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的人們
應星剛到伊甸時,還是個半個文盲。
所幸她來的正是時候,正好是暑假時間,還有機會亡羊補牢——至少三小姐原本是這麼想的。
“星星,你在霧港有沒有讀過書,或者學過甚麼東西呢?”
飯桌上突然被問到這麼一句話,應星原本笨拙抓著筷子的手此時徹底彆扭地僵住了,她搖了搖頭,“只認識一些通用語,圓桌組織會在街上給我們這些小孩派發一些識字本。”
聽到圓桌這兩個字,三小姐的臉色變了變,在伊甸,這些都是不能隨便說起的存在。
顯然應星不會知道這些,或許直接送她去學校,並不是甚麼很好的選擇,除了學習進度的問題,現在的應星能否真正融入伊甸的孩子,也該納入考量。
於是三小姐當下做了個決斷,“星星,你今年都在家裡讀書吧,咱們明年再去學校。”
應星懵懂地點點頭,她不知道學校這兩個字意味著甚麼,自然也無所謂去不去,全憑三小姐給她安排。
晚飯後,阿衡照例是邀她去打遊戲——直到現在,他依然無法在熱血格鬥家這個遊戲戰勝應星,但他貴在有著永不服輸的犟種精神。
他堅持每天和應星格鬥三把,但迄今未嘗勝績。
“說實話,剛剛聽姑姑說,明年再送你去上學,我還是鬆了口氣。”阿衡邊開啟遊戲螢幕,邊隨口說道。
應星覺得有些怪異,她上不上學和阿衡有甚麼關係?“為甚麼?”
“姑姑本來想著暑假後就送你去上學,那在學校我不得罩著你?這得多麻煩。”說起這個,阿衡小小的臉上浮現起大大的煩惱,他好像真的是認真地這麼想過。
應星不屑地啐了他一口,她在霧港打(偷)遍天下無敵手,來到伊甸還用這個小屁孩“罩著”?
“但三小姐剛剛說,明年才送我去學校。”
“可能她剛剛問了問你,發現你實在是太笨了,甚麼都沒學過,也不指望你一個暑假能惡補上來了。”阿衡哈哈地嘲笑起她來,下一秒他屏氣凝神,“破綻!”
螢幕上,大大的k.o.鮮紅而刺目,應星有史以來,第一次輸給了阿衡。
“我終於贏了!”阿衡跳起來,卻見應星坐在螢幕前,一動不動,如泥塑木偶一般。他俯下身去看她,才察覺出她的表情不大對勁。
“你怎麼啦?我就只贏了你一次嘛,不要這樣好不好?”
應星卻依舊臉色漲紅,眼裡竟透出幾分狠厲的寒芒,撂下的狠話卻完全出乎阿衡意料,“你看著來,我一定要暑假之後就去上學!”
…………
一個小時後。
阿衡磨著應星,求她陪他再打一把遊戲,但應星這次說甚麼都不再答應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從小學一年級數學開始學起。
“我不該這樣說你的,再陪我玩一把好不好?”阿衡站在應星房門外哀嚎道。
“我不會再打遊戲了。”應星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一口回絕了阿衡。
她應星,在想贏的時候,從來沒有輸過,她下定了決心的事情,便一定會做到。
“暑假只剩一個月了,你學不完的。除非……”
“除非甚麼?”應星聽到除非二字,閃電般地衝到門口,問阿衡道。
“除非用上最新研發的資訊模組植入技術,比如把你要學的東西直接植入到大腦裡。但是,”阿衡頓了頓,“三小姐不會同意的。”
“為甚麼?”應星大失所望。
“這個技術還沒有投入商用,其次短時間內大量輸入資訊會對大腦神經元產生傷害,這樣的資訊可能也無法轉化為長期記憶。”
應星聽了,心如死灰,轉頭又要把門關上,“或者!”阿衡見勢,眼疾手快地把門攔住,“可以讓本天才輔導你的學習。”
應星看著阿衡一臉嘚瑟的神情,強壓著自己翻白眼的衝動,“三小姐給我請了家庭教師,不必勞煩阿衡少爺了。”
“家庭教師,不如我。”阿衡的眼中閃著狂傲的光芒,“而且姑姑請的家庭教師只會按照她的計劃給你安排補課,但也許我有可能幫你一個月內學完。”
“你是天才,那我也是天才了。”應星無動於衷地搖搖頭,轉身又要關上房門,阿衡卻絲滑地跟著她溜進房間,“你不信我?我現在已經學完了微積分,還在上學只是因為姑姑覺得我應該和同齡人多多相處罷了。”
“微積分?”應星瞪著眼問,“啥來的?”
阿衡長嘆一聲,“算了,說了你也不懂,反正你記住,我很厲害,我比你們都厲害就對了。”
“哦,是嗎?”應星心裡那團永不服輸的小火苗越燃越烈,她今天非得露一手不可,“我們去你的房間。”
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讓阿衡有些不明所以,“你改變主意了?好啊,那我們繼續熱血格鬥家……”
應星沒有回他,徑直走向他的房間,往他的床上一坐,閉上了眼睛。
“你上我這睡覺來了?”
“噓——”應星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應星再次睜開眼時,已經身處於一個花草繁茂,陽光普照的莊園之中。
兩邊是修剪得當、約莫半人高的灌木叢,每隔十步便立著一個高大的花崗岩花壇,上面盛放著各色的月季,中間夾著一條鋪著白色碎石的小道,一直延伸到莊園的盡頭——白色大理石噴泉在陽光下閃爍著夢幻的光芒,一隻小黑貓則閒適地躺在噴泉覆蓋的一小塊陰影之下。
這就是無憂無慮的小少爺嗎?應星從來沒見過這樣美輪美奐的精神領域,她呆站在陽光之下,強烈地感到自己不屬於這裡。
黑貓看見她,卻主動地跑過來衝著她喵喵叫,應星有些不知所措,這個黑貓,不會是謝玉衡在精神領域的化身吧?想到這裡,雞皮疙瘩便尖叫著爬上她的手臂。
她從黑貓的身邊跑開,在花園裡繞了一圈,卻沒能找到甚麼有價值的探索點。難道要這樣空手而歸?她可不會甘心於此。
回過頭去,那隻小黑貓還躺在原地,慵懶地在陽光下翻著肚皮。應星也只好走回去,用手試探著去摸摸這隻小黑貓。
小黑貓的皮毛油光水滑,摸起來甚是軟彈,應星漸漸地開始沉溺這種感覺。她來到伊甸之後,才知道人類原來會豢養一種叫“寵物”的東西。
這隻小黑貓,說不定就是阿衡曾經的寵物?“小黑貓,小黑貓,你會知道你的主人把自己的記憶都藏在哪裡嗎?”
小黑貓似乎聽不懂她在說甚麼,只是自顧自地在她的手底下撒歡。心滿意足之後,它站起身來,撒開腿就跑,身姿矯健,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你要去哪裡?”應星立馬跑過去,生怕自己跟不上小黑貓,卻沒注意到自己的腳磕到了那座大理石溫泉。
這溫泉竟就此輕飄飄地倒下了,無窮無盡的泉水奔湧而出,灌滿了草叢,一株巨大的幼苗從草地裡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地成長著。
應星先是被嚇了一跳,隨後迅速地反應過來,她一個助跑跳上去,抱住這奇特的幼苗,順著它的生長,直直地飛向天空,幼苗的生長止於一座雲層裡的灰色高塔之前,應星知道,這就是她要找的地方。
應星從狹小的窗跳進這座灰色塔樓,周圍揚起一片塵埃,當煙塵散去,她才看清自己眼下身處於塔樓的頂部,往下看去,是無窮無盡的旋轉石梯,牆上順著階梯的走勢嵌著一排排書架。
應星隨手抄起一本書,上面寫滿了自己看不懂的複雜公式。
這小子,難道真是個天才?
她繼續往下翻,每過一頁,公式背後的原理就被描述得更加詳盡,越到後面,一條抽象的公式就被拆解成無數具象的畫面或是立體圖形,連應星這半個文盲都能看得一知半解。
那些煩人的公式,在他的眼裡,竟然是這樣的存在?應星計上心頭,倘若能常常闖入阿衡的精神領域,那她學習任何知識,也變得事半功倍了。
隨著一聲喑啞的鳥鳴,塔樓外的陽光迅速消失,應星迴過頭去,每一層的窗戶上,都站著一隻巨大的烏鴉,他們彷彿是這個世界夜晚的神明。
塔樓裡所有的書籍都化作五顏六色的火焰,每一團火光裡都映照著不同的幻境。
在這樣迷幻混亂的夜晚裡,應星卻清楚地在某一叢火焰裡,看見自己十分熟悉的一樣東西,“邦尼,你怎麼在這裡?”
…………
“邦尼是不是被你拿走的?”
“啊?”阿衡臉上是少見的慌亂,他支支吾吾地反駁道,“我沒有。”
“別騙我,我都看見了。”應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剛剛坐在那裡,閉著眼睛就能看見?”阿衡大驚失色,一時間也忘了掩飾自己偷走了邦尼的這個事實,“你是女巫?還是甚麼,這根本不符合科學!”
“對啊,我是女巫。”現在攻守易勢,應星大為得意,隨後又正色問,“所以你為甚麼要偷走我的邦尼!”
“我聽別人說,你背地裡對著邦尼罵我……”阿衡的聲音越發心虛地弱了下去,但還沒等應星好好和他算這筆賬,女傭已經站在房門外喚他們吃晚飯了。
阿衡藉機靈巧地躲過了應星的攻擊,泥鰍般滑出了房間。
“姑姑,姑姑,應星她……”阿衡跑到飯桌前,三小姐正巧也從前廳走進飯廳,“她怎麼了,你們相處得怎麼樣呀?”
“她有超能力!”阿衡見四下無人,急火火地和三小姐嚷嚷道。
另一邊,剛追出來的應星也看到了這一幕,但三小姐得知了她的能力,臉上卻沒有任何意外的神色。
應星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難道三小姐早就知道她有這樣的能力?
接下來發生的事,也應證了應星的猜想。
三小姐蹲在這兩個孩子面前,面色嚴肅,“星星的能力,從此之後我希望這世上只有我們三個人知道,這是我們的小秘密,不要告訴別人,也不要在別人面前運用這個能力,好嗎?”
兩個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這時正巧飯菜都已做好,他們便把剛剛的事拋諸腦後,齊刷刷地坐上自己的座位,專心等待開飯的時刻。
沒有人看到,此時三小姐眉頭微蹙,神情憂慮。這個孩子,果然還是知道自己有著這樣的能力,那這世上恐怕絕不止他們幾人知道這份能力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