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夢者(3)阿衡
金桂最後的記憶,停留在被搶救的途中。
她躺在病床上,醫生護士們邊急切地推著她一路前行,邊記錄著她的身體資料,心跳,血壓,都已經到了瀕危的邊緣。但她自己卻全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她甚至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又一個夢境。
……
“你醒啦?”
金桂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眼前竟是三小姐給她分配的那個小房間,她站起身,穿衣鏡裡倒映的,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
“你醒啦,我們一起來玩吧!”原本趴在她枕邊的一隻粉色毛絨兔突然唱起歌跳起舞來。
金桂走過去,把這隻兔子抓了起來,“哎呀呀,你抓到我啦!”小兔子立馬安靜了下來,躺在她的手裡蹬了蹬腿,一對黑色的小眼珠專注地看著她,金桂的心裡突然泛起一陣柔軟的酸楚。
金桂在霧港沒見過這種新奇的玩意,這隻小兔子應該是富人家的育兒機器人。
“我抓到你了,你要陪我聊天。”
“好呀,邦尼永遠在這裡陪著你。”粉色小兔子的長耳朵支稜起來,儼然是擺出了一副認真傾聽的模樣。
“我想我現在又在做夢吧……夢見了自己小時候的事,不,不能說是自己,是被我魂穿的這個人的童年。邦尼,或許你也不過是我的想象,我夢境的倒影。甚麼是真的,甚麼是假的,誰能分辨呢……”金桂對著邦尼喃喃自語。
“邦尼聽不懂你在說甚麼。”邦尼歪著頭,小臉疑惑地皺起,“我們還是聊聊別的吧,你昨天說這個房子裡還有另一個煩人的孩子,他是怎麼回事呢?”
邦尼這突然的話題轉換讓金桂愣了一下,另一個孩子是誰?
但很快,這個問題便有了答案。
玄關處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她開啟門,門外是一個身著淡粉色長袍的女傭,“**,阿衡找您去他房間玩。”
女傭剛剛是叫了“她”的名字嗎?但在夢裡,唯有那兩個字突然變得含糊不清。
正在這時,邦尼在金桂身後大叫道,“我知道阿衡是誰!就是那個煩人的孩子!”
該死的人工智慧!金桂尷尬地低下頭,心中暗罵。
站在門口的女傭聽了,連忙用手捂住嘴,徒勞地掩飾著她臉上的驚訝,但她很快便反應過來,悄悄地和金桂說,“**,我甚麼都沒聽到。”
金桂有些難堪地點點頭,便跟著女傭走出了房間,往“阿衡”的房間走去。
不知是不是因為她現在是孩子的視角,還是因為這個房子真的很大,金桂走在長長的迴廊上,望著頭頂幾乎高不可及的吊頂,心裡激盪起異樣的感覺。
她好像不屬於這裡,周圍的一切都這樣冰冷,空曠,而陌生。
“阿衡呀,**來找你玩啦!”女傭敲了敲阿衡的房間門,語氣親暱自然,阿衡很快便應了門,手上還戴著一副遊戲感測手套。
金桂還記得他,這不就是喊三小姐姑姑的那個小男孩嗎!至於他怎麼在“她”的心中變成了“煩人的孩子”,金桂便猜不到了。
金桂走進阿衡的房間,他的房間比金桂的要大上一些,房間收拾得倒還乾淨整潔,金桂猜測都是家裡眾多傭人的功勞,角落裡堆著幾個還沒堆完的大型積木。
阿衡本人則坐在大螢幕前,揮舞著戴著遊戲手套的雙手,看起來戰況頗為激烈。
金桂湊過去一看,阿衡玩的應該是某種魂類遊戲,他此刻正在和某隻猛獸肉搏之中。“看甚麼,你又不會玩。”
嗯,確實是個討人厭的小孩。
但這副身軀裡,此刻停留的是金桂二十多歲的成熟靈魂,她懶得和這小屁孩計較,沉默地站在阿衡身後,直到阿衡被螢幕上的猛獸一招ko。
阿衡見她一言不發地盯著自己的遊戲死亡介面,尷尬地咳了兩聲,“這遊戲不好玩!怪獸的數值根本不合理!”說著,他憤然地摘下游戲手套。
“你之前不是霧港人嘛,你聽說了嗎,有一款顛覆性的遊戲發行了試玩版,叫甚麼來著……《新世界》?對,就叫這個名字!你有玩過嗎?”
金桂搖搖頭。
阿衡一臉失望,“怎麼回事,你不是霧港人嗎,爸爸說,只有霧港人會玩這種遊戲,我還想問你好不好玩呢。”
金桂不知道這個孩子主觀上有沒有惡意,但這話在她這個半個霧港人耳中,不可謂不刺耳。
“唉,我算是明白了,你甚麼都不知道!”阿衡搖搖頭,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問姑姑為甚麼要領養你,你也不知道,問霧港是怎麼樣的地方,你也說不出甚麼所以然。”
煩人的孩子。這個評價在這一刻越發具象化了起來。
金桂想起最後冉遺最後一刻對她說的那一句,“送你一個美夢。”這就是美夢了嗎?那我過往的人生是否太淒涼了些?
“你總是這樣,甚麼也不說。”阿衡哼了一聲,“我們來玩遊戲吧……這個好玩,不過是很老的遊戲了,要用手柄。”
阿衡遞給金桂一個遊戲手柄,開啟了一個畫素風的格鬥小遊戲。
她和阿衡各自操控一個畫素小人,每個角色都有三種格鬥招式。
金桂確信自己從來沒玩過這個遊戲,但當她的手一碰上手柄時,一切都變了——她的一套連招動作行雲流水,有如神助一般,三下五除二便把阿衡操控的角色幹趴在地。
一旁的阿衡顯然比金桂還要震驚,“你不是不玩遊戲嗎?”
金桂也沒搞懂這是甚麼情況,但她可不能放過這個揚眉吐氣的機會,“天賦罷了。”
她把手一攤,看著阿衡那張原本端正俊秀的小臉被氣得扭曲,心中不由得暗爽。
“這局不算!我們再來!”阿衡不服氣地說道。
“阿衡。”房間裡不知道何處傳來一個成年男子低沉威嚴的聲音,把金桂嚇得一激靈。
阿衡倒是見怪不怪的模樣,還和金桂簡單解釋了一番,“這是我爸爸,我的房間裡有和他專屬的實時通話系統。”
“阿衡,你的房間有別的人嗎?”
“是的,父親。”阿衡放下游戲手柄,畢恭畢敬地答道,這過分端莊的態度倒不像正常父子間的相處,“是姑姑的孩子。”
“哦,是她啊。”阿衡的父親淡淡地說道,“那你要和她好好相處。你剛剛是在玩遊戲嗎?”
阿衡的臉上短暫地掠過一絲慌亂,“沒有,父親。”
那個看不見摸不著的父親沉默了一會,“要少接觸這種娛樂,阿衡。”他看似甚麼都沒批評,沒揭穿,但這一句話卻把這些都說盡了。
“是,父親。”阿衡一口應允下來。
“阿衡,你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假以時日與努力,你一定能有所成就,在那之前,不要讓這些無謂的東西消耗你的精力。”
“是,感謝父親教誨。”
過了很久,那個聲音都沒有再響起。金桂打破了房間裡死一般的沉默,小心翼翼地問,“你和你爸爸,都這樣交流的嗎?”
阿衡點點頭,“爸爸很忙,可能一兩個月找我談一次話。”
談話?剛剛那些簡短的對白,竟然能算一次談話?
金桂突然對眼前這個“煩人的小孩”有了些許同情。一個轉頭的功夫,阿衡竟又拿起了遊戲手柄,“來吧,再和我打一局!”
“你剛剛還答應了你爸爸呢。”想不到這小孩剛剛的恭敬和順從都是裝模作樣,金桂忍不住編排了他一句。
“要是猜到我在打遊戲,我爸可能還會和我多說幾句。”
這出人意料的回答倒讓金桂心中升起了一絲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愧疚感,隨即她安慰阿衡道,“除了你父親之外,有很多人都很關心你呢……比如三小姐。”
阿衡聽了,深深地看了金桂一眼,金桂心裡有些發毛,不知道自己又說錯了甚麼。“你說姑姑嗎?她對我很好,但是……我看得出來,她把你當做親生女兒,我只是她的侄子。”
金桂想不到話題竟這樣繞回到她的身上,但有些問題的答案此刻也不言自明瞭,阿衡曾對她散發出的那些微妙的惡意,某種程度上是因為他自身的恐懼和失落。
冉遺,這就是你所塑造的美夢嗎?
金桂站在阿衡房間的落地窗前,玻璃上還覆著夏日午後的暴雨留痕。
甚麼時候下過這樣一場雨?她忘了。
現在是何年何月何時?她也忘了。
“你甚麼時候醒來呢……”
“求你了,快醒醒……我不能失去你……”
金桂失落之時,腦海裡清晰地傳來一個有些熟悉的男聲,但她想不起自己曾經在哪裡聽到過這個聲音。
他堅持不懈地懇求著金桂快些甦醒,言辭之懇切,讓人不得不動容。
可是,誰會這樣關切地守著我呢?
酸楚瀰漫上金桂的心頭,她在這孤獨無依的世界裡待得太久,她已經忘了誰還會這樣牽念著她。
金桂的心裡突然生出一種迫切的衝動——她要回到現實,回到當下,睜開眼去看看這個人,然後告訴他,謝謝你,我回來了。
於是她面前的落地窗轟然倒塌,她頭頂高不可及的屋頂轟然倒塌,她從未也擁有過的記憶轟然倒塌,她的自我,她的時間,她的一切,都在一瞬間被打碎,又迅速重構。
“你……你醒了?!”
金桂艱難地抬起眼皮,四肢百骸的疼痛幾乎像猛虎一般撲了上來,想要重新奪走她的意識。但金桂勉力支撐著自己全部的精神力,直到她看清了面前那個男人的臉——
伊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