是法器,狐尾只有在寶瓶中才有用。
大雪封路不好走,他本想著找一個山洞湊合一些,等過了這段時間在下山。
沒想到竟然在半山腰處看到了一處宅子,硃紅大門上赫然掛著謝府二字。
眼見著現在這種情形,梵昭想著問問能不能借宿幾天,他走上前叩了幾下門,退後半步等待。
不消片刻,裡面便傳來一陣動靜。
緊接著門從內緩緩開啟,探頭出來一個面容俏麗的女子,她一身紅衣素裹,在雪白的天地裡亮如火,髮髻高綰,僅用一隻素銀簪束在髮間,幾縷碎髮垂在頸邊。
瀲灩的眸子裡本來含著困惑,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卻驟然停住,呼吸一窒,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和迷茫,嘴唇無聲蠕動了幾下卻沒說出一句話來,定格在原地。
梵昭只看了她一眼便迅速垂下了眼,他見過不少好看的妖精,但還是第一次這般心跳如鼓。
而且那道目光太過直白炙熱,冰天雪地中彷彿要將他融化,他瞬間紅了耳根,不知所措的說道:“姑...姑娘...我是從汴州城南清玉觀來的,我叫梵昭,今天不巧...來到這裡大雪封了路,不知可否借宿...幾日?”
他每說一句話,那道目光就靠近一分,等他抬起眼就看到她不知何時走了出來離他很近,細細打量著他從頭到腳。
梵昭被嚇得僵在原地,嚥了咽口水:“.....姑娘,如果你不同意,我就先走了。”
話落,他像是終於找回身體的所有權,準備轉身要走的時候,卻被身後的那個人一把拉住了胳膊,隨後笑意盈盈道:“公子會錯意了,我沒說我不答應,如今大雪封路,天色也不早了,快進來吧。”
阿茶几番打量終於確定眼前之人就是自己等了三百年的那個人,也確認了虛空鏡將她送到這裡的目的,她等的人從始至終都是他。
她帶著梵昭進入宅子裡,他手腳並用跟在她身後,配上一身凌亂不堪的模樣甚是滑稽。
阿茶吩咐四喜去收拾一間廂房,轉身盯著他,梵昭被看的有些不自在,轉移話題的開口問道:“還不知道姑娘叫甚麼?”
“我叫阿茶。”她笑著回道。
梵昭:“阿茶姑娘,多有叨擾了。”
四喜收拾好了廂房,阿茶帶著梵昭走了過去,她推開廂房的門,側身讓他進去,隨後介紹道:“你就住在這吧,屋裡剛打掃過了,有甚麼需要可以找我。”
梵昭還是有些不好意思,連連擺手:“這裡很好了,多謝阿茶姑娘。”
阿茶笑笑沒說話,轉身離開了廂房,梵昭見她走遠鬆了一口氣。
他將包袱擱在桌上,看著破碎的寶瓶一聲低嘆,修復寶瓶的東西他根本沒帶,不過在之前他已經傳訊息給了他的師兄,想來過不久他應該就會來了。
梵昭滿心疲憊,卻在經過妝臺前無意間瞥見自己狼狽的模樣時僵在原地,鏡中的他鼻青臉腫,臉上好幾處給掛了彩,衣衫蹂躪的不成樣子,想到方才他就是用這副模樣在她面前,梵昭霎時間紅了臉。
門外四喜輕輕敲門,“公子,阿茶姐姐讓我送些東西給你。”
梵昭下意識理了理衣袍,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沒那麼狼狽才去開門,四喜眼眸微亮的看著他,“梵公子,阿茶姐姐見你身上有不少傷,讓我給你送的一些藥膏。”
“...多謝。”
梵昭點頭道謝。
四喜把東西給他,又看了他兩眼才轉身離開。
阿茶本來是想自己把這些東西送過去,但不巧門外又來了些人,她敏銳的感受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就讓四喜把藥膏給他送去。
她前前後後開了兩次門,一次來的是一對過路借宿的夫妻,聲稱來白澤山上的白澤廟祈福,沒想到遇到大雪封路這才來借宿。
第二次來的是一個眉眼凌厲,氣勢不凡的姑娘,她說她叫古酈,是一名醫者,上山採藥遇到了大雪。
阿茶都沒從他們身上察覺到那股氣息,便都讓他們進來了。
一夜忙碌,天光大亮,後半夜又下了一場不小的雪。
四喜一早起來就在清掃院子裡的雪,梵昭經過昨日的休整精神和模樣也好了不少。
阿茶和四喜是妖,平日裡如果沒有口腹之慾基本不會用飯,但是宅子裡多了一些人總有有人吃飯。
來借宿的小夫妻中男子姓魏,名喚潛,他和他的娘子林娘一早起來看到院子裡掃雪的四喜,便將他當成了府裡的下人,頤指氣使的就讓他去準備飯食送到他們屋裡。
四喜這些年已經和從前判若兩人,沒人之前那股膽小的氣量。
聽到他們這高高在上的態度有些不悅,真當這裡是他們家,黑著臉沒有理他們。
林娘有些不滿,一個下人還敢和客人甩臉子,“我叫你呢!你耳朵聾了嗎?”
四喜不想在聽他們吵吵嚷嚷的,拿起掃帚就想走,這可有些惹怒了他們。
魏潛三步並作兩步想要衝過去,腳下那塊地方覆蓋著厚厚的一層雪,他沒注意腳下還沒兩步突然消失在林孃的視線裡,往下看去就見魏潛狼狽的趴在地上。
四喜扭身就看到他抬起滿臉雪的滑稽模樣,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
林娘看見自家夫君狼狽的模樣,面上閃過一絲畏懼趕緊跑過去將他扶了起來,輕聲柔語道:“夫君,你沒事吧?”
魏潛一把揩去臉上的雪,目光陰冷的看了她一眼,隨後又落到不遠處的四喜身上。
阿茶剛走近前堂就聽到四喜歡快的笑聲,往前幾步就是努力憋著笑的四喜和一臉惱怒的那對夫妻,她不解的問道:“發生了甚麼事?”
林娘望向來人眼前一亮,頗為陰陽怪氣的埋怨:“阿茶小姐,你這府裡的下人怎麼回事?一點教養都沒有,我和夫君好歹也算是客人,不過是讓他準備一些飯食,他不僅不去準備還出言侮辱我.....”
她說著靠近魏潛掩面啜泣起來,哽咽道:“.....我夫君不過是氣不過想要替我出頭,他竟然這樣害我夫君.....”
四喜臉上笑意凝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他從頭到尾有說過一句話嗎?他有動過嗎?她怎麼信口胡說,還倒打一耙潑髒水給他。
阿茶擰眉看著四喜,他一慌,連連擺手解釋:“我沒有,阿茶姐姐,我都沒說過這話.....”
“好了,”阿茶沉聲打斷道,“我知道了。”
林娘掩面在魏潛身後的面容得意,心中順暢停留在胸口還沒多久,下一秒阿茶說的話讓她臉色一僵,抬頭滿眼不可置信。
“你們要想吃飯就自己去做,四喜不是府裡的下人,他也是這裡的主人,輪不到你們使喚,我讓你們在這裡借宿已經很給你們面子,不要太得寸進尺,否則我隨時可以讓你們出去!”
阿茶聲音稍稍放大了些許,聽到這邊動靜趕來的梵昭和古酈聽個正著。
話音落地,魏潛和林娘臉色黑沉,站在對面四喜仰著臉得意的看著他們。
如今外面大雪封山,這裡是唯一可以落腳的地方,他們要是出去了,命說不定都可能淹沒在大雪裡。
林娘渾身一顫,不敢抬頭去看魏潛的目光,他頷首目露歉意,隨後轉身離開了這裡,林娘也不敢多待灰溜溜的跟在他身後走了。
一場鬧劇終於落下。
阿茶轉身便看到了不遠處的梵昭,相比昨日他面容整理一番,竟然讓她片刻恍惚。
古酈看了她一眼,笑著去問四喜廚房在哪裡,四喜有眼力見的帶著她走了。
方才還熱鬧的前堂瞬間只有他們兩個人,阿茶回過神一笑,“梵公子,你也是肚子餓了嗎?”
梵昭耳朵又紅了,“.....是,我來問問廚房在哪。”
阿茶:“我已經做了一些吃不完,你和我一起吃吧。”
“這不太合適!”梵昭連聲拒絕,“我自己去做一些就好了,就不麻煩你了。”
阿茶半點沒理會他的拒絕,直接敲定,拉著他就走,“走吧,我們一起去膳廳。”
梵昭慌亂抽出手,還是想出聲拒絕,但在阿茶希冀的目光下卻怎麼也開不了口,終究還是妥協了,“......麻煩阿茶姑娘了。”
阿茶眉眼含笑,“不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