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詭圖鑑與聽不見的雷聲
#### 第一章:百詭圖鑑與聽不見的雷聲
臨江市的雨季總是來得毫無徵兆。
前一秒還是悶熱潮溼的午後,下一秒,鉛灰色的雲層便像是一口倒扣的黑鍋,沉沉地壓在了城市上空。
暴雨傾盆而下,雨點砸在老舊的圖書館窗欞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脆響,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急切地拍打著玻璃。
江淮坐在古籍修復室的角落,頭頂那盞昏黃的檯燈在風雨中搖曳不定,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且扭曲。
他今年二十六歲,身形清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襯衫,袖口挽起,露出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他的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那雙眼睛狹長而深邃,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寂。
此刻,他正戴著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翻開一本剛送來的殘卷。
這是一本沒有書名的古籍,封皮是用某種不知名生物的皮革製成的,摸上去有一種類似人類面板的溫熱觸感,即便在陰冷的雨天也是如此。書頁泛黃發脆,邊緣已經碳化,散發著一股陳舊的黴味,混合著淡淡的、彷彿鐵鏽般的血腥氣。
“民俗學系的李教授真是越老越糊塗了,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也敢往館裡送。”
江淮低聲自語,聲音沙啞。
他下意識地抬起右手,輕輕敲擊了一下右耳的耳廓。那裡戴著一個肉色的助聽器,但在這種雷雨天氣,助聽器只會捕捉到無盡的電流噪音,所以他通常選擇關掉它。
世界瞬間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對於江淮來說,安靜並不是一種享受,而是一種常態。自從兩年前那場爆炸案奪走了他的左耳聽力,並嚴重損傷了右耳後,他就活在一個半封閉的世界裡。
但今天,這種安靜被打破了。
不是透過耳朵,而是透過指尖。
當他的手指觸碰到古籍第一頁的紙張時,一股奇異的酥麻感順著指尖瞬間爬上了脊椎,直衝天靈蓋。那不是靜電,更像是一種……情緒。
恐懼。
極度的、扭曲的、彷彿被活生生剝離的恐懼。
江淮皺了皺眉,低頭看向書頁。
第一頁上並沒有文字,只有一幅用硃砂繪製的插畫。畫工極其拙劣,線條扭曲,像是一個精神錯亂者的塗鴉。
畫中是一個穿著大紅嫁衣的女人,背對著觀眾,正對著鏡子梳頭。鏡子裡沒有她的臉,只有一團漆黑的、彷彿深淵般的空洞。而在她身後的床榻上,隱約躺著一個人,手腳被紅繩捆綁,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姿態。
畫的右下角,用潦草的狂草寫著三個字:【哭嫁村】。
江淮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作為民俗學博士,他研究過無數關於冥婚、配陰婚的記載,但眼前這幅畫給他帶來的壓迫感,卻遠超他見過的任何文獻。
那種感覺,就像是畫裡的人……正在透過紙背,死死地盯著他。
“嗡——”
腦海深處突然響起了一陣尖銳的耳鳴聲。
江淮痛苦地按住太陽xue,眼前的景象開始晃動。那盞昏黃的檯燈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拉扯,光線變得扭曲拉長,將修復室的影子無限放大。
空氣中的黴味越來越濃,逐漸變成了一股刺鼻的福爾馬林味,混合著腐爛的泥土氣息。
“滴答。”
一滴紅色的液體從天花板上滴落,正好砸在古籍的封面上,暈開成一朵妖豔的花。
江淮猛地抬頭。
天花板上沒有漏水,只有斑駁的水漬。
“滴答。”
又是一滴。
這一次,他看清了。那滴血是從他自己的指尖滲出來的。
不知何時,他的手指已經被書頁邊緣劃破,鮮血染紅了那幅【哭嫁村】的插畫。畫中的紅衣女人彷彿活了過來,原本背對著他的身體,竟然在紙面上緩緩轉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江淮想要站起來,卻發現身體像是被灌了鉛一樣沉重。
四周的書架開始無限延伸,原本熟悉的修復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昏暗、潮溼的走廊。
牆壁上貼著發黃的舊報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囍”字,但每一個“囍”字都被紅筆打上了叉。
頭頂的燈泡滋滋作響,忽明忽暗。
江淮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古籍。
那本書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鮮紅的請柬。
請柬上用血淋淋的字型寫著一行字:
【恭請江淮先生,蒞臨寒舍,見證良緣。】
【時間:今晚子時。】
【地點:青霧村,44號。】
江淮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作為一名前刑偵顧問,他處理過無數離奇的犯罪現場。雖然眼前的景象超出了科學範疇,但他那近乎冷酷的理性思維依然在高速運轉。
幻覺?迷藥?還是某種新型的致幻氣體洩漏?
他伸出手,想要觸控牆壁。
指尖觸碰到的是冰冷、黏膩的青苔。
這不是幻覺。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了一陣嗩吶聲。
那聲音淒厲、尖銳,不像是喜慶的迎親曲,倒更像是送葬的哀樂。聲音由遠及近,伴隨著沉重且雜亂的腳步聲,彷彿有一支龐大的隊伍正朝著他走來。
“嗚——哇——嗚——哇——”
江淮轉身想要尋找出口,卻發現身後的路已經被一堵牆封死。牆上掛著一面巨大的銅鏡,鏡面模糊不清,映照出他蒼白而扭曲的臉。
腳步聲越來越近。
藉著忽明忽暗的燈光,江淮看到了一群穿著清朝壽衣的“人”。
他們的臉都被塗上了厚厚的白粉,兩頰畫著兩團詭異的紅暈,嘴角被人用刀劃開,強行縫成了一個誇張的笑容。他們手裡抬著一頂破舊的紅色花轎,花轎的簾子是用無數張黃紙糊成的,上面沾滿了暗褐色的汙漬。
隊伍在距離江淮十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一個穿著管家服飾、腦袋像個紙紮人的怪物走了出來。它的身體僵硬,關節處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
它走到江淮面前,那雙畫上去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然後彎下腰,做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請的手勢。
“吉時已到,請新郎官——上轎。”
聲音像是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刺耳難聽。
江淮沒有動。
他的目光越過管家,看向那頂花轎。
花轎的簾子被一隻蒼白的手掀開了一角。
那隻手上戴著一枚銀戒指,戒指上刻著一朵向日葵。
江淮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他的戒指。
或者說,是他兩年前在爆炸案中遺失的那枚戒指。那是他母親留給他的遺物,也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珍視的東西。
“戒指……”
江淮的聲音乾澀,因為長時間不說話,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
他沒有理會管家的邀請,而是大步走向花轎。
管家似乎沒料到他會主動靠近,愣了一下,隨即那張畫上去的笑容裂得更大了,露出了裡面森白的牙齒。
“新郎官真是心急。”
江淮走到花轎前,一把掀開了簾子。
轎子裡空無一人。
只有一面鏡子。
鏡子裡映照出的不是江淮的臉,而是一個穿著大紅嫁衣的女人。她滿臉是血,眼睛被挖去,只剩下兩個黑洞洞的眼眶,嘴裡塞滿了紅色的喜字剪紙。
而在她的胸口,插著一把生鏽的剪刀。
鏡子的下方,刻著一行小字:
【規則一:不要相信你的眼睛。】
【規則二:新娘永遠是對的。】
【規則三:如果在鏡子裡看到了自己,請立刻閉眼,數到十。】
江淮看著那行字,腦海中那股尖銳的耳鳴聲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中似乎夾雜著某種模糊的低語。
“……救……我……”
江淮下意識地想要捂住耳朵,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意識到,這個聲音不是透過耳朵聽到的。
它是直接在他的腦海裡響起的。
就像兩年前,他在爆炸現場的廢墟中,聽到那個被困在鋼筋下的女孩最後的呼救一樣。
“數到十?”
江淮冷笑一聲,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我偏不。”
他伸出手,直接按在了那面鏡子上。
“轟——!”
就在他的手掌觸碰到鏡面的瞬間,一股巨大的吸力傳來。眼前的景象瞬間破碎,像是被重錘擊碎的玻璃,化作無數光怪陸離的碎片。
失重感襲來。
江淮感覺自己像是墜入了一個無底的深淵。
……
再次睜開眼時,刺鼻的福爾馬林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烈的泥土腥氣和腐朽的木頭味。
江淮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泥濘的荒地上。
天空是暗紅色的,沒有太陽,只有幾輪慘白的月亮懸掛在天邊,散發著幽冷的光。
四周是一片破敗的村落。
青石板路長滿了青苔,兩旁的房屋都是木結構的吊腳樓,門窗緊閉,屋簷下掛著一串串乾枯的紅燈籠,在風中搖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村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三個大字:【青霧村】。
這正是請柬上寫的地方。
江淮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水。他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除了有些虛弱,並沒有受傷。那個助聽器還在耳朵上,但依然沒有任何聲音。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
這裡除了他,還有另外五個人。
他們橫七豎八地躺在泥地裡,正陸續醒來,發出驚恐的尖叫和呻吟。
“這是哪兒?!我不是在網咖打遊戲嗎?”一個染著黃毛的少年抱著腦袋,渾身發抖。
“救命……有沒有人……我要回家……”一個穿著職業裝的年輕女性癱坐在地上,妝容已經花了,眼神渙散。
“大家都冷靜點!”一個穿著登山服的中年男人站起身,試圖維持秩序,“這可能是一個惡作劇,或者是某種全息投影遊戲。”
“投影你大爺!”黃毛少年猛地站起來,指著中年男人吼道,“你看看周圍!這像是遊戲嗎?這分明是鬼片現場!”
江淮沒有理會他們的爭吵。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上。
那棵樹上吊著一具屍體。
屍體穿著紅色的嫁衣,背對著眾人,隨著風輕輕晃動。她的腳下踩著一個破舊的板凳,脖子上勒著一根粗麻繩。
最詭異的是,屍體的手裡緊緊攥著一面鏡子。
鏡子的背面,刻著一行血字:
【歡迎來到噩夢遊戲。】
【當前副本:哭嫁村(E級)。】
【玩家人數:6/6。】
【通關條件:存活72小時,或解開新娘的死因。】
【失敗懲罰:靈魂抹殺。】
“E級?”登山服男人也看到了那行字,臉色變得很難看,“聽說噩夢遊戲裡,E級是新手副本,死亡率只有30%……”
“30%?!”職業裝女性尖叫起來,“也就是說,我們六個人裡,會有兩個人死在這裡?!”
這句話像是一顆炸彈,瞬間引爆了人群的恐慌。
“我不想死!放我出去!”黃毛少年發瘋似地衝向村口的石碑,試圖翻越那道無形的屏障。
但就在他觸碰到石碑的一瞬間,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狠狠彈了回來。
“啊——!”
少年重重地摔在泥水裡,捂著胸口痛苦地呻吟。他的胸口出現了一個焦黑的掌印,皮肉翻卷,深可見骨。
“別白費力氣了。”
江淮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他走到少年身邊,蹲下身,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摺疊刀。
“你要幹甚麼?!”少年驚恐地看著他。
江淮沒有回答,而是直接用刀割開了少年胸口的衣服。
傷口周圍的面板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白色,像是被抽乾了水分。
“這不是普通的攻擊。”江淮看著傷口,眼神凝重,“石碑上有封印。除非通關,否則沒人能離開。”
“你……你是誰?”登山服男人警惕地看著江淮,“你好像一點都不害怕?”
“江淮。”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民俗學博士,前刑偵顧問。”
“既然大家都被困在這裡了,不如先聽聽我的建議。”
他指了指那棵吊著屍體的老槐樹。
“那個副本提示說,通關條件是‘解開新娘的死因’。而那裡,正好有一具穿著嫁衣的屍體。”
“但是,”江淮話鋒一轉,眼神變得冰冷,“規則裡說,不要相信眼睛。”
“所以,那具屍體,未必是新娘。”
“甚至……它可能根本就不是屍體。”
話音剛落,一陣陰風吹過。
那具吊在樹上的“屍體”,突然動了一下。
它的頭,以一種人類絕對無法做到的角度,緩緩轉了過來。
那張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張畫上去的笑臉。
“嘻嘻……”
一陣尖銳的笑聲從屍體的喉嚨裡發出來。
“新郎官,你終於來了……”
“吉時已到,該拜堂了……”
“啊——!!!”
職業裝女性終於承受不住這種恐怖的壓力,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然後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黃毛少年嚇得連滾帶爬地躲到了登山服男人的身後。
只有江淮,依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具詭異的屍體,腦海中那個模糊的低語聲再次響了起來。
這一次,聲音清晰了一些。
“……救……我……我在……井裡……”
井裡?
江淮眯起眼睛,目光越過那具屍體,看向了村子深處。
在暗紅色的月光下,村子的中央,隱約可見一口枯井的輪廓。
“看來,真正的遊戲,開始了。”
江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黃紙,那是剛才從請柬上撕下來的。
他將黃紙折成了一隻紙鶴,放在手心。
“既然不想走正門,那我們就走偏門。”
他抬起頭,看著那具還在搖晃的屍體,眼神中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瘋狂。
“走,去拜堂。”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