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同行 如果連我們自己……
艾薇莉婭再?次回到巴爾迪哥, 已是?三天?之後?。
多拉格正在批閱文件,見她歸來,他緩緩放下筆, 問道:“都安排妥當了?”
“嗯。”艾薇莉婭繞過堆滿地圖與報告的長桌, 來到他的身邊, “我讓卡西帶路飛和艾斯回東海了。”
她的視線滑向桌面?,注意到上面?攤開的海圖, 好奇問道:“東海?”
“是?。”多拉格的手指落在海圖上,“正好, 東海那邊有些特別的情報。”
他按向哥亞王國毗鄰位置所在的島嶼, 解釋道:“一艘運載著被天?龍人廢棄奴隸的船隻?, 在晨昏島附近海域失去了聯絡,船上至少有三十人,大部分是?婦孺。”
“奴隸船?”
“曾經是?。”多拉格目光深沉,低聲道:“在天?龍人眼?中?,他們已經是?廢棄物, 但對某些地下勢力來說,這些懂得貴族禮儀、受過訓練的‘商品’, 在黑市依然受歡迎。”
他的指尖從晨昏島劃出一條略顯曲折的航線, 延伸向更廣闊的海域:“我們的人已經先一步出發搜尋, 但那片海域暗礁密佈, 洋流複雜,需要增援,而且……”
“可靠訊息,有天?龍人即將正式到訪哥亞王國,進行所謂的‘東海巡視。”
艾薇莉婭眉頭驟然緊蹙。
東海巡視……距離上一次聽到這個詞,恍然已過去十幾年了。
十幾年的光陰是?很漫長的, 它足以讓一個孩子從出生成?長為追風的少年;
足以讓曾經的花店在灰燼中?重生為流金港畔燈火不熄的“翡冷翠”。
艾薇莉婭依舊忘不了那一天?,炮火撕裂晴空,傲慢的轟鳴壓過海浪。
她站在倒塌的花店面?前,看?著那些精心培育的花種在熱浪中?化為飛散的灰燼,露玖抱著哭泣的孩子,染血的手拉住她,眼?中?倒映著破碎的光。
“這種時候,任何與奴隸相?關的汙點,都有可能?被急於討好貴族的當權者,以最殘暴的方?式抹除。”
多拉格的聲音將她從回憶拉回,艾薇莉婭目光重新聚焦。
誠然,她早已親身體驗過,被當作汙點清理的平民,生命在程序正義?下化為焦土。
拋卻舊念,她的目光跟著多拉格的指尖,在黎明島與哥亞王國之間逡巡:“所以你?想趁這次任務,順便去一趟哥亞王國?”
“沒錯。”多拉格抬眼?看?向她,“路線和時間都恰好吻合,所以我在想……或許我們可以同行,等任務結束,說不定你?還能?順路去一趟風車村,陪孩子們過年。”
艾薇莉婭怔了怔,隨即嘴角也彎了起來:“你?這算假公濟私嗎,革命軍領袖?”
“不。”多拉格的笑意收斂了些,變得認真?,“這也是?……我想讓你?看?到的‘當下’的一部分。”
“救援、抗爭——這些都是?革命軍的日常,而我想讓你?看?到的,正是?這些碎片如何拼湊出一個值得為之奮鬥的未來。所以——”
他朝她伸出手,目光沉靜望進她眼?底: “要同行嗎,艾薇婭?”
艾薇莉婭看?著那隻?手,又?抬眼?看?向他,窗外的風沙在這一刻無?聲靜止了,他眼?中?那片深沉的海正為她掀起溫柔的浪濤。
“好。”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相?貼的溫度,踏實而溫暖。
……………
一天?後?,一艘不起眼?的雙桅快船停靠在巴爾迪哥礁石岸邊。
多拉格已等在岸邊,他又?換上了那件深綠色連帽斗篷,兜帽遮住下半張臉和那醒目的刺青,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身影幾乎與背後?灰暗的天?色融為一體。
艾薇莉婭準時抵達,看?著眼?前這艘連風帆都洗得發白的樸素船隻?,她挑了挑眉,戲謔道:“你?的龍頭戰艦呢?”
多拉格啞然失笑,率先踏上舷梯,“這次是?秘密行動,越不引人注目越好,上船吧,我們要在完全天?亮前駛出這片海域。”
艾薇莉婭也不多言,利落跟上。
甲板上有幾名船員正在檢查帆索和核對航圖,她一眼?便在其中?找到她的熟人。
“維多利亞!”她揚起聲音,朝對方?揮了揮手。
奧爾維亞聞聲抬頭,看?到艾薇莉婭,沉靜的臉上頓時綻開一個笑,她收起海圖,快步朝她走去。
兩人很自然地擁抱了一下,奧爾維亞輕拍艾薇莉婭的背,“艾薇莉婭,看?到你?恢復精神,太好了。”
多拉格的聲音從一旁傳來,“維多利亞是?東軍的負責人,也是?本次晨昏島行動的現場指揮。”
“看來這次行動把精銳都調來了,”艾薇莉婭鬆開奧爾維亞,笑道。
很快,帆升起,錨收起,快船悄無聲息地滑出碼頭,切入了漸亮的海面?,駛向茫茫霧靄深處。
船上的水手都是?革命軍的骨幹,行動利落默契,他們對多拉格的態度恭敬卻並不畏懼,偶爾還會開幾句無傷大雅的玩笑。
這讓艾薇莉婭頗感意外,在她原本的想象中?,一個以顛覆世界為目標的組織,執行任務時氣氛應該要更肅殺才是?,更別說,他們的首領多拉格也陪同行動。
但以多拉格的話來說,“革命不是?為了創造另一個等級森嚴的堡壘,如果連我們自己都不能?平等相?處,又?有甚麼資格去許諾一個平等的世界?”
他的道理總是?一套又?一套,但那些崇高的詞句從他口中?說出,卻並不讓人覺得空洞。
因為他自己便是?這些理念的踐行者,他的身上,有種切實可感的凝聚力,讓人不自覺地想要靠近,想要成?為這艘船上平等的一員。
天?空從深藍褪為青灰,再?由黢黑轉為淡金。海上晨昏交替,帆船早已駛離巴爾迪哥,航向更深遠的廣闊海域。
臨近東海時,維多利亞就著風燈的光,與老?舵手雷克斯低聲討論著可能?遇到的海流變化。
瞭望員傑姆一邊擦拭望遠鏡,一邊輕輕哼著不知名的船歌,突然,他急促的聲音從瞭望臺上傳來: “前方?發現船隻?殘骸!上面?有商船的標識!”
多拉格神色一凜:“準備救援,保持警戒。”
帆船迅速調整航向。二十分鐘後?,他們接近了那片漂浮著木板與雜物的海域。
那艘船的殘骸比想象中?更加破碎,龍骨扭曲,船身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從側面?生生撕裂。
“不是?普通海難。”維多利亞眯起眼?,銳利的目光掃過狼藉的海面?,“殘骸上有火藥灼燒的痕跡,還有銳器切割的斷面?,是?襲擊。”
多拉格的臉色沉了下來:“搜尋倖存者,擴大搜尋範圍。”
革命軍戰士們迅速響應,放下小艇,在漂浮物間仔細搜尋。
艾薇莉婭也跳上一艘小艇,將感知力沉入海水深處。
“那邊!”她指向一片看?似空無?一物的海域,“水下有生命反應,不止一個!”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已如離弦之箭般躍入海中?,那是?隨船的一名魚人戰士。
幾分鐘後?,他破水而出,臂彎裡託著一個昏迷不醒的小女孩,約莫八九歲年紀,女孩嘴唇發紫,脖頸處有深深的鐐銬傷痕。
維多利亞第一個衝上前接過孩子,動作熟練地檢查脈搏和呼吸,迅速開始心肺復甦。
其餘革命軍戰士也行動起來,數人跟著躍入水中?,不多久,便陸續從不同的漂浮物下找到了另外七名倖存者。
她們全都是?婦孺,用繩子將自己綁在木板上,才免於沉沒。
簡單的搶救後?,其中?一名婦女恢復了意識,她的手緊緊抓住多拉格的披風,聲音嘶啞: “是?……是?海賊……他們搶走了船上的貨物和人,把船炸了……我們躲進了底艙的暗格,船沉的時候,抓著木板漂了出來……”
“甚麼樣的海賊?”多拉格單膝跪在她面?前,特意將聲音放得很低。
“他們……他們的船長戴著羽毛帽子,船帆上畫著……畫著燃燒的骷髏……”
“‘焚掠者’布拉德。”多拉格站起身,看?向奧利維亞,當機立斷:“改變航向,往晨昏島東南方?的黑巖群島,布拉德的老?巢在那裡。”
維多利亞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作為指揮官,她必須考慮更多:“龍先生,我們此行的首要目標是?晨昏島與哥亞王國,貿然變更計劃,可能?會打亂整體部署,並增加暴露風險。”
“……”多拉格的視線掃過甲板上驚恐不定的受難者,沉默中?他轉而走向船舷,目光在海面?上漂浮著的商船殘骸中?仔細搜尋,陷入了沉思。
“維多利亞,你?說的對。但考慮另一種可能?——”他轉過身,聲音冷靜嚴肅,“布拉德在東海惡名昭著,甚麼骯髒勾當都沾,劫掠商船、綁架勒索,偶爾也碰人口買賣。”
“倘若我們正在搜尋的那艘失蹤的奴隸船,並非遭遇海難,而是?同樣落入了他的手中?呢?”
維多利亞眼?神一變,他們的領袖從不無?的放矢,他做出的推斷,很可能?十分接近事實。
“無?論那艘失蹤的船在不在他那裡,我們這一趟都必須去,那些被擄走的人,等不到我們按部就班的計劃。”他異常認真?道,“準備戰鬥。”
沒有質疑與爭論,在多拉格以如此明確的語氣重新確認任務目標後?,維多利亞不再?猶豫,立刻轉身開始傳達指令:
“我明白了。菲斯,通知全船,作戰準備。醫護組,優先穩定倖存者傷勢,二十分鐘後?我們需要全速航行。”
艾薇莉婭作為旁觀者,注視著多拉格與維多利亞在短短几分鐘內便完成?從決策到部署的全過程。
而革命軍戰士們亦無?半分遲疑,從接收命令開始,便立刻開始檢查武器、調□□帆。
這便是?革命軍的行動力嗎?
建立在共同信念之上的絕對信任與執行力,恐怖如斯,難怪這支隊伍能?迅速崛起,併成?為世界政府心頭一根難以拔除的尖刺
“你?經常這樣……臨時改變計劃?”她問。
“革命不是?按照劇本上演的戲劇,艾薇婭,”多拉格的目光眺望著遠處黑巖群島的方?向,側臉的線條在此時格外冷硬:
“意外和殘酷才是?這個世界的常態,我們能?做的,就是?在原則之內,盡最大努力回應每一個求救的聲音。”