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桌(1)先鋒小姐
11月26日的夜晚,一場寒潮不期而至。金桂頂著大雪走出家門,她此行的目的地是自己曾經從未踏足的紅河酒吧。
雖然她一直覺得那天收到的簡訊邀約只是發件人的謬誤,但出於對圓桌組織的好奇,金桂決定親自去探一探。
“邀約編號?”剛進酒吧,戴著金屬半臉面具,身著西裝的服務生給她端來一杯溫水。“0927。”金桂脫口而出,在來時的路上,她已經把這幾個數字翻來覆去地念了許多遍。
“您是第一次來?”服務生問金桂道。
金桂有些意外,他是怎麼看出來的?只是因為她看起來有些緊張?但她還是誠實地點了點頭。
“看您沒有戴面具,所以我猜到了。”服務生壓低聲音,附身在她耳邊說道,“簡訊上有一條簡短的提示,參與會議的人最好佩戴面具,您可能沒有注意到。此舉主要是為了保護與會者的個人隱私,在圓桌會議裡,所有世俗的身份都被拋在身後。”
服務生的嗓音低沉,似乎有一種蠱惑的力量暗藏其中,“您現在可以去和前臺那位戴面具的小姐說明情況,她會帶您挑選一副面具。”
金桂轉過身往吧檯處張望,果然如他所說,一位戴著半臉貓面具的女郎站在吧檯後,和另一位戴著幽靈面具的男士攀談著,金桂這才注意到,除了服務生之外,酒吧裡的大多數客人臉上也戴著面具,她才是這裡少數派的異類。
金桂向服務生道了聲謝,便連忙向吧檯走去,“我是來這裡取面具的。”
女郎會心地點點頭,帶著金桂來到酒櫃後的一個暗室,這個小房間的光線倒是比酒吧敞亮許多,恍若白日的燈光下,是一排又一排樣式各異的面具整齊地擺放在木架上。
“這裡的面具隨您任意挑選,您參會後歸還即可。如果您想永久購入某一面具,在我們酒吧消費任意一杯酒水即可。”貓面具女郎對金桂微笑道。
金桂看著眼前五花八門琳琅滿目的面具,一時間竟拿不出決定,酒吧主人一定是個狂熱的面具愛好者,眼前的面具簡直雜燴古今中外各個元素,涉獵廣泛。
但金桂也不想耽誤別人太長時間,她繞了一圈之後,便挑下了一個比較閤眼緣的面具。這個面具刻畫的是一個頭戴鳳冠的女子,柳葉眉彎彎,口唇勾勒起微笑的弧度,見之可親。
“就這個吧。”金桂指著面具說道。
“好的,我給您取下來。”貓面具女郎邊為金桂取下面具,邊為她做了個簡短的介紹,“這是儺面具中的先鋒小姐,刻畫的是一個女武將的形象,但歷經戰爭,書籍佚散,背後的故事已不可考。”
金桂有些意外地看了眼貓面具女郎,伊恩曾說過霧港人沒有機會接受良好的教育,但眼前這個紅河酒吧的服務生,似乎有著尋常人不及的知識儲備和審美素養。
“謝謝。”金桂戴上面具,木質的氣息撲進她的鼻間,這竟然已經變成了某種陌生的嗅覺,彷彿只存在在某種前世的記憶之中。
這個時代的木製品已近絕跡,除了材料研發的進步外,金桂猜想還和氣候變化,植物生長困難有著莫大的聯絡。
“這個面具,真的是消費一杯酒水就可以帶走嗎?”金桂敲了敲自己臉上的面具,發出頗有質感的聲響。
貓面具女郎仍然笑容可掬,“是的。”
“那我入會前喝一杯吧。”
貓面具女郎帶著金桂回到吧檯前,一份全息選單投影到空中,金桂打眼一看,全都是些沒聽過的酒名,但勝在價格還算合理,金桂隨意選了個標註著低酒精的“夏日海島”。
不多時酒便調好上桌,入口的前調是淡淡的椰子水味,隨後酒精味才侵襲口腔,雖然標註著低酒精,很少喝酒的金桂還是被辣得齜牙咧嘴。
一杯酒下肚,金桂的身子徹底暖和起來,鼻息被懷舊的木質氣息覆蓋,竟讓她有了沉入夢鄉的衝動,但她沒忘記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準時準點地走進了酒吧負一層的入口。
和金桂原先想象得大不一樣,紅河酒吧負一層竟別有洞天,比樓上營業面積還要大上幾倍,形似古羅馬鬥獸場,觀眾席的座位繞成環形,層層向下,最底層處、聚光燈下是一張8-10人的圓桌。
金桂的座位在最高處,離圓桌最遠,但視野也最開闊,在座的與會者如服務生所言,全都戴上了形形色色的面具。
過了一會兒,七八個同樣戴著面具的人落座在圓桌邊,其中一個戴著威尼斯幽靈面具的高大女子又站起身來,宣佈會議的開始。
“諸位同仁,我們相聚於此,在語言的交鋒中,探尋自我,群體與世界。此次會議,我們將延續上一次會議的辯題:是否應該扼殺新世界或造夢者的存在,剝離人們逃避現實的可能?”
所以圓桌組織,就是一個匿名的辯論會社?這是金桂從沒想到過的一個答案。
宣佈會議開始的女子率先提出了自己的觀點,“我和之前依然秉持相同的觀點,我們應該努力打擊新世界和造夢者或類似的存在,這二者本質上都是為底層的人們編織一個虛假的烏托邦,百分之八十的霧港人賺取了足夠的營養塊之後,就轉頭鑽進遊戲或夢境中,失去爭取現實權益的動力,這其實是及其危險的。”
新世界這個遊戲的名字金桂已經不陌生了,但這個女子口中與其相似的造夢者,又是個甚麼組織?
坐在金桂身旁、戴著鬼面具的男子聽了,扶著下巴若有所思地說,“伊卡洛斯的思想果然不會動搖,不過她目前在組織的支援率還是非常高的。”
“你知道她叫甚麼?”金桂驚訝地問,在場的所有人都戴著面具,他們是怎麼分辨彼此的呢?
“你是新來的吧。”男子的聲音裡帶著和善的笑意,“伊卡洛斯作為圓桌常駐的元老成員,我們都是知道她固定的代號,這些元老成員,也就是圓桌旁的那幾位,每次都會戴著相同的面具出場。”
“好的,謝謝。”金桂有些心虛地道謝,她對這個組織幾乎一無所知,來到這裡之後更是處處露怯。
“不客氣,有甚麼想了解的也可以問我。”雖然看不見他那凶神惡煞的面具之下是何種神情,但金桂感覺得到他的友善和熱心。
金桂索性也拋下了自己的羞恥心,大膽地問道,“那我們坐在這裡……就是聽他們在下面辯論嗎?”
“並不只是如此。下面的八人是組織的領袖和常駐的辯論成員,他們會把組織遇到的問題丟擲來討論,給出自己的論點論據,他們陳述完之後,會隨機找場外,也就是觀眾席之中的兩位成員,闡述自己的觀點。到最後會做一個全員投票,決定組織關於這個辯題的動向。”
金桂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男子問她,“你之前完全沒有了解過這些嗎?”
金桂尷尬地咳了兩聲,囫圇吞棗地打了個哈哈,“我……只知道個大概。”
“那你身上一定有些特別的地方,組織吸納你一定有著特定的理由。”
特別的地方……特別在我是一個按常理來說站在你們對立面的警察?金桂乾笑兩聲,現在看來,那條邀約簡訊傳送錯誤的機率大約是百分之百。
此時,圓桌中另一個頭戴鳥嘴醫生面具的男子站起身來,“眾所周知,在這個觀點上,我和伊卡洛斯存在著重大的分歧。我認為我們對這二者的態度不該這樣強硬,但這不等於我認為這二者是純良無害的,我深知他們為霧港帶來的弊端,關於這些,伊卡洛斯闡述得很清楚。”
男子的聲音洪亮有力,“但是,我們應當從組織的處境,來決定我們的態度,說得通俗點就是,我們應該實在一些——如果我們強硬地斬斷人們對這二者的依賴,我們只會失去他們的支援,在我們還沒能力為人們鋪就現實的出路之時,就貿然破壞他們虛幻的精神避難所,他們會怎麼看待我們組織?”
“您剛剛提到,我們沒有能力為普羅大眾鋪就現實的出路,但您是否想過,這條出路,該由誰來鑄造?”
另一個戴著狐仙面具的瘦高男子當即起身駁斥道,“這條道路,恰恰應該由我們,他們,每一個身處貧窮、混亂泥沼之中的霧港人去走出來,任由霧港人在虛幻的烏托邦之中沉淪,他們如何去抗爭,去尋找到這條出路?”
“今天璇璣竟然上常駐席了?”金桂身旁戴鬼面具的男子自言自語道。
見金桂側過頭去看他,他解釋道,“我剛剛介紹得比較籠統,組織的核心成員不止八個人,當然,像伊卡洛斯這種絕對的核心成員必然是每次都會出席的,璇璣在這裡其實算是比較邊緣的,沒想到在這麼重要的議題之下,他竟然來到了常駐席。”
“他講得還挺好的。”其實金桂對每一個發言人都印象深刻,所有人的表述都觀點鮮明,邏輯清晰。她心裡對這個組織已經開始悄悄地改觀。
“常駐成員發言環節結束。我們現在隨機請兩位成員發表自己的觀點……”伊卡洛斯點開全息屏,抽取成員,“請今日邀請碼0927的成員,進行闡述。”
我嗎?我這個“冒牌貨”嗎?
金桂不敢置信地看向四周,但現實沒有給她拔腿就跑的機會,她身下的座位此時開始緩緩滑動,帶著她直達圓桌。
這荒誕的巧合,荒誕的畫面,讓坐在聚光燈下的金桂大腦瞬時間一片空白。
“那個……是不是搞錯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