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2)啟
“總覺得你變了許多,不再像以前那樣心事重重……我替你高興。”
謝玉衡說完這句話,金桂在心裡悄悄抹了把汗。
不過任誰也不該想到,自己的密友身體裡,住著一個來自千年前的靈魂吧。
“不過,你為甚麼會想到叫自己金桂呢?”
“我……當時腦子裡蹦出這麼個名字,就這樣。”金桂回答得很牽強,但實在編造不出甚麼好理由,總不能說,“我一千年前就叫這個。”
謝玉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後笑了笑,“我還以為你記性這麼好——還記得我們小時候住的那個房子裡,有一個很大的藏書室嗎,那裡面甚麼老古董書都有。”
“記得。”金桂裝模作樣地點點頭。
“我們沒事幹的時候就會偷看裡面的書,大多數書都沒甚麼意思,有一天你告訴我,你看到了一本大塊頭,關於甚麼‘心力學’的書,你那時候才剛剛學中文,總是會念錯字。我還記得書的作者和名字——金桂《精神領域的構成》。”
看著金桂目瞪口呆的神情,謝玉衡笑得頗為得意,“我就知道按照你的記性,你早忘了,也許是這個名字當年在你的潛意識裡留下了一些印象,許多年後,假裝以陌生的面目躍入你的腦海。”
所以關於那本著作,並不是她的大腦憑空捏造的夢境?
甚至,應星本人也曾看過一千多年前金桂寫出的著作。
萬事萬物之間聯結的暗線像是終於浮出水面,逐漸織成一張細密的關係網,金桂被這張網團團圍住,窒息感順著她僵直的身體往上爬,死死地扼住了金桂的喉舌。
……
金桂在當天下午,便以要回家拿東西為由,暫時離開了醫院,拄著柺杖跑回了她那套一居室的小房間裡。
她有一些迫切要弄清楚的謎團。
金桂回到家裡,一切和她前幾天離開家時的情形一模一樣,衣服還是橫七豎八地搭在床上,桌上的電腦沒來得及關機,旁邊的水杯裡,空留一圈底部乾涸的水漬,出門忘記帶走的垃圾,隱隱散發出酸腐的臭味。
這就是金桂熟悉的“家”,這個她習以為常,從未想過探索的存在。
但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應星舊日的社會關係越發頻繁地干涉著金桂現在的生活,她必須要知道,應星是誰,應星……去哪裡了?
金桂屏氣凝神,閉上了自己的眼睛。她對成功不抱太大希望——畢竟過去的幾個月,住在這個小房間裡的人,不是應星。
金桂懷疑她大機率會前往自己的精神領域,想到這裡,金桂也不由得有些緊張,她也說不準自己的精神領域,會是怎樣的一個世界。
金桂重新睜開眼睛,她的眼前,她的身畔,她的頭頂,她的腳下,卻只有一片不可言說的灰色迷霧,像是某種巨大的缺失與混沌。
這不可能是正常的精神領域,金桂強壓著心中的迷茫和恐懼,往前走了幾步,沒有任何可能的變化,這裡只有灰霧,沒有方向,沒有道路。
金桂做了個深呼吸,冷靜了一些之後,她想到,其實她不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灰霧。
金桂腦海中每每浮現出那個蒙面女子的身影,她身邊都會環繞著這樣的灰霧。
眼前的灰霧,和這個蒙面女子會有甚麼必然的聯絡嗎?
正這樣想時,金桂咚的一聲撞上了一個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物體。金桂用手扇開自己眼前的霧氣,看清自己撞上的,正是那個蒙面女子。
她果然在這裡?
還不知道應星是誰,新的謎題又冒了出來——這個蒙面女子,和這片灰霧,究竟是甚麼?
蒙面女子嘴裡一直在低聲唸唸有詞,金桂稍稍湊過去,聽見她在機械地重複著幾句熟悉的話,像是某種設定好的程序:
“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
“現在是2908年。”
“你的任務是,回到伊甸……”
金桂當然還記得,這都是蒙面女子曾經在夢境裡對她說過的話,但這一次,金桂終於有了在清醒狀態下直面她的機會。
“你是誰?”
金桂一個箭步衝上去,把蒙面女子焊在身上的灰色斗篷掀了下來——斗篷之下,她和金桂長著一張毫無二致的面龐。
“你……是誰?”金桂的聲音顫抖著,她再也無法壓制自己內心中的惶恐和無措。
這個人,會是應星的意識嗎?但她只會像失了靈魂一般地重複著那三句話,這不可能是真正的,完整的應星,但除此之外,金桂沒有任何線索
正在這山窮水盡之時,斗篷女子的眼珠突然生硬地轉了轉,看得金桂有些毛骨悚然,下一秒,她口中翻來覆去的那幾句話便變了個樣,“你回不去的。”
“你回不去的。”
“你回不去的。”
金桂臉色大變,這句話,彷彿是為金桂專門設下的魔咒。
……
金桂在那片灰霧中搜尋無果後,便打算趕回醫院。
回去的路上,她的手環接連彈出了幾條資訊,“聽說你還活著。”
“你是個特別的人,但也許你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資訊來自一個陌生聯絡人,金桂還在猜測這個人會是誰時,下一條資訊便又彈了出來。
“想了解自己的話,或者你可以試一下梅辛。”
冉遺能聯絡上她,金桂倒不覺得意外,但冉遺是想幫她嗎?幫她探索自己的能力,對他能有甚麼好處呢?
但不得不說,冉遺說的這些話,正中下懷。
金桂回到自己的病房後,在儲物櫃裡翻到了自己住院時換下的衣服,已經被爆炸時產生的衝擊波撕得破爛不堪,金桂循著自己對夢境的記憶,把手伸向口袋。
奇蹟出現了,一顆淡粉色的梅辛,還安安穩穩地躺在那裡。
究竟甚麼是真,甚麼是假?
金桂把這顆梅辛收入掌中,隨後她便聯絡了克洛伊,問起案子的進展,“警局有沒有對梅辛進行成分檢驗?”
……
根據克洛伊的描述,梅辛的作用出人意料地溫和,僅僅是助眠和促進快速眼動睡眠,可能還有一些特殊功效,例如加強入夢時的大腦活躍程度,但幾乎對身體沒有負面影響。
“造夢者組織的核心,並不是梅辛或其他藥物,而是冉遺這個教主,他應該具備干涉意識和夢境的能力。”克洛伊總結道,“但此人極其狡猾,我們目前沒能掌握任何有用的資訊。”
金桂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與此同時,她已經下定了決心。
既然梅辛本身沒有強副作用,那她便要賭一把,賭冉遺不至於要害她性命,賭冉遺真心想提點她一把。
晚飯之後,金桂趁護士不注意,偷偷服用了梅辛。
在梅辛的幫助下,睡意來得迅疾又兇猛,病床從未像今天這般舒適而柔軟,金桂很快便陷入熟睡,進入了快速眼動睡眠狀態。
不過這一次,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夢。
按照造夢者的指示,她已經進入了可以清醒地掌控夢境的狀態。
“變一隻……蘋果?”
一隻憑空出現的蘋果砸向她的腦袋,又咕嚕嚕地滾到地上。金桂把蘋果撿起來,咬了一口。清脆酸甜的口感,這是一隻“貨真價實”的蘋果。
冉遺和梅辛,果真能做到這樣神奇的事?
難怪他作為近些年異軍突起的教派,已經斬獲了不在少數的死忠信徒,大多數人恐怕都抵擋不住能永遠活在自己編織的美夢中的誘惑,也難怪圓桌和伊卡洛斯他們這般忌憚造夢者的存在。
但話又說回來,這樣的夢境,和她尋找自我的能力,又能有甚麼關係呢?
這樣的夢境,不過是完全由自己幻想、支配,主觀性極強的幻象,但她要找的,是不為外物轉移、改變的正確答案。
“請給我一個機會,看見那個真實的應星。”金桂死馬當活馬醫地默唸道。她心裡依然不抱太大期望,甚至覺得實在有些荒誕——總不能把梅辛當阿拉丁神燈用吧。
金桂的眼前,沒有上演一出大變活人,取而代之的,是一扇熟悉的門——這是應星被三小姐收養後,她的小房間的門。
金桂顫抖著握上門把手,推開了這扇門。門背後,是漆黑的夜,年幼的應星躺在床上,小聲地和邦尼說著話,“三小姐說,我不用叫她媽媽。但是她對我很好。”
“這裡甚麼都很好……好得像做夢一樣……除了阿衡,他好煩人,雖然我覺得他也很可憐,他害怕我來了之後,三小姐再也不關心他了。”
金桂抑制住自己激動的心情,悄悄地退到了門外。但是,她還要再驗證一下,才能知道夢境是不是隻是根據自己對應星的印象編造出的這一段。
“請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看見應星過去所有的人生和記憶。”
但這一次,夢境裡甚麼都沒有出現。
金桂嘆了口氣,果然不能把這種夢境當做許願池來用。但她沒注意到的是,她的腳邊悄悄地出現了一條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